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回过神来之时,只见云珠紧紧捂着腹部,身下流的血极多,染红了地面。她额头上满是冷汗,微微张口像是想要呼救,却疼得说不出话来。 我四下看看,院子里竟然找不到一个宫女。 飘到院墙外面,经过好一段路,才瞧见一个提着篮子的小宫女。我立即进了她的身,快步跑去找了一个守门的太监,告诉他云珠娘娘跌倒受了伤,请他快去找太医过来看看。 待那太医匆匆忙忙好不容易赶到,并身后一应仆从宫女太监涌入院内,那倒在地上的云珠脸色已白得跟纸片一样,气息奄奄,神智似乎也不清晰了。 云珠很快被抬了进去,留下院子里老大一片血红。没多久又有两个老太医过来,宫女事小皇嗣事大,太医还未诊治就一头汗水,也不知是路上跑得急了还是焦虑惶惑的,提着药箱先后推门进去。 其时天色已晚,里外燃了烛点了灯笼,不少宫女太监在外面听候差遣等待消息,还有几个附近宫苑里的嫔妃也赶了过来,夜色下微红的灯光照在廊下,倒正像是显出了各人焦急不安的心。 几个太医在里面抢救了半个多时辰也未曾出来,只有打下手的宫女端着血染的面盆时而走出,复又进去。听一个被嫔妃拉住的宫女说,云珠这一摔摔得不巧,具体怎么回事也讲不太明白,只是流产这事可大可小,而她这一摔不但孩子极难保住,还引发了母体大出血,要止不住,便是一尸两命的结果。 此情此景,让我无端地感到不寒而栗。 这么久了,当年那阴寒孤寂的牢狱,坚硬冰冷的四面墙壁,还有绝望中因病死去的一幕,居然还能想得起来。 云珠是无辜的。她的命运与我又是何其的相似。怪只怪那人心冷情薄,却又偏偏招惹了一个又一个。 她是人,我是魂,然而都曾求而不得,在他喜欢时交出一切,不喜欢了便惨遭抛弃,孤零零一个抱着那不存在的期望等待着,却只能等到如此凄苦的结局。 无论如何我也不想看到她悲惨地死去。 我隔墙进入屋内,决定怎么也要想尽办法救一救云珠。 另一个我不太想承认的原因是,那怎么也是……他的血脉。即便云珠也是我的敌人,即便那是他与她曾欢好的证据,我却也没办法眼睁睁地看着他的子嗣受到伤害。 终于明白为何自下午见到云珠跌倒流血至此时病危难救,心中一直存在的微微不安与焦虑,那是潜意识里的心痛与不舍。 我进屋看见云珠时,她脸色白里泛青地躺在床上,已气息微弱,不知意识清醒还是昏沉着,果然状况很不好。床上、水盆及布巾上有大量血迹,若我还有嗅觉,定能闻到房中飘散的血腥气。 我竭尽全力,将自己的灵力灌入她体内。可以感知到,她腹中那弱小生命已几乎不再有活着的气息。 不要啊…… 怎么可以,就这样消失……明明是个健康无辜的小生命,应该平平安安地出生长大的…… 头脑渐渐晕眩,视线也有些模糊。倾注了太多力量,我有些体力不支。 身为魂灵,我确实有些鬼神之力,能够做一些人类觉得不可思议之事。只可惜,我的力量比较微弱。 理论上,我的灵力对人类所有的病痛伤患都有效,可说是包治百病,不过结果需根据灵力强弱与生命体本身受损状况而定。我所拥有的灵力其实很少,所以只能施少许简单的法术,而要救人命,恐怕亦是十分困难。 而且不需那些太医提醒我也可以感觉到,云珠的身体情况同样危重,怕是也很难支撑下去。正如那床头越燃越短的红烛,床上躺着的女子的生命,也随着时间一点一滴流逝。 情急之下没有办法,既然力量不够,我只能试一试,去求那位有力量的借一些给我。 一年多以前,我在牢狱中终结了此生,当我绝望地闭上眼咽了气,我的魂魄却并未就此消散,或如民间传说里那样走过奈何桥再喝下一碗孟婆汤。 有人将我的魂魄留了下来。不,那家伙应该不能称之为人,或许是鬼,或许是神,我并不是很清楚。他叫幽冥,在那个只有无边黑暗的世界里,是我唯一知晓的存在。他的头脸被黑雾所笼罩,身形似乎很高,凭声音推断似乎是个男的,性格相当阴晴不定。 我之所以还能在人间游荡,也不知该说幸还是不幸,应当算我死的时候比较巧。这位尊神需要一个魂魄,能够携带他的一分灵力留在世间,这样他就可以洞察世间百态、人世变化。那时候,正巧上一个带着他灵力的魂魄腻味了人世,往生去了,我很荣幸地成为那一时刻升天的众多魂魄中被他选中的人。 我的灵魂本也该消散的,但是接受了他的一分灵力后,得以重新凝聚。他的灵力对普通人类灵魂来说冲击力过大,而且凝聚灵魂也需要时间,因此我沉睡了一年。醒来之后我回到人间,按这幽冥的说法是,我想待多久就能待多久,直到我想往生,他便再去找下一个携带者。我不知道他洞察这些个人世变化是要干什么,也无心去追究。 我身上的灵力只有他的十分之一,而他力量之强大,我不知有什么事是他办不到的。 听上去好像很厉害?实际也是。但我直觉他不是什么好人。无论对他有任何请求,他都不会白白就答应,必须献出一些我所拥有的东西,与他等价交换。而这交换条件,任由他提。 难得的是,幽冥这次没怎么刁难,便将灵力分给了我。讨得灵力,我分毫不敢耽搁,立即施法回到人世,赶到云珠床前。 夜半时分,茂密的花丛在月下也只看得见略带萧瑟的树影。 随着时间过去,房外的宫女妃嫔逐渐减少,侍候的人也散去了大半。我走出房间时,看到的只有依稀几个侍女,脸上一片死气沉沉。 之前夫君好像也来过,不过大约在听说了不幸消息之后,便离开了。 最终,我还是没能救回那个孩子。胎儿月份还太小,我回来时,生命迹象已太过微弱,根本无力回天。还好我拼尽全力,至少保住了云珠的性命。我亦不忍心看着夫君曾喜欢的女子就此香消玉殒。她还年轻,以后的路还很长,应该活下来去开始新的人生。只是后面的日子,恐怕也并不十分好过。
质问
深夜的皇宫相较白日冷清了许多,看不到几个人影。夜路空荡而幽静,我有些恍惚地沿着石子小路轻轻飘回去,时不时被路旁的树枝刮到一两下,觉得刚刚经历了一场生死浩劫的仿佛是我自己。 走进殿中,四下无人的殿堂里不仅灯还亮着,夫君也坐在桌旁,一点没有要睡的样子。 也难怪,未出世的孩子如此无端痛失,任谁此刻都不可能安然入睡,即便是他,心中也一定是怅惘悲痛的吧。 他似乎盯着桌面在出神,脸色不是很好看。我飘过去些,打量着他斟酌写道:“陛下,生死自有天意,您还是……” 看到我写的字,他的目光忽然显得锐利,我不由得停顿一下,才补充道:“不必太过悲伤。” 字才刚写完,他却立时道:“方才你去哪里了?” 方才我去……我愣了一下,方才我去找幽冥求取灵力,以救治云珠。可是向凡世的人类透露幽冥的存在,我不确定是否合适……不,肯定不能随意跟人类说有关那个世界的人和事。因此才顺手写下“我去了”三个字后,考虑着该如何跟他讲刚才发生的事比较妥当,我迟迟没有继续往下写。 “我原本以为,那些只是你随口一说,”他脸上仿佛明白过来什么的样子,声音没多少起伏,却透出一股平静的冷意,我一时没反应过来他的意思。 他说,“原来你竟真的会为了自己,去残害无辜的生命。” “即便那生命幼小而脆弱,甚至还未出世。”他像是说着什么与他无关的事,带着一点嘲意,漠然地将罪名加诸在我身上。 “……” 他轻笑一声,“因为是我的血脉……所以,你现在精神大好,功力倍增了?” 我呆站在原地。 ——“你们皇族天子血脉,于我大有裨益,你那儿子至今还能活蹦乱跳,可都要多亏了本鬼魂我的手下留情”,这是我曾经说过的话。 更多的那些我胡吹乱诌的,什么肉能补法力魂能拼鬼身的,我自己也记不大清了,可的确骗过他很多次。 寒冷之意自脚底没入心口。 那些我用来威吓他的话,我所说的那些事,一次也没真做过。 相反我劳心劳力去救他的女人、他的孩子,得到的却是他如此残酷的质疑。 突然有点怀疑,我耗费灵力弄得精疲力竭、甚至不惜付出代价向幽冥求取力量,究竟意义何在……不,不对,那只是为了拯救无辜生命,跟他没有关系。我这么对自己说。 “你根本从一开始就只有这一个目的吧。”他以手掌掩住眉眼,语气中竟似有些后悔,“我真是太天真了,还以为你……”他没有继续说下去。 我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冷冷笑了笑。 没事。我被他冤枉也不是一次两次了。 本鬼魂并不介意。 他的声音重归平静,甚至带着一丝麻木的平淡感,“接下来,你打算如何?下一个是谁?”他顿了顿,语调放得很轻,“……月嵘么?” 他竟还能苍白地轻轻一笑。 我顿时有些无话可说。也罢,估计解释也是多余,他不会信我。尽管我也觉得云珠这一跌跌得有些蹊跷,可那时我又怎知这根本是后宫小人蓄意谋划的一场事故,遑论其中细节。 反正我在他心目中从来也没有好印象。我做这些,也不是要他感谢,他以为我是个吸血害人的大魔头,就让他那么以为好了。 “陛下您现在才发现这一点,是不是有些太迟了?不过早晚都是一样。我玩这么久,不过也就是猎食者捕猎前无聊的小游戏而已。你说得不错,我该考虑下一个,让我想想,是先从我们这细皮嫩肉的尊贵陛下入手,还是你那个更漂亮可爱的宝贝儿子开始呢?” 我冷冰冰硬邦邦地写道。 他看着我写在桌上那几行字,久久没有说话。乍看之下像是没有反应,稍作停顿却能发现,他的睫毛微有颤抖。 不可能不惧怕吧,任何一个正常人类面对未知的、可怕的非生命力量。 哼,吓一吓他也好。谁叫他狼心狗肺,还给我瞎编排罪名。 “……你当真要将皇室赶尽杀绝?”许久,他容色凝重,寒声凄然道。 吓唬谁呢。 我朝他翻个白眼,按这故事编的他可是要死到临头了,居然还不跟我说点好听话。 “也罢,我刚补足了力量,眼下倒也不太着急。你若是……”我想了想,写道,“肯求求我,或许我心情一好,愿意放过你们也说不定。” 我知道,若换做平时,不管面对什么样的强敌暗害,他一定辞色凛然毫不犹豫地回一句“堂堂男儿可杀不可辱,要我屈服于尔等小人,想也不用想”,然后冷静应对暗想计策灭了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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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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