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娘走了三四转,忽听那老头吆喝了声:“大妞!大爷们要赏钱了,你接着家伙讨去!”
老头儿说着话,右手一翻,已把手上的箩筐,如同飞盘儿也似的甩出了手,直向半空中飞去。
四外众人都不由齐口惊叫了一声,担心那姑娘没有这么好脚力,赶不上筐儿。
可是大妞却有绝活儿!
只听她清叱了一声,猛然一拧纤腰,“嗖!”一声已窜出了丈许以外,玉手向上一托,四平八稳的已把那竹筐儿接到了手由……
这一手功夫,在燕青眼中固然不算什么,可是在一般人看来,却是不得了,于是又是一声喝彩。
二虎子大声笑道:“怎么样?这一手功夫可不简单,真行!”
燕青却已为这大妞风采牢牢吸引住了,他轻轻“嘘”了一声,暗令二虎子别出声。
大姑娘已持着大箩筐,翩然地双手向前身一抱,四下弯了个腰。
她自一出场,到现在为止,都是绷着那张清水脸儿,一任四下人叫喝得多么响,她却连眼皮也不撩一下,此时这种四下弯腰,也不过是每日的例行公式而已。
燕青见这大妞那双剪水双瞳之中,似乎含着一些不可散开的忧虑,可是一切言行,又是如此自然,并不带着勉强。
因自她一出场,已可说完全把他给吸住了,此时四下掌声如雷,叫笑之声,更是哄成了一片,这姑娘行了一个环礼之后,纤腰微侧,已翩如穿花蝴蝶也似的,向人群之中行去。
于是所过之处,只要她把箩一伸,钱子儿就像雨点儿似的,向筐子里投去了。
燕青所坐之处,离着那大妞儿最少还隔着八九十个座头,心中不由动了一下,暗忖:“我该给她多少呢?这等身手姿色,就是一掷万金也是值得!”
二虎子嘿嘿笑了一声道:“要钱了……”
他仰脸看了燕青一下道:“公子把我几文吧!”
燕青递给他一把铜子,二虎子笑着揣起了一半,眯眯着眼笑道:“这铜子儿分两次给。”
说着话的时候,大妞已走了过来,差不多每一个座头都讨到了,也没有一个座是不给的。
大妞低着眉,每逢人赏下钱,她也只是轻轻地说一声“谢谢!”
那声音很低很低,你要不仔细听,决不会听见,一刹那已走到了二人座前。
二虎子一扬手,重重的摔了一大把铜子在箩子里,口中叫道:“大妞!这是我给你的!”
大妞这才抬了一下眉,那双晶亮的眸子,向二虎子一接触,略带惊疑之色。
她认识二虎子,因这小子是老看白戏的,每一收钱他就跑了,人家收完了钱,他又回来了,是有了名的死赖皮,对他印象不大好。
可是这一次,他竟是大方得很,一出手就是一大把,大妞不由愣了一下,但少不得口头上还是说了声:“谢谢你!”
二虎子骨头都软了,连连摇手道:“不用谢!不用谢!”
大妞箩筐又往前递,正递到了燕青座前,大妞头仍是低着。
燕青早把备在手上的一块银子,向筐子里一塞,他原意是拿整块银子给卖艺的,在那个年头,到底是太令人吃惊了。
可是自己要是同情这姑娘处境,决心想多给她一点,却又不想令她看出格别来,所以才别出心意,用快手法,把银子往铜钱下一塞。
不想弄巧成拙,大妞本是低着头,燕青这一伸手,已显着与一般人不同了。
偏巧大妞只见一手一伸,却不见有钱,不由顺手往钱筐子里一摸,顿时一大块银光闪闪的银子现出来了。
那年头,一般苦朋友,很少能见到整块银子的,尤其在走江湖卖艺的朋友,要想有人能赏大银元宝的,那可真是绝无仅有!
当时就令她怔住了,她猛然抬起头来,要看看这位赏钱的人是谁。
昔日有人说,少年男女互相有着吸引力,又有人说年青的眼光,向不肯浪费于少年以外的人,这话是一点也不错。
这大妞儿一日表演三场,只是像玩耍似的,全神都在表演的动作上。
看到人群,如同行云流水,丝毫也没有阻滞的,可是这一刹时,看到了燕青,就好像似车行路上被石头阻碍,停顿了一下,她的清水脸儿,也不禁红了一下。
因为燕青这样俊美少年,是很少见得到的,尤其是在这种江湖班的园子里,几乎经年也难见一个,何况他还持具有一种亦儒亦侠的气质,本来目之于色,具有同嗜,谁不爱看漂亮的。
俗语说,一看君子,再看小人,所谓一看,便指着天地间绝美之物,人人都有当鉴的权力,所以一看为法律所不禁,人情所特许,不过在一看之后,便需立刻提到男女之别,礼教之防,低头走开,若再看这二眼,便是挟有私心,自显人格卑鄙了,这是昔日礼教社会,对于一般人的看法,今日自不然了。
大妞儿初次把眼光在他身上停留了几秒钟,心中只想这人怎样清秀,此时还在君子的范围之内,但是眼光离开之后,却又不自主的回来了。
燕青见她如此,又见众人目光全向自己看着,不由俊脸一红,忙把目光转开了。
大妞儿这才警觉,她匆匆说了声:“谢谢相公!”
这“相公”二字,可以说从来也没由她口中说出过,这还是破题儿头一遭!
她自幼随着父亲走卖风尘,嘲风弄月,摹俏描情,久已练成一副不易羞涩的脸皮,但这时竟红了,可见是向来未经有人闯入的处女心坎,已被燕青的俊秀神采攻占,起了波澜。
大妞说完了这句话,马上低下头。向前紧行了几步,不注意,却碰在了一只凳子腿上,差一点跌了一跤,踉跄地跑了几步。
燕青不禁“啊”了一声,猛然站了起来,可是大妞又红着脸向别处讨钱去了。
他又慢慢的坐下了,场中的老头此时嘿嘿一笑,道:“小心哪,大妞!”
大妞回脸看了她爹一眼,这一霎时,她唇角微斜,似含有一丝笑意,倏地已转过身子去了。
燕青正在发愣,一旁的二虎子探过头来,低声笑道:“公子你可真大方!”
燕青仍作不解道:“我大方?”
二虎子“啧”的吸了一声,巧笑道:“那块银子怕有四两,她练三天也练不了这么多呀!真大方!”说着神情又笑了。
燕青红了一下脸道:“你看见了?”
二虎子耸了一下肩道:“怎么看不见?这么大!”
他用手比了一下,又接道:“我看她是爱上了……”
燕青忙斥道:“别瞎说了,出场了。”
二虎子目光转向场上。这时由帘里出了两个年纪较长的妇人,也是穿着便衣,内中一个生得极美,身材也很苗条,三十来岁的年纪,另一个却是一个又黑又蠢胖妇人。
二女手中都拿着一口明光晃晃的刀,施着血红的刀衣,二虎子用肩头碰了燕青一下,小声道:“那个美的,就是大妞的娘,叫七娘,都快四十了,看起来就像二十七八……你看她多漂亮,迷她的人多了!”
说着把七娘夸了个了不得,燕青虽觉七娘很美,但比起大妞儿来还差得多,他心中不由暗想这二虎子岁数不大,懂得还真不少,也善批评,可见城市里的人,比起别处小地方,见识大不同了。
二女出场,引起了一阵掌声、叫声,那哄动情形,不在大妞之下。
原因是一部分上年岁的人,尤其是欣赏七娘的风韵,和年轻人欣赏大妞儿的天真活泼又不同了。
那丑妇名叫翠花,因为人长得蠢,二虎子对于她,倒是没有什么评语。
二女在场上,左来右去,互相对舞了一趟花刀,娇叱连声,倒也精彩。
只是燕青看来,这才算是真正的江湖把式,花拳绣腿,只是好看罢了。
各自抱刀一笑,博得了如雷掌声,二妇人向台下扫了一转,那七娘启口一笑道:“今儿个大家是真捧场,奴家这里谢谢大家!天真冷!”
丑妇舞了一圈刀花,学样叫了声:“天真冷!”
只是她却是一口江北话,和七娘一口京片子互一对衬,愈发刺耳。
立刻下面又笑开了。
忽然门帘开处,先前那小矮子窜了出来,一出门就哑着嗓子道:“七娘!”
七娘回头一笑道:“矮子!有什么事?”
那矮子一个劲招手,又蹂脚又招手,逗得众人全笑了,妇人杏目一扫,嗲道:“就你事多!”
说着轻移莲步,走近那矮子,低下身子,矮子这才扒在她耳根子上说了几句。
燕青就见七娘柳眉一舒,笑眯眯,似在说:“多少?四两?”
矮子直点头,又咬了半天耳朵。燕青还听到那矮子叮嘱道:“是大妞说的……”
七娘挥手令去,等矮子走后,她才满面春风地回到场上,眼光向四下里一转,娇声道:“我们姑娘说,有一位好心大爷,一赏就是四两银子,这可真是我们大恩人了!”
四下立刻起了一阵骚动,相互交头接耳,因为这数目相当吓人。
七娘笑道:“这位好心的人,请亮亮相好不好?”
说着目光在人群之中,慢慢搜索着。二虎子一笑,用手拉了燕青一下,小声道:“人家叫你呢?”
燕青瞪了他一眼,忙把头低下。七娘目光找了半天,也没找着,又娇声道:“这位大爷既不愿露脸,奴家只有先谢谢你老……”
这时那丑妇人却在一旁,用扬州话帮腔道:“大爷心好,一赏四两,我们回去多烧点香,祝大爷长寿百岁……”
她一面说,一面拉着架式,再加上那一口江北口音的浓腔,把四下又逗笑了。
七娘笑眯眯道:“要是客人们都像这位大爷,我们发财了!”
那丑妇接腔道:“要是客人都一毛不拔,我们就饿扁了!”
燕青忍不住也笑了,二妇人退了一会步子,因叫不出那赏钱的阔人,只好又搭讪着,舞了一会刀,施了些柔软身段。
随后那老头儿,亲自下场子,打了一套拳,倒是一套正宗“八卦拳”,踢了一路“弹腿”,燕青不由点了点头,认为颇为难得了。
观众之中,有那懂的,不禁大声叫好,不懂的看着热闹更是叫好,于是这一场十分成功地结束了。
再下一场,是戏法的,出了一个中年瘦子,光着膀子,向四下打了个揖,就马上开始他的惊险绝活玩意了。
他抽出了一口剑,向口中慢慢吞去,不一刻,只剩下了剑柄。
想是把整只剑身都吞入腹中,所以脊背不能弯曲,口中也不能说话。
只见他哮喘着,一双眼睛像红火球也似的暴突着,四下叫好之声不绝。
这变戏法的。把吞剑当作拿手玩艺,同时也很痛苦,所以轻易不练,练时却要多讨钱,果然众人看他可怜,扔了不少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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