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得对,”出乎意料的,齐珩没有反驳,而是表示赞同。他到底大病初愈,哪怕帐内点了火盆,也不敢脱下大氅,反而拢紧衣领,苍白的手指轻点舆图,“论战力、论兵力,我军都不至于输给东瀛人……甚至略占上风,唯一的软肋就是粮草补给。” 他话音一顿,倏忽抬起眼帘:“既然没法弥补短板,不如让东瀛人跟咱们一起瘸条腿!” 杨桢悚然一震:“你的意思是……” 齐珩不知从哪弄来一根炭笔,在坡州到王都之间勾勒出一条粗线:“我接下来说的都是自己的判断,并没有实据佐证——但是平京一役,驻守城内的东瀛军不下一万余人,王都又是倭寇的大本营,怎可能像三韩人说的那样‘兵力空乏,溃不成军’?” 杨桢面露沉吟。 “就算是最保守的估计,驻守王都的兵力也应该与平京相当,加上从平京溃退的东瀛军团,与分散各地的东瀛守军,临津江西岸的东瀛兵力不该少于这个数!”齐珩在粗线上画了三道横线,“但斥侯回报的消息却是,东瀛主力望风而逃,及至抵达慕华馆,都未能遇到像样的抵抗……那么这三万人藏在哪了?是龟缩汉城、固守不出,还是……” 他话没说完,杨桢却明白了他的暗示:还是东瀛人有意隐藏实力,故意引诱秦军主力出击? 然而杨桢还是有些不甘——他和齐珩不一样,说“骄纵跋扈”也好,“肆意任性”也罢,这人骨子里有股一往无前的冲劲和血性,他吃过西北的风沙,也闯过辽东的暴雪,怎可能因为无凭无据的只言片语,就被一条浅浅的临津江困住? “你也说了,这些只是推断,在没和敌人遭遇之前,谁也不知道等待我们的是什么!”杨桢沉声道,“与其固步自封,我倒宁愿搏一把——三万人又怎样?以我军的战力和兵力,又不是不能一拼!” “你别忘了,从平京到现在,我军人困马乏,病倒大半。说是五万之众,能出战的一半都不到,”齐珩冷静地说道,“打仗不是豪赌,你把赌注压在敌人身上,最后只会输光身家。我们兵力有限,每一个都是大秦弥足珍贵的子弟兵,不能浪费在三韩战场上!” 齐珩和杨桢不一样,杨桢是“将”,可以一往无前,也可以勇冠三军,因为他脖子上拴着锁链,能在危急时刻将他拖回安全地带。 而锁链的另一端掌握在齐珩手里。 齐珩是“帅”,他不能热血上头,必须随时随地保持冷静,从一个居高临下的角度俯瞰全局。他可以奇正相佐,却不能热血上头,因为压在他肩上的不是区区一场战斗的胜负,还有四境边陲与社稷安危。 他必须在出兵前,对最糟糕的情况做出充足的设想和准备,并且在“保守”与“激进”之间找到一个平衡点。 杨桢没被齐珩说服,但他隐隐意识到,靖安侯不是在和人商量,他已经打好腹稿,只需要部下将既定的计划一丝不苟地执行到位。这骄纵跋扈的永宁侯烦躁地抓了抓头发,终于呼出一口气:“说吧,你想怎么打?” 齐珩抬头看了他一眼:“你若真想打过江去……那就去吧。” 有那么一时片刻,杨桢几乎怀疑自己耳朵出毛病了:“什、什么?” 说好的诱敌深入呢?说好的谨小慎微呢?都就着西北风吃了吗? “你说得对,在没遇到敌人之前,谁也不知道等待我们的是什么,我不想因为一己揣测就错失战机,”齐珩道,“所以,明日,也就是二十六日,你率骑兵主力渡过临津江,从坡州往王都进发。切记谨慎行事,不可贪功冒进,宁可将主力多分几路、轮番进军,也好过被敌军包了饺子。” 杨桢直觉他话没说完:“……与此同时呢?” 齐珩颇为诧异地看了他一眼,似是没料到以这小子的棒槌脑袋,竟也能猜到自己设下的“后手”。 “……与此同时,我会派一支轻骑绕过官道,趁着我军主力与倭军交战之际,抄小道赶往龙仓,”齐珩用炭笔在舆图上画了一条曲线,直指龙山大仓,“如若情报是真,我军主力足以拿下王都,那这着暗手就成了闲笔。可若我猜得没错,你在进军途中遭遇敌军伏击,敌我双方的主力激战就会将东瀛人的视线牢牢吸引在交战地,而这支轻骑就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潜入龙山仓!” 杨桢猜到齐珩打算玩一手“明修栈道,暗度陈仓”,却万万没想到靖安侯如此大手笔,这一刀下去,打的竟是直捣黄龙的主意!他咋舌半天,艰难地收回神智:“可……既是轻骑,人数必然不会太多,就算摸到龙山仓又有什么用?你还会搬山倒海之术,将粮草搬回大营不成?” 齐珩淡淡道:“谁说要搬回大营?一把火烧了不行吗!” 杨桢:“……” 这么丧心病狂的主意也就靖安侯能想出来了! “烧、烧了?”震惊之下,杨桢话都说不顺溜,“你费劲巴拉地跑过去,就是为了烧粮食?那这仗打的有什么意思?将士还不是一样得断粮?” “不然!”齐珩从容不迫地说道,“王都既是东瀛大本营,其中贮藏粮草必不在少数,你若能顺利拿下,我军缺粮的困境自可迎刃而解。” 杨桢下意识反问:“那我要是拿不下来呢?” 齐珩没说话,只是淡淡瞥了他一眼。 杨桢忽然反应过来,若是王都没拿下,意味着齐珩推断的“最糟糕的情况”成了现实——东瀛人确实是在收缩兵力、诱敌深入,那么往后的战事必将比预想中的惨烈百倍。 “倘若我推断的没错,东瀛主力犹存,以我军目前的境况,打过江去显然不现实!”齐珩平静地说道,“届时我会考虑收缩兵力,力保开城至平京一线。与此同时,我会用这路预先设下的伏笔,断了东瀛人的后路!” 他伸手在龙山仓的位置点了点,森然杀伐之气呼之欲出。 电光火石间,杨桢完全明白了齐珩的打算——若是自己顺利拿下王都,龙山仓内的粮食自然可有可无。但若此行不顺,烧了龙山仓,便能让东瀛人的粮草补给遭受重创,就算没到断粮的地步,也必然无法支持大规模反扑。 这就意味着,东瀛人的脚步将被牢牢牵制在临津江以南,再也无法越雷池半步! “太狠了,”再一次的,杨桢冒出一身冷汗,“他简直是把东瀛人算得死死的!” 杨桢与齐珩较劲多年,两人情谊并非不深厚,却总有些“一时瑜亮”的意思。直到这一刻,杨桢才算真正领教到靖安侯的厉害。 “秦军即将挥师南下”的消息并没在军中大面积流传开,只限于军中少数几位高级将领知道。然而当天夜里,一个身影悄无声息地闪出营帐,借着夜色遮掩,将一只信鸽放了出去。 信鸽越过临津江,于天明之前抵达百里开外的三韩王都。一个男人站在南别宫的殿阁前,迎着夜空举高手臂。 信鸽扑棱棱地盘旋半圈,轻车熟路地落在他手腕臂缚上。 这一晚恰好有月光,那人抬起头,苍白的面孔在微光中浮现出形迹——正是徐恩允。 他拆下信鸽腿上的短笺,借着月光匆匆扫了眼,秀气的眉头顿时拧紧。 紧随其后的原先生正将一领斗篷披在他肩上,见状忍不住问道:“徐先生,是秦军大营送来的密报吗?” 徐恩允将纸团握在手心里,沉默须臾,低声道:“去通知各位将军吧……大鱼入网了!”
第198章 决断 南别宫的议事大厅里铺开一张巨大的舆图,从坡州到王都之间同样用炭笔勾勒出线条。东瀛主将宇生多秀伏首案头,沉吟良久,在线条上圈出几个点,其中最为醒目的,便是慧阴岭与平原交界处的高阳城,以及……碧蹄馆。 此时已是深夜,议事大厅却是灯火通明,放眼望去人头攒动,东瀛军中数得着的将领都聚集在此。他们或者是跟随平光秀多年的心腹,或者是割据一方的诸侯,按资排辈算下来,将既无人脉,亦无根基的徐恩允挤到角落里。 徐恩允很清楚自己的身份——他是这些人中的异类,从血统到衷心都要打上疑窦。小西隆宇愿意敬着他,是出于商人八面玲珑的油滑性格,也是看在平光秀的面子上。在座却是东瀛本土数得着的大佬,较真论起来,连平光秀也未必看在眼里,何况他一个名不见经传的“杂种”? 因此,徐恩允在奉上情报后,便颇为识趣地退到一旁,谨慎地闭上嘴。 高居主位的宇生多秀是会议召集人,也是驻韩倭军的总指挥官。论资历、论辈分,比他深厚的大有人在,他之所以能坐稳第一把交椅,完全是因为“平光秀义子”的身份。 其实单论能力,宇生多秀未必镇不住场子,可惜随军的大佬太多,派系林立、山头纷杂,他嗓子再亮也压不住全场,顶着“总指挥”的名头,照样得客客气气的。 幸而在共同的强敌面前,这些各有山头的大名门还能勉强捏到一块,因此宇生多秀不敢耽搁,第一句话就直奔主题:“倭军接到线报,秦军将于明日——也就是二十六日渡过临津江,从坡州直逼三韩王都!” 议事厅里倏然一静,紧接着炸开了锅。 小西隆宇首先提出疑异,只是他圆滑惯了,这质疑是相当委婉:“提前收获线报固然好,不过中原人向来狡猾,当初平京一役便是例子。将军可确定……这份情报百分百是真?”
宇生多秀笑道:“小西将军大可放心,线报来源绝对可靠……再说,秦军粮草不足,出兵王都是迟早的事,现在才有所动作,已经相当沉得住气了。” 他说的有理,小西隆宇不言语了。 一日前,秦军斥侯长驱直入,一路摸到王都城墙,途中竟未遭遇拦截。这固然是东瀛人有心示弱,却也是负责外围巡逻的立花茂功一时大意,才被秦军钻了空子。为弥补过失也好,找回场子也罢,立花茂功当仁不让地站出来:“来的好,就怕他们不来!这一回,老子打头阵,定要好好会会他们!” 宇生多秀刚要说话,却被人抢先一步——这尊大佛同样不好惹,是此次征韩将领中资格最老的一位,名叫小早川元隆,跟随平光秀征战十余年,深得东瀛太阁信任。他一开口,宇生多秀只得讷讷闭上嘴,只见这位年过五旬的老将斜睨立花茂功,神色颇有不屑:“打头阵?秦军主力不下数万,又有火炮助阵!连小西君麾下的万余精锐都打了水漂,凭你那三瓜俩枣,连外围巡防都盯不住,够人家塞牙缝吗?” 小西隆宇:“……” 什么情况?他这是躺着也中枪吗? 立花茂功被秦军斥侯钻了空子,本就羞愧难当,又被小早川捅了心窝,当时就坐不住了:“数万人又如何?立花家的三千人,能顶其他家一万人用。” 小早川元隆轻嗤一声,表情颇有深意。眼看两人针锋相对,宇生多秀唯恐大战未启,己方的两员大将先掐出火气,忙不迭打圆场:“两位都是我东瀛响当当的悍将,刀锋应该对准强敌,怎么自己先吵起来了——立花君勇猛无双,自当为前锋军,只是秦军来势汹汹,三千人还是少了些,就请小早川军随后压阵,两位以为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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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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