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此之后,朝野内外再无人敢就天子炼丹一事指手画脚,连洛姝这个亲生女儿都三缄其口。 却没想到,老皇帝刚愎自用了一辈子,最终也是栽在这份自以为是上。 “孤知道了……让太医院好好照看,能拖一日是一日,起码不能在这个节骨眼上撒手人寰,”洛姝揉了揉眉心,“还有,调兵文书虽已发出,来回却至少要两三日……内阁和禁军只怕不会给咱们这个时间。” 肖晔听出洛姝的言外之意,悚然一惊:“殿下的意思是……禁军这一两日内就会强行逼宫?” 洛姝拢在披风里的手捻了捻:“换做是我,一定会这么做的!” 肖晔预计禁军会在一两日内有所动作,事实证明,他太小看焦清益了。那是一头虎视眈眈的老狮子,虽然老朽年迈,可是当他下定决心,却是雷厉风行、一击必中。 当晚子时,簇拥的火把照亮了帝都的夜色,披坚执锐的禁军从九门蜂拥入城,将紧闭的宫城围得水泄不通。 高居马上的焦颢振臂长呼:“三殿下洛姝囚禁君父、欺君罔上,罪不容诛!我等奉命勤王,尔等还不速速打开宫门!”
第138章 立储 嘉德三十三年八月十五日,本是明月高悬、万家团圆的日子,雕梁画栋的宫城却遭遇了有史以来最为惨烈的一役——山呼海啸般的禁军将宫城团团围困,负隅顽抗的御林军和锦衣卫就像被浪潮包围的一小片孤岛。 纵然前朝北戎大军兵临城下,好歹没当面锣对面鼓地打到宫城墙根,这一遭算是破天荒了。 帝都城中挨家挨户紧闭门窗,朝中重臣纷纷惊动。林玄钧披上外裳,踉跄着脚步往外冲,还没摸到门槛便被家人拼死拼活地拦住。林玄钧还要命人备马,跟了他十多年的老管家干脆往地上一跪,脑袋磕得砰砰响:“老爷!外头已经打起来了,您现在出去,不是往火坑里跳?您就是不顾惜自己,也要为夫人和少爷小姐们打算啊!” 林玄钧急得直冒热汗,任凭夜风呼啸也吹不干净。耳听得外头喊杀声一阵紧似一阵,他推开老管家,撩起袍服,便要跌跌撞撞冲出门去:“百年国祚危在旦夕,若是让叛党破开宫禁,我等就成了千古罪人——我还要这副老骨头做什么!” 老管家抱着他的腿死活不撒手,被年过花甲的老大人一脚踹出滴溜远。林玄钧奔到府门口,正要命家丁开门,斜刺里冲出一个人影,不由分说地拦在前头。 “卑职锦衣卫经历,见过林大人,”不待林玄钧发问,来人已经干脆利落地自报家门,“如今叛党作乱,卑职奉肖指挥使之命护卫林府安危,还请林大人紧闭门户,至于宫城那边,自有三殿下坐镇。” 朝中重臣对锦衣卫素来没好感,林玄钧也不例外。然而此刻,“锦衣卫”三个字就像一管鸡血,从心口推进去,瞬间镇住了林相公鼓噪不安的三魂七魄。 “殿下可安好?还有陛下……宫城情况如何了?”林玄钧有十万八千个问题,一股脑涌到嘴边,实在排不出子丑寅卯,只能挑了两个最紧急的,“如今乱党逼宫,殿下可有对策?” 锦衣卫不慌不忙:“殿下已经命人急调北大营驻军护驾,宫中有御林军和锦衣卫守着,一时半会儿还能支撑。三殿下吩咐了,要卑职不惜一切守住林府,还请林大人稍安毋躁,静候消息。” 宫城确实还能支撑,但谁也说不清能撑多久——禁军有两万人马,宫中的御林军只有三千,纵然有锦衣卫相助,双方的兵力对比也是显而易见的悬殊,洛姝再谋后动也没有撒豆成兵的能力,宫城沦落只是时间问题。 “北大营的援军最快也得两天后赶到,无论如何,咱们必须撑过两天,”洛姝站在勤政殿里,宫外的大火沸沸扬扬,映红了半边夜色。殿中无需点灯就亮如白昼,每个人脸上都是如出一辙的仓皇,唯独洛姝镇定自若,仿佛那只是一抹照亮重檐飞甍的回光返照,“叛党狗急跳墙,说明他们已经无路可走,只要熬过这一关,世家便是败局已定。” 御林军与禁军不同——禁军统领焦颢乃是根正苗红的世家子弟,禁军将士也大多出身权贵,有些这辈子都没闻过血腥味。 御林军统领廖钊却是从西北大营出来的,甚至曾追随靖安侯齐珩南征北战,哪怕是扶不上墙的烂泥,落到他手里也能硬生生掰正回来。 纵然宫外喊杀声震天,廖钊亦是不慌不忙:“殿下放心,但凡末将一息尚存,绝不容叛军踏入宫城半步。” 洛姝冲他点点头:“廖将军是跟过靖安侯的人,有你亲自坐镇,孤很放心。” 中秋夜凉,她披着莲青缂丝的斗篷,将一应事宜安排妥当后,便不紧不慢地进了西暖阁。殿门合拢,外头的喊杀声消停了不少,却依然惊动了病中的老皇帝,他从纷乱的噩梦中挣扎着醒来,有那么一瞬间,几乎分不清是现实还是梦境:“柔……阿柔……” 洛姝微微一愣,疾步抢到床前,握住嘉德帝老朽冰凉的手:“父皇,儿臣在这儿,您要什么?”
嘉德帝哆嗦着嘴唇,吃力地挪动眼珠,目光在洛姝脸上定格片刻,似是终于认出她来:“姝、姝儿?” “是儿臣,”见老皇帝要起身,洛姝忙搭了把手,又将枕头垫高,“父皇好些了吗?要用些茶水吗?” 老皇帝眯起眼,循着喊杀声望向窗外:“怎、怎么回事?哪来的动静?” 洛姝不敢说真话,担心病入膏肓的老皇帝禁不住,但嘉德帝不放过她,那双浑浊的老眼死死盯着她,洛姝只得嗫嚅道:“禁军叛乱……禁军统领焦颢声称儿臣谋害君父,率两万禁军围了宫城,不过儿臣已经寻得玉玺发出调兵手令,北大营援军不出两日就会赶到,父皇不必担心!” 嘉德帝果然勃然大怒,但他本是重病垂危的人,哪禁得这般急怒攻心?当时就伏着床沿咳得喘不上气。洛姝忙倒了热茶,一边拍着嘉德帝的后背,一边不顾脏污,用袖口为老皇帝擦拭嘴角:“父皇息怒,为了这些个乱臣贼子,不值得您自伤龙体!若您此时有个什么,才真叫叛党拍手称快!” 洛姝这话直接又犀利,似一根冷铁长钉,镇住了嘉德帝岌岌可危的神识。他颤抖着伸出细伶伶的腕子,抓住洛姝的手,将一碗滚热的参茶喝下大半,这才长出一口气:“焦颢……焦颢这个狗东西!朕待焦家不薄,他就是这样回报朕的!” 嘉德帝越说越怒,颤巍巍地抓起茶盏,用力掷出去:“乱臣贼子……都是乱臣贼子!” 洛姝朗声道:“父皇放心,有儿臣在,还有御林军的廖将军,必不容这班乱臣贼子遂心称意!” 她语气平和、态度从容,居然叫嘉德帝缓过一口气,老皇帝神色复杂地看着她,从那副酷似柔妃的眉眼中瞧出一点似曾相识的影子。 “像,真是像……”嘉德帝喃喃道,“你跟你母妃……真是越来越像了!” 洛姝没料到乱党逼宫的关头,老皇帝还能想到这一茬,一时不知如何接口,只得赔笑道:“儿臣是母妃的女儿,母女相似也是正常。” “可朕有时瞧着你,又觉得你与阿柔南辕北辙,”嘉德帝低声道,“阿柔是极柔婉的性子,连只蚂蚁都舍不得踩死,要不然,当年也不会为了小四的死大病一场,终至伤了根本……你却是柔中带刚,胸中自有丘壑,京中最出色的儿郎都不比你有主意——仔细深究起来,倒是像极了百年前的昭明圣祖。” 昭明圣祖洛宾是一个禁忌的名字,谁也没法否决她的英明神武、杀伐决断,但她生而为女子,却在男人主宰的天地间杀出一条血路,生生搅乱了阴阳朝纲,这就是她的一重原罪。 洛姝拿不准老皇帝在这个当口提起昭明圣祖的用意,谨慎道:“昭明圣祖雄才大略,一手奠定我大秦百年基业,儿臣不肖,怎敢以微末见识与圣祖相比?” 老皇帝哆嗦地抬起手,轻轻抚摸过洛姝柔滑光洁的面颊,他松弛的皮肉上浮起沟壑曲折的纹路,洛姝仿佛被毒蛇的鳞片蹭过,轻轻打了个冷战。 “朕一直放心不下……你这样的性子,日后要配个怎样的夫君?寻常纨绔镇不住你,可若真寻个才智心胸能胜你一筹的,别说京城,就是大秦千里山河,也不过那么两三位,”嘉德帝叹了口气,“所以当初,朕是真心想把你指给子瑄——那些公卿王侯家的子弟,他算是最出色的,可惜……” 可惜靖安侯手握玄虎符,俨然是大秦军方第一人,而三殿下又权势日盛,这两人若是凑一块,太极殿上的那方龙椅岂不要换人坐了? 洛姝眼角微弯,抓过老皇帝的手塞进被里,为他掖了掖被角:“可惜靖安侯心有所属,是儿臣没这个缘分。” “如今想来,若是你与子瑄的婚事能成,有些事就顺理成章了,”嘉德帝似是乏了,声气越来越弱,“姝儿……姝儿啊!父皇走了,这条路就得你自己一个人来走,你怕不怕?” 洛姝:“……” 三殿下何等敏锐,只听一个话音就明白过来,这是老皇帝打算立储的征兆,一时间,宫外喊杀声震天响,她胸口的心跳声却更加激烈。 洛姝筹谋了这么久、经营了这么久,为的就是那方至尊权柄。可是当这一天真正到来时,她却满心茫然,并没有预想中的那般快意。 “父皇……”她揪着被褥的手指微微颤抖,脸上是货真价实的不知所措,“为什么……是这个时候?” 嘉德帝爱怜地抚着她的发髻,神色有些恍惚:“其实这个位子早该交到你手里,只是朕总有些不甘心,想再看看……看着看着,就忘了一开始的打算。” “朕昨晚梦到阿柔,她问朕,你哪里做得不好?朕想了想,居然答不上来。” 洛姝颤抖得越发厉害,宫外杀气腾腾的叛军不能叫她变色,却在老皇帝轻描淡写的三两句话中失了方寸。 “你是个好孩子,起码比朕强,”嘉德帝吃力地问道,“焦清益带来的那孩子呢?” 洛姝哆嗦着嘴唇,胡乱抹了把脸:“还在景阳殿……儿臣想着,父皇或许要见他,就没把人送出宫。” 她睫毛上沾了水汽,一抹花了眼妆。嘉德帝看着想笑,嘴角弯起,却莫名带了冷意:“朕不见他……你告诉陈淮,让他把人处理了!” 洛姝悚然一震:“父皇!” “焦家为什么送他进宫,你心里明白,这孩子或许无辜,可他活着就是隐患!”老皇帝语气陡厉,一字一句冷如刀锋,“只要他活着,焦家……或是其他想把你拉下马的人就有借口生事,你要把路走稳当了,不能给自己留后患!” 洛姝不想对一个十岁的孩子下手,但也没高尚到为了一个没见过几面的小童和亲爹对着干。闻言,她虽面色不豫,还是沉声应道:“是,儿臣明白。” “还有永宁侯府,”听她答应了,嘉德帝的语气低弱下来,“是朕对不住侯府满门忠烈……等你上位后,就替永宁侯和杨世子洗刷了这个污名吧——永宁侯在军中威望不浅,如此一来,你便能将四境军心尽收囊中,朕、朕到了九泉之下……也能跟先帝和永宁侯有个交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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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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