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晚照只觉得从手腕一路麻到手肘,心中暗暗惊骇:这样大的力道,几乎超出了人类极限,十有八九是用机械发出的。 如果真是这样,就说明这场截杀不是心血来潮,而是蓄谋已久! “现在不是逞英雄的时候!”江晚照心口翻起惊涛骇浪,语气却十分镇定,乍一听与齐珩“泰山崩于前而不改色”的做派颇有异曲同工之妙,“敌人以有心算无心,卫昭很可能已经落在他们手里,你现在立刻走,去找最近的江南驻军,让他们即刻出兵接应侯爷!” 她要说旁的,玄乙未必听得进去,但是提到齐珩的安危,玄乙便不能当没听见。这照魄军小将士狠狠一抹眼,跺了跺脚,终于咬着牙道:“好,那你自己小心!你要是有什么……我、我一定给你报仇!”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向外冲去,眨眼已经消失在巷口。 在他身后,两道黑影如影随形地追了过去。 江晚照看见了,却无暇旁顾,越来越多的金属丝密风急雨般而来,纵横交错间带起凌厉的风。 风声过耳,两绺发丝应声而断。 江晚照仓促后退,但她前后左右都是金属丝,险恶的利器彼此勾连,交织成一张风雨不透的大网,朝她铺天盖地般当头罩下。江晚照避无可避,只能悍然出剑,剑锋横扫而出,一连撞到十来根细丝,两厢里狭路相逢,长剑发出一声绵长的轻吟,仔细分辨,居然是由十几下十分短促的“叮”声组成的。 最后一剑,短兵相接的剑锋与细丝碰撞出灼目的火花——那一剑力道、角度无一不寸到极点,就如刚好撞中浮木的那只盲龟,卡在力道将发未发的那一点上,只听刺耳尖锐的“嗡”一声,整张巨网牵一发而动全身地一震,密不透风的“网”开了一面,江晚照趁机脱身而出,踩着矮墙借力一点,轻轻巧巧地攀上一株探出墙头的槐树。 那槐树不知长了多少年,树干足有两人合抱,树冠高达十来丈,踌躇满志地高耸入天。江晚照三两下爬上树顶,居高临下地扫视过周遭,只见方圆五六丈之内都被密集的金属丝覆盖了,那庞然大物龇着满口狰狞的獠牙,冲树冠上的女子露出险恶的笑容。 江晚照没来得及把气喘匀,身后突然传来细细簌簌的动静,她闪电般转过身,只见十来个黑衣人踩着墙头,转瞬到了眼前。 江晚照:“……” 这还有完没完了! 江晚照这叫一个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想她当初纵横海上、所向披靡,天下无不可去之处,何其自矜自傲? 东瀛倭寇算什么?给她江滟提鞋都不配! 现在倒好,不过几个来路不明的黑衣人,还欺负到她江滟头上了! 江晚照这一怒非同小可,长剑暴涨出三寸青芒,整个人拔身而起,如一只展翅的大鹏,间不容发地避开打头两个黑衣人,继而纵剑如风,迅雷不及掩耳地挑翻了随后跟上的两人。 她长剑插在一名黑衣人胸口,没来得及拔出,突然瞥见不远处寒光一闪。仓促间,她不及细想,连人带剑往身前一推,将那还没完全断气的黑衣人当了盾牌,只听破空声接连响起,巴掌大的小箭接踵而至,将那倒霉催的黑衣人射成一只披坚执锐的刺猬。 江晚照用完了人,顺手丢到一边,腰身迎风一摆,避开当头劈落的长刀。错身而过的瞬间,她惊愕地发现那长刀的样式颇为眼熟——正是江南军配备的军刀! “怎么回事,他们是江南军的人?”江晚照难以置信,“江南军的人……为什么会对自己人出手?” 这念头一生出,掀起的何止三层浪!江晚照心头大震,然而她眼下自身难保,实在分不出心思往深里探究,只能侧身撞开两把逼到近前的钢刀,忽听风声刺耳,百忙中只能向后仰倒,脊椎弯折成一个几乎要拗断的形状,总算险之又险地避过第二轮从后而至的冷箭。 “不行,再这么下去,我只有被压着打的份!”江晚照刚开始还有心思琢磨江南军突然反水的缘故,眼下却全然无暇他顾。然而她素来倔强,越是走投无路,越能逼出一股不服输的血性——想当初靖安侯亲自出马,都没能将她这匹野马驯服了,何况几个藏头露尾的黑衣人? 江晚照横剑架住两把逼至面前的刀锋,剑身弯折到极致,发出不堪重负的鸣响。而后她蓦地松手,那乌兹钢打造的剑刃裹挟着难以形容的力道,蓦地反弹回去,“当”一声震退了眼前的对手。 江晚照胸口剧烈起伏,身体里却似有什么东西蠢蠢欲动,那一刻,蛰伏在血脉里的野性与骄狂在雪亮的剑光下苏醒过来,她仿佛又回到多年前,凭一人一剑,便能去任一想去之处。 她用双手握住剑柄,微微垂落眉目,一绺发丝从颊边掉落,擦过瘦削的下巴尖。冷汗争分夺秒地滑落额头,她却觉得胸口十分畅快,那些经年的憾恨、无能为力的屈辱,还有扑朔迷离的恩仇情怨全都潮水般的褪去,她像一把蒙尘的利刃,被闲置许久,终于重新亮出刀锋。 “你们一起上吧,”她提起嘴角,勾出一个冷森森的笑,“留得住我,算你们能耐!” 几个黑衣人约莫是觉得她这一笑怪瘆人的,不由面面相觑片刻,下一瞬,这帮不讲规矩的果然一拥而上,打算凭着人多的优势,用车轮战困死她。谁知江晚照身形如风,居然在树枝间滴溜溜打起转来,偶尔一剑刺出,便是雷霆万钧横扫千军,叫人不敢硬扛。 这帮黑衣人都是百里挑一的好手,又是人多势众,本以为三两下就能解决,谁知竟被江晚照一把长剑牵制住,都有些气结。缠斗片刻,领头的黑衣人打了声呼哨,两个黑衣人立刻训练有素地迎上前,一刀一剑配合默契,恰好拦在江晚照去路上,其他人趁机脱身而出,架起了阴魂不散的短弩。 江晚照:“……” 打不过就掀棋盘,惯得你毛病不成! 江晚照怒火上涌,心念电转间,她不知想到了什么,行云流水般的剑势忽然一顿。两个黑衣人虽然不明所以,眼看有便宜可占,哪有不顺竿爬的道理?刀光剑影陡然凌厉,劈头盖脸地砸向江晚照。 然而江晚照就跟魔怔了似的,不闪也不避,直到那刀锋剑刃离额头只差一线,她藏在怀中的左手才不慌不忙地亮了相——手指间赫然扣着一把七寸长的短铳! 黑衣人:“……” 他好似还没回过神,愕然抬头,只见江晚照就着鬓发散乱的造型,冲他好整以暇地笑了笑。 下一瞬,炒豆般的爆响炸开,两名黑衣人不可思议地低下头,和胸口的血窟窿大眼瞪小眼片刻,仰面轰然栽倒。 江晚照:“……” 她不是没用过短铳,自打入了江南军,也听杨桢说过不少军中火器的利害之处。但她万万没想到,大秦的火器已经走到这一步。 要是军中人人都配备了这玩意儿,还怕什么东瀛沙蛮?一排火铳放过去,保准横扫千军,天下无敌啊! 江晚照一边不着调地脑子里跑马,一边刻不容缓地叩动扳机——这玩意儿果然是个神器,非但杀伤力巨大,而且不用停下换弹。她一口气连开六枪,几乎枪枪见血,等一轮过后,四面包抄的黑衣人已经躺倒大半,剩下的三瓜俩枣似是还没从瞬间的形势逆转中回过神,满面茫然地互相看了看,雪亮的剑光已经递到眼前。 江晚照将方才被压着打的憋屈攒成一把大的,不由分说地泼回去,长剑绞起呼啸的风声,只听很轻的“嗤”一下,又一个黑衣人被她捅了个前胸贴后背的透明窟窿,长剑刺入骨肉时毫无滞碍,就像捅穿了一块嫩豆腐。 余下的两个黑衣人再不迟疑,脚底如踩风火轮,头也不回地卷出了巷子。 这些黑衣人一撤,底下的金属丝自然散了。江晚照却不敢怠慢,她从树冠跳到墙头,又从墙头窜上屋顶,一口气溜出去十来丈,这才悄无声息地落了地。 直到此时,她一身大汗才彻彻底底地发出来,里外衣裳瞬间湿透,嘴唇裂出几道带血的小口子。 江晚照扶着墙壁喘息半晌,缓过劲后的第一件事就是从背囊里摸出弹丸,给打空了的短铳换上——当初齐珩把短铳给她,多半是打着有备无患的主意,恐怕连靖安侯本人都没想到,这看似无关紧要的一手闲着,居然真在千钧一发间救了江晚照的命! 而后,江晚照就着双手持枪的姿势,将身体紧紧贴在矮墙缝隙里,一边侧耳听着周围动静,一边飞快地盘算着下一步怎么办。 “我有两个选择,”她思路清晰地想,“要么立刻和玄乙汇合,然后去找最近的江南驻军,要么一个人返回永安,将此地的异状通知齐珩。” 她只犹豫了一瞬,就在两条路之间选择了后者。
第40章 改装 江晚照不清楚邵安城中出了什么变故,但是约定好的江南军没有按时出现、前去汇合的卫昭下落不明,加上偷袭他们的黑衣人拿着江南军配发的军刀——这一桩桩、一件件,像是被一条看不见的线穿在一起,实在很难不叫人联想到一个可怕的结论。 江晚照闭了闭眼,将那个呼之欲出的答案强行摁灭——虽然所有的线索都指向杨桢,但不管是理智上还是感情上,她都本能排斥这个看似“不二”的可能。 “不可能是杨桢!”江晚照冷静地想,“倘若他真和徐恩允暗中勾结,宁州城早被倭寇捅成筛子,还有耿绍忠什么事?” 再者,他堂堂江南统帅,朝廷从一品武将,有必要和一群下水道里刨食的货色勾搭在一起吗? 也不嫌跌份! 虽然排除了杨桢私通倭寇的嫌疑,但是江南军中藏有奸细,这几乎已是板上钉钉。江晚照当然可以立刻赶回江南大营,向杨桢禀报此事,但是一来,丁旷云已经接了这活计,此刻正在赶往江南大营的路上,江晚照就算快马加鞭,也不可能比姓丁的脚程更快。 二来,江晚照心头充斥着一把毫无来由的不安,总觉得这个局机关算尽、滴水不漏,不像是冲着他们这些“小角色”而来,倒像是……
她蓦地扭过头,目光越过重重民居,看向西南方向,心头陡然浮起一个名字:齐珩! 是了,像他们这样的小人物,最多算是城楼失火后惨遭殃及的池鱼,幕后布局之人的刀锋自始至终都是冲着靖安侯的! 江晚照相信,若是面对面的交锋,很难有人能从齐珩手里讨得便宜,但……倘若他们像对付卫昭那样,先用“自己人”让照魄军放松戒备,然后猝不及防地发动突袭呢? 江晚照发现,自己居然不敢打这个保票。 她斟酌再三,很快下定决心——这姑娘先从某户民居的院子里摸了一套皱巴巴的破布袍,又给自己贴了两撇小胡子,再用不知名的颜料盖住原本的肤色,随便捏一捏,就成了额头和眼角丛生的褶皱。 不过片刻,江姑娘已经换完装,她找了个积水的大缸对着照了照,发现原来那个清秀少年荡然无存,出现在水面上的是一个缩脖端肩、形容猥琐,两鬓生着一丝斑白的中老年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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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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