这双手虽然随时都可取人的性命,却又随时都在准备着帮助别人,这只手里有时握着的虽是杀人的刀,但有时却握着满把同情。 游龙生想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却失败了,只能挣扎着道:“我不是游龙生。” 李寻欢默然半晌,才沉重地点了点头,道:“你不是。” 游龙生道:“游龙生早已……早已死了。” 李寻欢黯然道:“是,我明白。” 游龙生道:“你今日根本未见到游龙生。” 李寻欢道:“我只知道他是我的朋友,别的我都不知道。” 游龙生嘴角终于露出一丝凄凉的微笑,嗄声道:“能交到你这种朋友的人,实在是运气,我只恨……” 他只觉一口气似已提不起来,用尽全身力气,大呼道:“我只恨为何不死在你手里!” 黎明。 枫林外添了三堆新坟。是游龙生、蓝蝎子和大欢喜女菩萨的坟──掘坟的正是她自己的门下。 她们对大欢喜女菩萨的死,竟丝毫也不觉得悲哀,显见这位女菩萨并非真的有菩萨心肠,活着时也并不讨人欢喜。 使这小楼倒塌的果然是铃铃。 她自己也觉得很得意:“我只不过弄松了一根柱子,小楼就倒了下来,若不是我见机跑得快,就要被活活压死。” 见到大欢喜女菩萨的门下一个个全都走了,她又觉得很奇怪! “她们为什么没有替师傅报仇的意思呢?” 李寻欢叹了口气,道:“这也许是因为那位女菩萨只顾着拼命填她们的肚子,却忘了去照顾她们的心。” 铃铃笑了,道:“不错,一个人的肚子若太饱,就懒得用心了。” 她又皱了皱眉,道:“但你为什么就这样放她们走了呢?” 李寻欢淡淡一笑,道:“我养不起她们。” 铃铃咬着嘴唇,沉默了半晌,用眼睛瞟着李寻欢,道:“若是只养一个人,你养得起吗?” 她眼珠子一转,接着又道:“那人吃得并不多,既不喝酒,也很少吃肉,每天只要青菜豆腐就行了,而且她还会自己煮饭,自己炒菜,菜做得好极了,你晚上睡觉,她会替你铺床,早上起来,她会替你梳头,” 李寻欢笑了笑,道:“这样的人,她自己一定会活得很愉快,用不着跟我受苦。” 铃铃的小嘴嘟了起来,恨恨道:“我知道你心里只有蓝蝎子,她的腰比我细。” 李寻欢苦笑道:“你认为我心里只有蓝蝎子?” 铃铃道:“当然,为了她,你不惜冒那么大的险,不惜去拼命,其实她早已死了,根本就用不着你为她操心。” 李寻欢叹道:“她活着时若是我的朋友,死了也是我的朋友。” 铃铃道:“那么……我难道就不是你的朋友?” 李寻欢道:“当然是。” 铃铃道:“你既然肯为死了的朋友去拼命,为什么不能替活着的朋友想想呢?” 说着说着,她眼圈又红了,揉着眼睛道:“我本来就没有亲人,现在连家也没有了,你难道真能眼看着我活在世上,每天向人家要剩饭吃?” 李寻欢只有苦笑。 他发觉现在的女孩子越来越会说话了。 铃铃从指缝里偷偷瞟了他一眼,悠悠地接着道:“何况,你若不带我走,怎能找到我家小姐呢?你若找不到我家小姐,又怎么能找到你的朋友阿飞?” 阿飞正在喝汤。 牛肉汤,炖得很香,很浓。 阿飞捧在手里慢慢地啜着,眼睛茫然直视着汤碗的边缘,脸上一点表情也没有,仿佛根本辨不出这碗汤的滋味。 林仙儿就坐在对面,手托着腮,温柔地望着他,柔声道:“最近你脸色不太好,多喝些汤吧,这汤滋补得很,你快趁着热喝,冷了就不好吃了。” 阿飞仰起头,将一大碗汤全都喝了下去。 林仙儿轻轻地替他抹了抹嘴,道:“好不好喝?” 阿飞道:“好。” 林仙儿道:“还要不要再替你添一碗?” 阿飞道:“要。” 林仙儿嫣然道:“这就对了,最近你饭吃得比以前少得多,就该多喝几碗汤。” 屋子很简陋,却是新粉刷过的,连厨房里的墙都还没有被油烟熏黑,因为他们刚搬进来还不到两天。 林仙儿又添了碗汤,捧到阿飞面前,带着笑道:“这地方虽不大,菜市场却不小,只不过卖肉的有点欺生,一斤肉就要多算我十文钱。” 阿飞低着头喝了两口汤,忽然道:“明天我们不喝牛肉汤了。” 林仙儿眨着眼道:“为什么?你不喜欢?” 阿飞沉默了半晌,缓缓道:“我喜欢,可是我们喝不起。” 林仙儿笑了,柔声道:“你用不着为钱发愁,这几年狐皮衣服正风行,上个月你打的狐狸,我一共卖了二十七两银子,到现在还没用完。” 阿飞道:“总要用完的,这地方又没有狐狸可打。” 林仙儿道:“等用完时再说吧,何况,我还有些私房钱。” 阿飞道:“我不能用你的钱。” 林仙儿眼圈儿立刻红了,低着头道:“为什么不能?这些钱既不是偷来的,也不是抢来的,是我替人家缝缝补补,用十根手指头辛苦赚来的。” 第四十九章:各有安排 林仙儿说着说着,眼泪已流了下来,幽幽地道:“你知道,以前我 那些钱,都已听你的话分给人家了,你难道不信?” 阿飞长长叹了口气,柔声道:“我不是不信,只不过……我应该养 你的,我不能让你受苦。” 林仙儿从背后紧紧抱住了他,伏在他身上,流着泪道:“我知道你 是真心对我好,从来也没有人对我这么好,可是,我们两人既然已这么好了,你就不该再分什么你的,我的……连我的心都已是你的了,你难道不知道?” 阿飞闭上眼睛,将她的一双手紧紧握在手里,只要能永远握着这双手,他再也不要什么别的。 阿飞终于睡着了。 林仙儿将自己的手轻轻地从他手里抽了出来。 她站在床头,静静地瞧了这少年半晌,嘴角露出了一丝微笑。 她笑得那么美,却又那么残酷。 然后,她悄悄走了出去,悄悄地关起了门,回到自己屋里,从一只简陋的小木箱里,取出了个小木瓶。 她倒了杯茶,又从木瓶中倒出些闪着银光的粉末,就着茶吞下去,这些银粉她每天都不会忘记吃的。 因为这是珍珠磨成的粉,据说女人吃了,就可使青春永驻。 越是美丽的女人越怕老,总要想尽法子,来保住青春,却不知青春是无论什么法子也留不住的。 望着手里的小木瓶,林仙儿又不觉笑了。 “阿飞若知道这瓶珍珠粉值多少钱,一定会吓一跳。” 她发觉男人都很容易受骗,尤其容易被自己心爱的女人欺骗,所以她一向觉得男人不但很可怜,也很可笑 她还未遇到过一个从不受骗的男人。 也许只有一个──李寻欢。 一想起李寻欢,她的心就立刻沉了下去。 “今天已经是十月初五了吧……” 李寻欢是不是已死了?为什么到现在还没有消息? 门外是一条很僻静的小路。 繁星,无月,远处的灯火已寥落。 远处忽传来一阵脚步声,两个矫健的青衣少年抬着顶小轿健步如飞而来,就在门口停下。 过了半晌,林仙儿悄悄走了出来,掩起门,坐上轿,将四面的帘子都放落,竹帘并不密,别人虽瞧不见她,她却可瞧见别人。 轿子已抬起,向来路奔去。 他们走的并不是大路,转过两三条小径,连寥落的灯火都已见不到了,轿夫的脚步才渐渐放缓。 四野静寂,寂无人声。 再往前走,就是片木叶还未凋落的密林,密林左面有个小小的土地庙,右面是一堆堆荒坟。 轿子就在这里停了下来。 前面的轿夫,自轿底取出了个灯笼,燃起了烛火,高高挑起,灯笼是粉红色的,上面还画着一朵朵鲜红的梅花。 灯笼一燃起,树林里,坟堆间,土地庙中,就忽然鬼魅般出现人影,分在四个方向,向轿子这边奔了过来。 这四人脚步都不慢,神情似乎都显得很兴奋,但发现除了自己外还有别人时,四个人脚步都立刻变了,脚步也缓下,彼此瞪了一眼,目光中都带着些警戒之色,还带着些敌意。 从树林里走出来的是个脸圆圆的中年人,身上穿的衣服很华丽,看来就像是个买卖做得很发财的生意人。 但他的行动却很矫健,武功的根基显然不弱。 从坟堆间走出的有两个人,右面的一人短小精悍,满身黑衣,看来仿佛有些鬼鬼祟祟的,轻功却可算是武林中的高手。 左面一人不高不矮,不胖不瘦,穿的衣服也很普通,看来丝毫不起眼,无论谁瞧见这种人,都绝不会多加注意。 但他的轻功却似比那短小精悍的黑衣人还高一筹。 从祠堂里走出的一人年纪最轻,气派也最大,虽施展轻功,但脚步沉稳,目光炯炯,武功也显然比别人高。 他穿着件宝蓝色的长袍,腰边悬着柄绿鲨鱼皮鞘,黄金吞口的长剑,看来正是位翩翩佳公子。 林仙儿显然知道来的是这四个人,也没有掀帘子瞧一眼,更没有下轿子,只是银铃般笑了笑,道:“四位远来辛苦了,这里也没有备酒替四位洗尘接风,真是抱歉得很。” 四个人听到她的声音都情不自禁地露出了笑容,本来仿佛想抢着说话的,但彼此瞧了一眼,又都闭上了嘴。 林仙儿柔声道:“我知道四位都有些话要说,但谁先说呢?” 那模样最平凡的灰衣人脸上一点表情也没有,还是静静地站在那里,似乎不敢和别人争先。 那蓝衣少年皱了皱眉,背负着双手,傲然转过了头,他显然不屑和这些人为伍,是以也不愿争先。
那脸圆圆的中年人脸上堆满了微笑,向黑衣人拱了拱手,道:“兄台先请。” 黑衣人倒也不客气,纵身一跃,已到了轿前。 林仙儿已笑道:“两个月不见,你的轻功更高了,真是可喜可贺。” 黑衣人阴鸷的脸上也不禁露出得意之色,抱拳道:“姑娘过奖了。” 林仙儿道:“我求你做的两样事,想必定是马到成功,我知道你从未令我失望的。” 黑衣人自怀中取出了一叠银票,双手捧了过去,道:“宝庆那一带的账都已完全收齐了,这里一共是九千八百五十两,开的是山西同福号的银票。” 林仙儿自轿子里伸出一只春葱般的纤纤玉手,将那叠银票全都接了过去,似乎先点了点数目,才笑道:“这次辛苦你了,我真不知道该怎么感谢你才好。” 黑衣人眼睛还盯在林仙儿的手方才伸出来的地方,似已看得痴了,这时才勉强一笑,道:“谢字不敢当,只要姑娘还记得我这人也就是了。” 林仙儿道:“但那说书的孙老头和他那孙女呢?你想必已追查出了他们的下落吧。” 黑衣人垂下了头,讷讷道:“我本来一直跟着他们的,但到了关中道上,这两人就忽然失踪了,关中道上的朋友谁也没有看到过这么样的两个人,这两人就像……就像忽然从地上消失了。”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131 首页 上一页 80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