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珩一撩衣摆,在方才江晚照坐过的石凳上坐下,青石犹带余温,他抬起头,淡漠的眼神中暗藏冷意:“‘云梦楼’创立于圣祖年间,开派祖师更与圣祖昭明帝有八拜之交,受封镇远侯——虽然自圣祖薨逝后,镇远一脉退出朝堂、隐入山野,但毕竟是圣祖亲封的侯爵,与寻常江湖门派不同。” 丁旷云仿佛没听出他话里话外的机锋,“刷”一下展开折扇,不慌不忙地摇了两摇。 “自圣祖之后,历代先帝没少派人搜寻云梦楼的踪迹,只是云梦自创立以来,一直沉潜民间,从未公然亮相,这才相安无事至今,”齐珩两道锋芒毕露的目光直定定地看向丁旷云,“云梦沉寂多年,如今突然入世,是何道理?” 丁旷云提起酒壶,给自己斟了一杯,仰脖将那淡得尝不出味的甜米酒一口干尽,然后悠悠一笑:“当然是因为风雨欲来、大厦将倾,咱们这些吃江湖饭的小老百姓,也懂得覆巢之下无完卵的道理,既然吃着大秦的米粮,就得为这汉室江山出一份力。” 齐珩:“风雨从何而来?” 丁旷云收起折扇,指了指头顶,又指了指东边,一脸装神弄鬼的高深莫测。 齐珩微微眯起眼。 云梦楼是一个极为神秘的江湖组织,以商户为据点,以人脉为网线,纵横交错,编织成一张风雨不透的网——上至王侯将相,下至贩夫走卒,无数奇人被网罗其中。偶一露面,便是石破天惊,甚至有“一怒而诸侯惧,安居则天下息”的说法。 自古以来,能和天下安危挂钩的只有一人,旁人想要越俎代庖,下场都不会太好。云梦楼沉潜民间多年,俨然以“无冕之王”自居,但凡龙座上那位不聋不瞎,都不会放任自流。 不过云梦楼情况特殊,因为开派祖师姓丁,名煜,字照歌,是由昭明女皇洛宾的父亲——前朝镇远侯洛温一手带大的。圣祖和他自小一块长大,更借助其财力创立朱雀、白虎、玄武三大强军,及至后来荣登九五,依然尊其一声“兄长”,是实打实的武侯第一人。 可惜昭明圣祖天寿不永,未及花甲便因病薨逝。国朝帝君、靖国公聂珣——也就是玄虎符的第一任主人,与昭明帝伉俪情深,不久也随之离世。这两人先后亡故,当时已是镇国公的丁煜不由心灰意冷,不顾新帝劝说辞官而去,随后退隐江湖,一手创立了云梦楼。 但这不是重点,毕竟是百多年前的老黄历,帝王一怒,连皇亲国戚都能说杀就杀,何况一个过了气的镇国公? “本朝圣祖与贵派祖师——也就是前镇国公手足情深,临终前留下遗命,若镇国公一脉安于朝堂,则世袭罔替、尊享荣华。若退隐江湖,则任其去留,后世子孙不得打扰,”齐珩淡淡地说,“这是圣祖爱护兄长后人的拳拳之心,却不是某些心怀叵测的野心家借机搅弄风云的幌子!” 丁旷云轻轻一叹,被他目光中的刀锋逼视,不由郑重了神色:“云梦并无恶意……齐侯执掌玄虎符多年,当知四境并不安宁。” 齐珩沉默不语。 “其他也就罢了,这两年,东瀛倭寇屡屡犯边,所经之处烧杀劫掠,更有甚者,他们的手已经伸到沿海官府,乃至……”丁旷云话音一顿,合拢的折扇再次一指头顶,“齐帅不也是为了这个南下的吗?” 齐珩脸色缓和了少许,该守的立场却分毫不让:“我承爵靖安,就是为大秦靖难安邦的,此次南下,便是要顺藤摸瓜,查出与倭寇沆瀣一气、尸位素餐之辈,然后连根拔起!” 丁旷云笑了笑,没和他争辩,抱拳一礼:“齐帅忠义,不愧是平西伯齐悯晟的后人,身上流着昭明圣祖和靖国公的杀伐铁血。” 平西伯齐悯晟是靖国公聂珣手下第一智将。昭明帝和靖国公膝下单薄,只有一子一女,女儿便是嫁给了齐悯晟的儿子,两人婚后育有一子,承袭了靖安侯的爵位——正是齐珩的祖父。 齐珩不明白这货突然间说破自己族谱的用意,微微皱了皱眉。 “聂帅一生杀伐决断,唯独对昭明圣祖情深似海,这两位鹣鲽情深了一辈子,不失为一段人间佳话,”丁旷云意味深长地说,“齐侯是聂帅后人,袭了他的杀伐铁血,却没学到他的情深……不能不说是遗憾。” 齐珩终于反应过来他指桑骂的是哪棵槐,脸色微乎其微地一沉。 “齐侯统领四境兵马,职责所在,有些事不得不为,在下没什么好说的……但为人处世,不是光凭‘杀伐’二字,有时还是要适可而止,”丁旷云收敛了笑意,折扇在石桌边缘轻敲了敲,“齐侯是聪明人,应该明白我的意思。” 齐珩忽然长身而起,头也不回地拂袖离去。 他对丁旷云隐晦的质问毫无辩解,只是当身形即将隐入夜色深处之际,一句话音才淡淡飘来:“……我从没想过斩尽杀绝。”
第9章 遭劫 齐珩推开房门时,屋里悄无声息——江晚照大概是觉得清醒着和靖安侯共处一室颇不自在,早早睡下了,只在桌上留了一盏昏暗的烛灯。 有些达官贵人好奢侈,会用西洋舶来的油灯,外面罩着琉璃打磨成的罩子,精致些的还会绘上各色图案,里面烧脂水,一点份量就能用上大半宿。但这荒山野店没这些穷讲究,只用劣质的烛灯。 山中天气凉爽些,却也不至于到“冷”的地步,江晚照却将整床被褥卷起,囫囵个拉过头顶,从头到脚包得严严实实,仅仅露出的小半张脸还冲着墙里,坚决不将“寸土”暴露在靖安侯眼中。 齐珩先是哭笑不得,然而很快,他从江晚照这如临大敌的举动中领悟到什么,心里涌上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齐侯一言不发地站在原地,拇指将其他四根手指的关节挨个捏了一遍,然后缓步走到近前,将江晚照卷过头顶的被褥扒拉下来。 江晚照已经“睡着”了,而睡着的人是不能有动作的,所以她只能一动不动地僵在那里,任凭齐珩动作。 幸而齐珩为人还算君子,没有更过火的举动,只是几不可闻地叹息一声,就回了自己地盘。 江晚照绷直的肩背不动声色地松弛下来,长出一口气。 她缩在被褥中的右手无力蜷缩了下,发觉就这么片刻功夫,手心里已经都是汗水,里外衣裳更是被汗水打透,黏糊糊的贴在身上,别提有多难受了。 然而眼下,江晚照顾不得这些,满心满念都是“云梦”这个名字——她出身草莽,不懂什么前朝旧事,但是云梦楼的名字还是听说过的。早在她还是“江滟”、统领船队驰骋东海时,就和云梦楼辗转打过交道——她曾机缘巧合地从东瀛倭寇手里救下一队商船,事后才知道这船队隶属云梦阁。彼时东南沿海已经下了封海令,江晚照还曾为云梦楼的大胆和无孔不入暗暗咋舌,但她怎么也没想到,这样一个庞然大物背后的当家人居然如此年轻。 而且……看起来好像还挺不靠谱的。 不过他年轻年迈、靠谱与否都和江晚照没关系,她只关心一件事:为什么她亲手做的发夹会在姓丁的手里?发夹的主人……现在又在哪? 刹那间,那些被江晚照竭力压制的回忆——血与火的夜色、冲天而起的喊杀声、滚落血泊中的人头,还有……齐珩手提屠刀面无表情的脸,全都跃跃欲试地作起妖来。仿佛囚困许久的恶兽,嗅到了经年未见的血腥味,蠢蠢欲动地冲撞着牢笼,要把这画地为牢的笼子撕扯得粉碎。 江晚照的呼吸声陡然变得急促,她从枕头底下哆嗦着摸出个小纸包,顾不得用茶水送服,直接把里面的药粉倒进嘴里,嚼也不嚼,就这么干吞下去。 那纸包里不知藏了什么灵丹妙药,落入腹中的瞬间,她整个人不由自主地颤缩了下,仿佛动力用尽的“铁耕牛”,怨毒也好、激愤也罢,全都熄了火,浑身泛着死尸般的冰凉,有气无力地摊倒在床铺里。 一时间,经年的恩怨和生死未卜的故人都被不容分说的药力强行驱散,江晚照带着未消的汗痕,意识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拖入深渊,终于沉沉睡熟了。 ……再一睁眼,已是天光大亮。 那纸包里的药粉应该是有定量,一次不能多服,江晚照昨夜不管不顾地开了荤,很快遭了报应:从清早开始,她就神思不属昏昏沉沉,吃早饭时哈欠连天,脑袋瓜越垂越低,险些扎进饭盆里。 齐珩一开始还竭力克制,后来实在忍无可忍,干脆放下筷子,就这么直定定地看着她。这一看不知哪又得罪了江姑娘,她借口“照看马匹”,从盘子里顺了两个馒头,揣着去了后院。 惹不起还躲不起吗? 随后一路上,江晚照再没跟齐珩打过照面,宁可躲在货车上和驾车的驽马较劲,也不肯往前凑。她旁边坐了个人,正是齐珩麾下的亲卫首领齐晖。他对江晚照很客气,甚至带着几分饶有兴味的好奇:“听说姑娘曾在徐恩铭手下潜伏三年——那姓徐的狡猾得很,姑娘能不被他发现痕迹,应该挺不容易的吧?” 江晚照有口无心地应了声,脸上写着“快滚”两个字。 偏偏齐晖不知是故意的还是不懂看人脸色,又问道:“如今功成身退,姑娘想过以后去哪落脚吗?” 江晚照从怀里翻出早上顺的馒头,就着凉水啃了口:“没想过,到哪不是凑合活?” 齐晖想了想:“其实我家侯爷对姑娘颇为欣赏,你可愿入他麾下?” 江晚照头也不抬:“没兴趣。” 齐晖:“……” 靖安侯好说是四境统帅,多少人哭着喊着想投入他麾下效力,这姑娘就算没这个意愿,也不用这么……直接吧? 他忍不住在赶路的间隙中分了个神,仗着江晚照精力不济,偷偷打量起这姑娘。 即使用再挑剔的眼光来看,江晚照也称得上美人胚子,虽然脸颊透着伤病初愈的苍白,依然遮掩不住眉黛鬓青的好颜色。浓密的眼睫毛低低垂落,遮掩住黑白分明的眼眸,那双瞳孔像是一层一层的琉璃交织而成,重重叠叠,倒映着幽微又复杂的光。 这样一个女子,若是生在钟鸣鼎食的清贵人家,想必是一辈子受人追捧的命。遗憾的是,江姑娘投胎时没长眼,那么多良民不找,偏偏投在海匪身上,自小风吹浪打、餐风饮露,连自己的性命都摇摇欲坠地悬在刀锋上…… 齐晖微微叹了口气,忽然有点明白自家侯爷为什么千方百计地想将人调入麾下。 齐晖追随齐珩多年,大约知道这两位的“前情”,有心想替自家侯爷分辨两句,瞧着江晚照那张苍白漠然的面孔,又不太敢提起话头。他纠结了一路,腹稿推翻了十来回,刚犹犹豫豫地说了“其实”两个字,忽听林间山鸟发出尖锐的啼鸣声,毫无预兆地冲天而起。
齐晖还没反应过来,江晚照已经拉住缰绳,眉头紧皱:“前面有人。” 齐晖倏尔回头,只见两侧青山相对而出,中间夹着一条窄窄的小路,尖利的号子裹挟在山风中呼啸过耳,郁郁葱葱的山林中蓦地人头攒动,箭簇密密麻麻,清一色对准山道上的车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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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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