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见齐珩把剑一收,抬头看着杨桢:“不打了?” 杨桢似笑非笑:“反正打不过,不浪费这个力气了。” 齐珩点点头,从亲兵手里接过一卷明黄绸缎:“那就接旨吧。” 杨桢:“……” 圣旨一亮,杨统帅再不情愿,也只能和亲兵一起呼啦啦跪了一地。 嘉德帝的圣旨上都是些老生常谈,无非是褒奖了杨桢剿匪的功劳,言明要厚赏——至于赏什么、赏赐何时颁下,则通通略过不提,凭空给人画了个大饼,吊着一干文臣武将为他老人家流血卖命。 杨桢习惯了嘉德帝“雷声大雨点小”的作派,不以为意地接了旨,将一干人等屏退出帅帐,随口问道:“不过两句话的事,随便派谁来不行,怎么还劳动你亲自跑一趟?” 直到此刻,齐珩才算从这个狗怂脾气的发小嘴里咂摸到一点“叙旧”的影子。 江南鱼米之地,远比塞北大漠富庶繁华,别的不敢说,热茶热饭总是管够的。齐珩不敢指望杨统帅,提起茶壶给自己斟了杯热茶,润了润赶路赶得快冒烟的喉咙,不温不火地说:“你这一仗打得漂亮,将徐恩铭的老巢一锅端了,陛下在京中听说,特意派我南下嘉奖……” 杨桢皮笑肉不笑地打断他:“齐帅就别往我脸上贴金了,我心里有数——这一仗打得漂亮,全赖你未雨绸缪,事先往徐恩铭老窝里安了一根‘钉子’,要不然,我也没法一锅端。” 齐珩端着茶杯的手不易察觉地一顿。 旋即,他若无其事地放下杯子,续上话音:“但你军报中说,这伙海匪和东瀛倭寇暗中勾结,更有江南巡按御史奏报,说东瀛倭寇在东南沿海一带日渐猖獗,陛下不放心,吩咐我来瞧瞧。” 东瀛和中原腹地一衣带水,关系却不怎么融洽,早在前朝年间,东瀛倭寇就曾屡屡犯边,更借着北戎大军南下之机出兵大沽港,险些葬送了汉室国祚。 不过,东瀛人的好日子没持续太久,待到大秦建国,开国圣祖虽是女子之身,却远比前朝的孝烈皇帝有魄力,开海禁、固边防、练水师、造海船,一套组合拳下来,揍得东瀛倭寇哭爹喊娘,再不敢上门送菜。 ……直到嘉德二十八年。 “你统领四境兵马,每一季的军报都是看过的,”杨桢没什么情绪起伏地说,“从嘉德二十八年开始,东瀛人犯边的频率明显增加,光抢还不算,每过一处都跟雁过拔毛似的,烧杀劫掠无所不为。更可恶的是,这帮东瀛人还和海匪勾结在一起——齐帅也知道,海匪大多是江南人士,和本地大族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这么里应外合……跟通敌叛国有什么分别?” 他一忍再忍,还是没忍住,从牙关里流露出一丝微乎其微的恨意。 齐珩没有打断他。 “……这回的徐恩铭,手底下有个军师,听说还是他连着血亲的族兄弟,叫徐恩允。此人能谋善断,还和东瀛倭寇暗中有往来,”杨桢说,“这一回围剿落霞屿,一干匪首一个不落,唯独被他跑了,我怀疑这不是巧合。” 齐珩听明白了他的暗示——不是巧合,那只能是有人通风报信,事先放跑了徐恩允。 他不置可否地问道:“然后呢?” “暗桩回报,在宁州城里发现了徐恩允的踪迹,我已经派人去查探了,”杨桢将喝光的茶杯摸在手里,抛到空中,再摊开手心接住,“我事先和宁州府衙打了招呼,他们已经加派人手,保准一只苍蝇也飞不出去。” 齐珩一直面无表情,此刻却忽然微微前倾身体,露出专注的神色:“派人探查?你派谁去的?” 杨桢理所当然地说:“除了‘赤鹞’,还能有谁?” 只听“锵啷”一声,齐侯爷手心里的茶杯被他自己生生捏碎,茶水泼了满地。 若说江南是自古繁华的鱼米之乡,那宁州城就是这繁华画卷上最浓墨重彩的一笔——自嘉德二十八年以来,东瀛倭寇屡屡犯边,朝廷不胜其扰,索性重颁禁海令,将沿海一线的大小港口尽数关闭,只留下宁州和泉州港与外邦互通有无。 海外风物纷纷涌入宁州,将这座原本不大的沿海城池渲染得异常繁荣。 城东有座云梦阁,是宁州城中有名的销金窝,豪客富商赚得盆满钵盈,都爱来这儿赌两把手气。 赌桌上的大汉刚赢下一局,正把满桌的铜钱银锭金瓜子拨拉到自己面前,一双眼睛被铜臭味熏得通红,嘶声大笑起来:“老子今儿个手气爆棚,你们还有哪个不长眼的,上来试试?” 他这一嗓子不要紧,云梦阁里里外外都被震得嗡嗡作响。端着托盘的美貌侍女皱了皱眉,不着痕迹地避开两个借酒装疯的色胚,风摆杨柳似的来到柜台前,伸手敲了敲黄花梨的台面:“掌柜的……” 台下窸窸窣窣一阵,钻出个年轻男人。 这男人年纪不大,却是做掌柜打扮,一身软缎褂子,乍一看和富庶些的田户人家没什么分别,只是多了一把描金折扇。 他把折扇一转,在侍女肩头拍了下:“叫你爷爷什么事?” 侍女没理会他嘴上占的便宜,用眼神示意了下:“看那边。” 年轻男人顺着她的示意看过去,眉头微微皱起。 赌场鱼龙混杂,有名震一方的豪商富客,也有混迹市井的泼皮无赖。东首那一桌却奇怪得很,旁边围了五六个身材矮小的男人,神色严肃、腰背紧绷,不像来做富贵梦,倒像是……上门踢馆找茬。
那“掌柜的”一双招子落在他们手边的包袱上就再也移不开,半晌摸着下巴,喃喃道:“东瀛倭寇都混进宁州城了?宁州府台和江南驻军都是干什么吃的!”
第3章 倭寇 侍女原本只是看那几个男人碍眼,听了掌柜的这一声,三魂好悬惊散了七魄:“东、东瀛倭寇?你确定?” “看那儿,”掌柜的一扬下巴,用眼神做出示意,“他们手边的包袱足有四尺长,里头一定是兵刃——寻常刀剑长不过三尺,只有东瀛倭寇的□□能长成这样!” 侍女脸色倏变,又唯恐看久了惹来怀疑,艰难地转开视线:“那怎么办?通知官府吗?” 她嘴上说着“通知官府”,一双莲足却牢牢钉在原地,脸上露出吞了苍蝇的别扭神色,显然不太想跟官府打交道。 掌柜的正踌躇不决,忽听门口哗啦一响,又进来一个人。 掌柜的眼睛登时亮了,用折扇捅捅侍女:“放心吧,帮忙解决麻烦的人来了。” 侍女顺着他的话音往门口瞥了眼,整个人登时不对劲了:“怎么……是她?” 这位刚进来的“赌客”身量不高,乍一看眉清目秀,仔细打量就能看出,这分明是个女扮男装的年轻姑娘。她像是大病初愈,脸色颇有些苍白,大热的天,却把衣领翻起,严严实实地护着脖子,活似有什么见不得人似的。 这姑娘走进云梦阁,四下里张望一圈,瞬间锁定了对象,毫不犹豫地向倭寇那桌走去。 侍女脸色一白,就要上前拦住,掌柜的眼疾手快,一把抓住她,低声喝道:“你想干什么?” 侍女用力挣动,似乎想甩脱他。 她大约练过功夫,掌柜的一个大男人居然压不住她。他只能两手并用,将人吃力地箍在怀里,贴着侍女耳畔低声道:“你仔细看,她后面跟着的都是官府的人,吃不了亏……你贸然冲出去,非但帮不了她,还会自投罗网!” 侍女打了个激灵,往赌坊门外望去,隔着隐隐绰绰的帘子,果然看到人影攒动——那些人或者做小贩打扮,或者支着货郎摊子,却都无一例外的将目光投向云梦阁。 侍女心中一凛,迈出去的一条腿终于收了回来。 说话间,那女扮男装的姑娘已经走到赌桌旁,她不忙着上前,而是抱着胳膊斜靠一边。她身量瘦削,个头也不高,隐没在人群中,不细看很难留意。一干倭寇谁也没发现这个别有用心的“不速客”,用眼神互相示意一番,一个面色焦黄的倭寇分开人群,站到赌桌前。 “我跟你赌一把,”出乎意料的,这倭寇的汉话居然相当流利,根本听不出东瀛话的影子,“就赌……这个!” 他从怀里摸出一样物件,“啪”一声摆在赌桌上。围观的看客灌鸭似的抻长脖子,只见那“赌注”是个赤金戒指,上面嵌了块宝石,红得像是一汪流动的鸽子血,不知是珊瑚还是玛瑙。 赌徒的目光登时直了,伸舌舔了舔嘴角:“这可是好东西!” 倭寇扬了扬下巴,倨傲又不屑:“赌不赌?” 赌徒作势要将满捧金银推上赌桌,倭寇却在这时摆了摆手,眼神炯炯地盯着他:“我不要这些!” 赌徒眼睛细细眯紧:“那你要什么?” 倭寇曲起手指,在赌桌上轻轻扣了几下,两长三短,奇异的合乎某种韵律。就像是锁头遇见了对路的钥匙,赌徒眯紧的眼中闪过一道光,从怀中取出一卷事物,摆在桌上。 旁边的看客们再次将脖子伸出两尺,让人失望的是,这大汉摸出的只是一卷薄薄的丝帛,上头隐约透出墨迹,不知是字是画。丝帛没有装裱,看着十分廉价,那上头的墨宝大约也名贵不到哪去。 大失所望的看客齐齐发出一记嘘声,将抻长的脖子缩了回去。 倭寇的目光一碰到那卷轴就挪不开,活像色中饿鬼见了宽衣解带的裸体美女,只差上手去抢。他喉头明显滑动了下,将桌上的骰子扫进竹筒,随意摇了两下,“砰”一下怼在案上—— “单,还是双?” 赌徒死死盯着他摁在竹筒上的手,恨不能将一双招子化作火折,在这竹筒上烧出一串透明窟窿:“单!” 倭寇意味深长地点点头,大喝一声,正要当众揭盅,一只细瘦的腕子就在这时探了过来,不由分说地压住了。 那只手乍一看很漂亮,十指修长,指尖纤细,颇有些戏文里大家闺秀“柔若无骨”的意思。但是仔细一看,这双手的骨节和虎口处生了粗糙的茧子,指尖还裹着一层斑驳的伤痕,活像被硬生生拆开又重新组装了一遍。 倭寇冷不防被人摁住手腕,整个人顿时一激灵,下意识要甩脱那只腕子。谁知摁住他的人虽然纤细,力气却异乎寻常的大,他甩了几下甩不脱,戾气蓦地上涌,一只背在身后的左手悄无声息地摸向身后。 下一瞬,摁住他的腕子突然松了,一干倭寇如临大敌地后退两步,抬头望去,只见那半路杀出的赫然是个身量不高的“年轻男人”。 “年轻男人”——江晚照一扬下巴,脸上不见异色,反而带着一抹近乎慈祥的笑意:“几位是从东边来的吧?” 倘若她上来就横眉立眼、喊打喊杀,几个倭寇还不至于将个身量矮小的“少年人”放在眼里。可她偏偏笑容可掬,笑得还和对面肉铺里的胖屠子颇有异曲同工之妙,这就有点碜人了。 江晚照摁住脖颈,清了清嗓子。许是刚受了风寒,她嗓音哑得厉害,乍一听难辨雌雄:“在下一时手痒,也想跟各位赌一把,几位不介意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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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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