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吃的。”孙律依说,“不过舅舅,我从前还当你会喜欢沈曜。虽然你年长了些,但还是…嗯,百年之后,能位列仙班似的。和沈曜在一起好好看。没想到是石教主。” 我说:“多吃粥,别管大人的事。”她噘嘴:”你要送我巾环的。” ”当然,你去徐仪清玉器行看好了,我来付银子。”我又冲院中喊:“石教主,来吃粥啦。”他落入厨房。 之后那些年,律依偶尔会来禾木医馆。即使巾环到手了,她也依然要吃要喝要银两要新衣要撒娇,有时哭有时笑有时愁有时得意。虽然行踪诡秘,但她真的在续写传奇。 而她第一次来禾木医馆的五日后,我送走石慕是出于其他原因。 永熙八年七月六日晚,我送走最后一位病患,锁门回头,有一人从院中探头。我瞟到他漆黑的眼瞳,心生暖意。于是我端起茶盅,顺口招呼:“卫彦,咱们去吃饭了。” 石慕走出来,站如标枪,端端正正。哈萨克之行和医馆这些日子,他都是日行夜歇,晒成了浅麦色。一双黑瞳深不见底。锥心之痛长矛一般刺中我。 “对不住,时至今日,我还常常忘记卫彦已经离开了。”我对石慕笑,“方才喊了他才想起他不在了。” 石慕好像并未受冒犯,简单地“恩”了一声。 袅袅的热茶气息不知怎地熏得我喉头一阵堵塞。我对着眼前人止不住地忏悔 “我想去祭奠他,才想起他的墓在乌斯藏…前几年我总是不知道自己到底哪一步做错了,四神要如此苛责我。我总以为自己的罪什么时候赎清了,他什么时候就会回来。我不该放任他杀孙一腾的。我不该还梁大人的人情去利州的。我不该对白芷毫无防范的。我不该用大侠杀招的…” “我是一步错步步错?还是本身就是个错误?” “你很好。”石慕似乎见怪不怪,忽然过来抱住我,又一下放开,“他不后悔。” 我低头苦笑:“你如何晓得?” 他道:“为你死,是荣耀。” “这是哪儿来的?” “你说过,我和他,很像。”石慕单方面中止对话,拉我去院中,“要吃晚饭。” 我说:“好的,我去做晚饭。” 我还有一句没说出口幸存者永远无法放过自己。 而无论是第几次记起卫彦不在了,我承受的锥心之痛都与第一次全无分别。 永熙八年七月七日,七夕节。入夏后,虫子特别多。晚饭后,我在医馆撒了药,拉着石慕去草市河。两岸杨柳吐青,枝头一片嫩嫩绿意。 一个小黑影从树上掉下来。石慕将之抓到手里。 我扒开石慕的手掌,是只瓢虫。瓢虫橙红色的壳子上七个粗圆的黑点。 瓢虫扇扇翅膀,飞出了石慕的手心。石慕歪着头说:“七星瓢虫,有益,由它去。”他的声音莫名困惑。 我食指在虚空中触了个点,比划说:“原来你不仅眼力好认得清楚,还会分辨有益和有害啊。”
“但瓢虫,不能转过脑袋,看到自己背上,有几个星。”石教主居然推己及虫,“也就是说,一只瓢虫,只能通过别的瓢虫,才能知道自己,是几星的。” 他话少,但并不笨,实际上挺聪明的。可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一个人呆的时间太久了,他想法有点奇怪。即便现在说起长句来日益流畅,思考起来仍旧天马行空。 “你说的有道理,”我面上严肃,“如果一只瓢虫的朋友是骗它的,或者那只瓢虫不信任他虫,那么,它终其一生都不会知道自己是几星的。”最后我跟着他下了结论,“如果我是一只瓢虫,我一定会发疯的。” 石慕若有所思地看看柳树上的瓢虫,又看了看我,“我背上,没有星星,”他拉着我的手从玄衣下摆探进去,直接按在他结实的小腹上,“但身上有红花,很大一朵。血脉贲张时,会现出来。你要不要,再看一次?” 我被那热力烫到,想缩回手。石慕却捉着我的手往下方摸索,“我喜欢,你那晚对我,做的事,”他坚持,“你能不能,再来一次?” 于是我妥协了。 当晚,我重新见到了那朵巨大的业火红莲。糜极而艳,盛极生香。 这一次从绽放到消逝,我清醒着,看得完完整整,不能呼吸。 卫彦身上有四十二道伤疤,而他身上一道都没有。即使他经历与卫彦如此相似,我也禁止自己产生期望。 因为没有期望就不会失望。我不想再承受一次了。 备注:挣扎,剧情都起飞了,好像还要三章才完结...
第80章 标题:踏水有波 概要:他鞋底沾水,衣袂飘动,果然孤姿绝状。 永熙八年七月八日晨,石慕背对我套上黑衣。我从床底下翻出剩下两枚掌心雷,不晓得要不要此时求他帮沈曜的忙。 石慕忽然打开房门。院中站着一冷峻的黑衣汉子,后跟四人。冷峻汉子抱拳:“参见教主。”石慕说:“四阎罗,怎么,来这里?” “石教主,不要再沉迷男色了!”四阎罗直言不讳,“长安分坛说你回来了。天一军与盛军一同北进,教主走这一却不亲自打理军务,故我天一军在北进中处处落了下风。盛军的沈曜不仅殚精竭虑抢先拿下中部各州,且娶了昭义王的妹妹。现下他先到他五妹的泾原州后,变本加厉,大肆搜刮州内金银所铸的四神像。色神又不以真面目示人,难稳军心!” 石慕挥挥手:“我晓得。你们,回去。” 四阎罗还想说什么,石慕说:“回去!”四阎罗长叹:“教主,赶紧回来吧!”他再次抱拳,率那四人翻墙离去。 石慕立在卧房门口一动不动。我摸着掌心雷问:“天一教为何与盛军剑拔弩张?” “湟中,信众求神不灵。” 石慕转身回答,“求鬼,我经过,答应了。” 我惊讶:“玉潭城中你命三阎罗召来色神…那这一年来,全是谭青在继续?”。 “是他。” “你岂非成了天一教的吉祥物?” 石慕望着我,忽然说:“你不想,天一军赢?” “不是不想天一军赢,只是天一军和盛军再打起仗来,朱门豪户和穷苦人家都会做了土。兴亡总是咱们百姓最苦。”我鼓起勇气说,“沈曜其实会是个很好的皇帝,他一向心系百姓。” 半晌后,石慕承诺:“如你不想,天一教,不与盛军作对。” 一句定乾坤。我放下心来:“石教主能免去战祸,自然是最好的。” 我没有动用掌心雷,他也满足了我的愿望。 我说:“四阎罗去长安分坛倒提醒我了我还没去四神庙探师傅的旧友玄机。我去探探他,下午再回来开医馆。” 石慕问:“中饭?”我说:“你去市肆中吃。诶,你自己不会做饭吗” ”会。”石慕老老实实,”难吃。” 然而中午我还是给他做了中饭。因为我去玄机那里,他不在。 我切了一小块砖茶去四神庙。我跟陌生的知客说:“劳烦引我去玄机祷祝那里,我师傅与他是旧友。” “玄机祷祝乌斯藏大半年了。”知客说,“他去乌斯藏参天一经,还有三年半才回来。” 我说:“噢。”我又提着砖茶回医馆,给石慕做中饭然后开前铺。 晚饭后,我同他去草市河边散心。霞光万丈,照得河面波光粼粼。柳树上挂着灯笼。我说:“新来的司户参军倒很细心,命人在树上挂客灯笼。”他背过的心法里有那么一句。我转而问:“诶,你是否真能如天一心法第九层说的那样踏水无波?” 他不答,足尖迅速掠过近水的上方,然后停在河中央随水起伏。他鞋底沾水,衣袂飘动,果然孤姿绝状。 有人持长杆烛火,沿棵棵柳树而来。持杆人一盏一盏点燃柳树上挂的灯笼。我身旁这课树上的灯笼也亮了,身上手上笼罩上暖暖红光。 我冲石慕遥遥招手,微笑着叫他:“上岸吧。” 他忽然往下一沉,水面泛起层层涟漪。他嗖嗖几下连点水面,上岸时鞋面已然打湿。石慕站在岸边看着我,迷茫无措,似有莫大的困惑。不一会儿竟然抱头痛楚地呻/吟起来。 我连拖带拽地将他拉回医馆卧房,找出干燥的鞋袜替他换上。 石慕一声不吭。等我换好了,他皱眉指着心口道:“你在岸上对我笑,这里…好生奇怪。很暖,要被撑破了。但又、又喘不过气。头痛,很痛。我、我见过,见过…”他大口喘气,“也许天一心法,走火入魔。” 很久很久以前,有个人的表白与他相差无几。 突如其来,我心脏一阵细微刺痛。只能对一个人生出那种刺痛。 没有吭声,不敢回应。我拽起他,抓起一枚掌心雷,将他一路推出医馆外。自己倒回院中,颤抖地拉开第二枚掌心雷。 “你得离开了,”瞬间点亮的夜空下,我温柔地说,“和你相处得越久,我就越分不清你和卫彦。” “我不介意,”石慕无辜,“我没过去。不晓得,有没有将来。只有现下。” “我介意,”我无奈地说,“卫彦的过去与雪山上的过去,对你来讲或许并没有差别。但这对你不公平。我不能再对人不公平了。” 九瓣红莲之下,即使面无表情如他,眼中也有了明显的黯然。他依然站在门外不肯挪步。他说:“还有一枚,你记得用。” “好,想见你就用。”我说,“你去完成你该做的事情。” 他恋恋不舍地迈出三步,又迅速折回来:”有个,问题。” 我暗暗叹气,善解人意:“问吧,问完再走也不迟。” 他问:“什么叫,吉祥物?” 我哑然失笑:“供来好看,不起作用的东西叫吉祥物。这是我在檀州学的土话。” 石慕没入黑夜。阖医馆门时我抬头望天,紫微星旁边那颗明亮的星忽地黯淡下去,重归隐星了。 永熙八年七月九日晨,我刚开医馆,齐进跑来塞给我一套钥匙和五两银。 “我要去找酒神徐衡,看看‘前尘’怎么回事。”他说,“你替我照看一下房子。” 我接过揣入怀中:“好的。” “石教主人呢?”齐进一脸跃跃欲试。 我说:“他昨晚离开了。” “那应该没走多远。”齐进摩拳擦掌。 我叮嘱:“如果你要和他一战,不要伤着他。” “尽量不伤他。当年我对战石向天也只把他打成轻伤而已。”齐进说。 “江湖上有什么事,还是可以传我几封书信的。”我说。 齐进说:“可是我不擅长写书信,文绉绉的。” 我说:“你跟我写信没必要文绉绉,大白话就可以了。” 齐进说:“啊,那可以给你写。” 齐进偶尔会传两封随意的书信讲他的江湖生涯。唯一一个关于石慕的消息就来自于他。永熙八年九月十日,虎子扬着一封信跑来:“李大夫!我去驿站玩耍,有你的信,我给你带回来啦。”我摸出两文给他,展开信。“李平吾弟:我到了泾原州,石教主教务相当繁忙,但还是与我决战。他比前任教主石向天强许多,这次我略胜半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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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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