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晚照恍然:“杀子之仇,确实不共戴天。” 朱仪后端起茶盏润了润喉咙:“平光秀对阿侍甚是钟情,说痴心不改也好,清剿异己也罢,不到一年,平光秀就起兵讨伐柴田,柴田家节节败退,柴田胜则在城破之际,与阿侍双双自焚身亡。” 江晚照有口无心地感慨道:“还真是一对苦命鸳鸯!” 朱仪后赔笑道:“女儿家本就身不由己,乱世女子更是命如飘萍,阿侍看似身份尊贵,集万千宠爱于一身,也不过是朵镶金嵌玉的飞燕草……” 江晚照煞有介事地点点头:“所以说,什么美貌尊贵都是浮云,还是大权在握最实在。” 朱仪后:“……” 齐珩和丁旷云对视一眼,对这个横空出世的结论都有些啼笑皆非。 江晚照顿了片刻,意识到自己跑题了,对朱仪后笑了笑:“阿侍既然身死,这段孽缘本该就此了结……怎的这平光秀又娶了阿侍的女儿?” 朱仪后长叹一声:“主上有所不知,阿侍的长女名叫阿茶——当日阿侍身死,平光秀将阿侍的三个女儿接到身边,名义上是收作义女,可随着阿茶一天天长大,容貌与亡母日渐肖似,依稀可见倾国倾城的影子。坊间流传,平光秀生性好色,何况阿茶与亡母相貌相似,平光秀一时情动……也是情理之中。” 江晚照抖开孔雀羽扇,本想给自己扇扇风,突然想起齐珩重伤未愈,受不得风凉,又悻悻收起。 “……阿茶的弟弟和生母都因平光秀而死,仇怨不可谓不深,她却得委身仇敌,给一个足能当自己老爹的男人当侧室,”她啧啧感叹,“这命数……可不是一般的薄。” “那也未必,”朱仪后笑道,“阿茶颇得平光秀宠爱,没多久便产下一子,偏偏平光秀的正室多年无所出,如此一来,阿茶的地位也水涨船高,俨然能与正室比肩。据说,平光秀因为宠爱阿茶,甚至将淀城给了阿茶,朝野内外皆尊称阿茶为淀夫人。” “倘若这个孩子能顺利长大,偌大的东瀛江山还不落在阿茶母子手里?” 江晚照嗤之以鼻:“至尊权柄可没这么好拿捏,弄不好就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听你方才所言,这个阿茶并非胆识过人之辈,贸贸然卷入这场江山风雨,怕是会雨打狂花、随水而逝!” 朱仪后没曾想她会得出这么个结论,一时无言以对。 只听江晚照又道:“当然,如果这位淀夫人有景盛帝一半的贼心烂肺,就够平光秀喝一壶了。” 齐珩正喝茶,闻言,半杯茶水泼进喉咙里,咳了个昏天黑地。好半天,他艰难地喘匀气,不轻不重地斥道:“陛下毕竟是当今天子,以后不许背地议论。” 江晚照:“我乐意,你管得着吗?” 齐珩:“……” 靖安侯拿姓江的海匪头子没辙,只能眼不见心不烦地别过头:“朱先生见过这位淀夫人吗?” 朱仪后苦笑着摇摇头:“东瀛闺训之严,不亚于中原,女子……尤其是贵介女子轻易不能露面,朱某虽闻淀夫人艳名,却无缘相见。” 江晚照转动羽扇,在靖安侯肩头轻轻一敲:“那还真是可惜……这等美貌佳人,就算娶不到手,能见一面、说说话也是好的。” 她展开华光流转的羽扇,半掩面孔,给下首的丁旷云递了个眼色。丁旷云心领神会,紧接着问道:“这位淀夫人有什么喜好吗?” 朱仪后怔了下:“这个……倒是不曾听闻,不过大抵女子,喜欢的无非是香料、衣饰、脂粉之流,想来这位淀夫人也不例外吧?” 江晚照:“那也未必,我就不感兴趣。” 朱仪后还没习惯江晚照的路数,被她接二连三地怼回去,哑口无言,只得苦笑。 中原礼教森严,纵然开国圣祖和当朝天子皆为女儿身,依旧无法逆转千百年来的大势所趋。 女人是闺阁中的点缀,粉彩瓶里的插花,固然金尊玉贵、娇生惯养,却也半点不由己,一场风雨便能将她们打落尘埃。 当今天子惊才绝艳、胸有丘壑,只因错生为女儿家,便受到世俗与朝臣的百般诘难。一路行来,每一步都是荆棘丛生,但凡心性与手腕差上一点,也万万坐不上这九五之位。 江晚照手握四海权柄,坐拥南洋商路,东海匪寇俯首称臣,东瀛琉球退避三舍。然而在世俗眼里,她是不守规矩的叛逆,是插在正统天理上的一把刀,朝廷对她百般忌惮,士大夫视其为眼中钉、肉中刺,恨不能除之而后快。
堂堂须眉男儿,没人甘心情愿地臣服在女子脚下,雄才大略不行,经天纬地也不行。 如景盛帝和四海女王,终究是异类,淀夫人才是世间女子的写照。 江晚照借着羽扇遮挡,和丁旷云交换过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丁旷云会意颔首,将朱仪后客客气气地引了出去。 江晚照听够八卦,给自己倒了杯茶:“你怎么看?” 齐珩拢了拢肩头大氅,有些疲惫地倚回枕上:“平光秀后宅不稳,正室无宠,受宠的侧室又与自己有世仇……你打算借这个做文章?” 江晚照睨了他一眼:“你不赞同?” 齐珩沉吟道:“后宅毕竟是后宅,况且你也说了,这位淀夫人只是弱质女流,你想在她身上动手脚……怕是难了。” 江晚照笑了笑:“来日方长,咱们不着急。” 江晚照不是朝臣,在这个风雨飘摇的乱世中,她有自己的一套玩法。齐珩隐约猜到她的打算,却拿不准她想怎么做,只得静观其变。 自此之后,朱仪后每日来为靖安侯说故事——他口齿便利,又熟知东瀛国情,将一番风云更迭讲得绘声绘色,莫说齐珩,连江晚照都听得入神。 “……照朱先生这么说,东瀛虽立国号,穷尽全境兵力,也不过十数万人,”江晚照用孔雀羽扇挠着下巴,“而我大秦光东南一地驻军,就有不下十数万之众,论兵力、论战备、论国力,怎么看都十倍于东瀛……难怪平光秀会把主意打到三韩身上,毕竟,柿子要捡软的捏嘛。” “主上只知其一,”朱仪后笑道,“平光秀虽一统全国,各地诸侯却不是好相与的——有些是追随多年的心腹,不能不赏;有些却是实力雄厚的地方割据,不得不防。可东瀛国土有限,肥沃富庶者更是少之又少,要想皆大欢喜,只能兴兵海外,去抢别人的地盘。” 齐珩身子骨还没好利索,坐久了觉得疲惫,正想换个姿势,江晚照已经往他腰后垫了个软枕。这靖安侯得了便宜还卖乖,顺势歪过身子,将大半份量压在江晚照臂弯里。 江晚照:“……” 这货可真是给点颜色就开染坊! 齐珩吃力地抬起头,看向朱仪后时,又是谦和端方的“靖安侯”:“可是据齐某所知,三韩常备兵力亦有二十万之众,又是多年升平,国力富足,真要交锋,东瀛人未必能讨得好。” 江晚照摆了摆羽扇:“我倒不这么看,正是因为多年升平,才更不会打仗——龟缩这么久,利爪和獠牙都退化了,哪怕是头狼王也只有被人炖了吃的份。” 齐珩皱了皱眉,总觉得这混账玩意儿是在指桑骂槐。 朱仪后笑道:“主上所言甚是……三韩对大秦臣服纳贡多年,自圣祖登基伊始,便将其定为‘永不征讨之国’。三韩国主偏安一隅,长此以往,人不知兵,东瀛却是刚经过战国之乱,摩拳擦掌,虎视眈眈——一边是饿了许久的狼,另一边却是圈养多年的鹿,双方被关到一个笼子里,侯爷以为如何?” 齐珩捻动被角,敛目不语。 就在这时,庞大的船身忽然震动了下,青龙仰首向天,发出一记震悚九霄的咆哮。舱室内的江晚照倏尔回头,微微眯紧眼角。 “靠岸了,”她低声道,“咱们到了。” 齐珩视力受损,又无海图在手,并不能确定此刻所处的方位,只能根据日渐凉爽的天气判断出,这一路是往北去了。青龙还没完全靠岸,他已披上大氅,坐着四轮车上了甲板。身后的卫昭将一支铜铸的千里眼递给他,齐珩接过,往远处探望片刻,只瞧见一片蒙蒙的绿意。 “这是到哪了?”齐珩饶有兴味道,“可过了杭州府?” 卫昭支支吾吾:“这个……属下也不是很清楚。” 齐珩见他为难,便不再多问。待得港口近在咫尺,青龙忽然抛锚停下,早有人攀上桅杆,将一簇烟花打入半空。 须臾,港口的瞭望塔同样打出一簇白光,十来艘小船蜂拥出港,朝着青龙而来。 齐珩头一回见识此等阵仗,瞧得兴致勃勃,忽听身后传来脚步声,却是江晚照抱着小老虎,不紧不慢地踱到近前。 “收拾一下吧,”江晚照淡淡道,“准备登陆了。”
第165章 望楼 齐珩驻守西北时也曾兼理互市,彼时中原商贩与西域藩商互通往来,偌大的古丝路入口如珠如玉,繁华之处,不比江南逊色。 齐珩有心领略一番南洋风物,又知江晚照信不过自己,原本不想触她的忌讳。谁知一行人前脚上岸,后脚就上了马车,车帘卷起半边,鲛绡纱帐挡得住风尘,挡不住夹道的熙攘人声。 齐珩心下诧异,想要探头张望,出于某种说不出的顾虑,又犹犹豫豫地看向江晚照。 江晚照从怀里摸出一副金丝圆框,框中嵌了打磨光滑的琉璃镜,往齐珩鼻梁上一架。透过琉璃镜望出去,视野顿时清晰不少——只见两侧喧嚣热闹,商铺店面随处可见,居中叫卖的却非中原商贩,而以赤发碧眼的藩人居多。 马车行到路口时忽然停下,江晚照扶着齐珩下了车,为他披上大氅:“不是想看互市吗?我带你瞧瞧。” 齐珩扶了把镜框,眼神倏忽亮起:“真的?” 江晚照哑然失笑,扶他坐上四轮车,自己亲自推车,从各色吆喝声中穿行而过。 此地街道与江南殊无二致,只是多了几分异域格调,大红灯笼旁站着绿鬓桃腮的夷女,手里拈着丝绢扎成的花儿。兴许是觉得四轮车稀罕,也可能是见齐珩生得俊俏,她含笑抛了个媚眼,将绢花照准齐珩丢来。 齐珩猝不及防,被绢花抛了个正着,正自不知所措,江晚照从背后一伸手,将那绢花捞在手里。 “大秦礼教森严,齐侯虽然年少风流,怕是也没试过掷果盈车的待遇吧?”江晚照将绢花擎在鼻下,嗅到一股芬芳的香气,笑意越发深重,“南洋不比中原,没那么多穷讲究,之前缺失的,这厢就当给你补上。” 齐珩:“……” 借着鼻上的琉璃镜,齐珩能凑合看清十步外的情形,只见夹道店铺卖的都是稀罕物,什么南洋的香料、大食的宝石、暹罗的木材、安南的象牙,更有西洋的棉布、琉璃镜、水晶灯……叫靖安侯着实开了一番眼界。 “坊市是按照宁州城规划的,税率也是比照中原……再低一成,”江晚照淡淡道,“反正是无本万利的买卖,让再多利也不心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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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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