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他从前连看都不会看一眼的铜板,现在却成了安身立命的全部家当,风水轮流转,也到了他为自己赎债的时候了。 第五辞仰天长叹,把竹篓往背上一挎,默默出了门。 —— 家里少了一个捣蛋鬼,温娴总算能腾出时间做点正事。 昨日搬家太着急,堆积的衣裳也没来得及洗,趁现在午后天气好,温娴一口气浆洗完所有旧衣,按上衣下襦的分类,全部晾晒在院子里。 平素的一些重活儿第五辞全揽在自己身上,温娴乐得清闲,便搬了凳子坐在门边,打算绣些帕子,也好补贴点家用。 之前逛市集的时候,温娴有意与掌柜的打听,知道西域胡商有从中原订购布匹的习惯,大到衣衫料子,小到棉袜绢帕,凡是质地上乘且刺绣精湛的物件,对方出价都不会太低。 近来边境战事吃紧,商人们为了抢夺资源,纷纷抬高收购价格,但因肃州绣娘锐减,也还是收不到好的货品。 温娴赶在这个档口,预备多屯一点绣品,以便能卖个好价钱。 在这无所依靠的地界,百姓靠山吃山,靠水吃水,想要生存,唯有竭尽发挥所长,面子不如银子值钱,逼到绝路,谁还会在乎从前那点身份地位。 温娴感叹于生活的不易,下手之时不免再谨慎了些许。 第五辞外出还未归家,她也乐得清闲,做完绣活儿就在院中晒晒太阳,顺带修补一下院墙,等到天气再暖和一些,还可以在角落开垦出一片菜地。 她屋前屋后转悠了大圈,慢慢规划出一番新的布局,暗自欢喜之时,忽听背后有人大喊: “小娘子,你这是在作甚呐?” 独属于北地特有的口音,与中原官话不同,更具有豪迈洒脱之势,温娴一听,便知来人是谁。 她蹬着碎步跑去开门,还没回话,就听对方又道: “咱们昨日见过哩,我来你家,还给你送过甜瓜。” 不算年轻的妇人,身形也没有常人那般羸弱,嗓门大,五官也硬挺,面上瞧着不太容易招惹,实则心肠尤为的慈软,那双笑眯眯的眼睛,便极尽热忱。 温娴打开门栓,笑脸迎着妇人进来,同时唤道:“婶子。” 胖婶双手揣袖,没着急进屋,而是探头打望了一瞬,问道:“你家男人没在家?” “出去背柴了。”温娴笑着解释,声音沁甜,像是对着自家长辈撒娇:“害怕后头要下雨,所以想在家里多屯一些。” 当然也是防备第五辞哪时兴致上头,想要大展厨艺,再一不小心把柴火烧没了。 “也是这个理。”胖婶点头嘀咕一句,随着温娴往里走,却不知想到了何事,倏地变了脸色。 “他出去你能放心?”她拉住温娴,悄悄往旁边一带,左右环顾确信没有外人,这才神秘道:“他模样那么周正,你不怕他被人盯上。” 温娴并不理解这种说法,她也不似寻常娘子会将自家丈夫看管得那么严厉,一切都是顺其自然,从没有任何防备的心思。 “他就是性子闹腾了些,但也不是那等见异思迁之辈,这点就不由婶子忧心了。”关键时刻,她还是有意护着他。 直到话题逐渐走向敏感,胖婶这才意识到了自己的口误,啪啪往嘴上扇了两巴掌,而后咧嘴一笑,赶紧改口。 “呸呸呸,我不是那个意思,就是听多了消息,现在逢人就爱嘴碎两句。” “如今时常都有战事,年年打仗,年年死人,军队里招不上兵,就到民间来抓壮丁,镇子上的精壮小伙全都充军了,你不怕他也被上头抓去啊。” 关于壮丁之事,温娴早在前往沙丘的途中便听拉车的老伯说过,但那时她心系着第五辞,便没把这事放在心上,此刻乍又听人提起,温娴忽地反思让第五辞出门是否太过高调了些。 可转念一想,第五辞是何人,身手优越,耐力惊人,京内强兵都不是他的对手,更何况几个边境小卒。 温娴随即放宽了心:“不会的,他有分寸。” “诶,是。” 无故挑起人家夫妻之间的关系,胖婶也有些尴尬,眼睛咕噜一转,搓搓手跟温娴告别。 “今日打搅了,那我这就便回,以后遇到什么事只管过来招呼一声,街坊邻居的,咱们都是好相处的人。” 随后两人再唠了会家常,温娴劝留不成,无奈只好随她一起走到门口,刚把人送走,第五辞便回来了。 他左手一把砍刀,右肩挎着一个背篓,甫一进院,便卸下身上的重担,摸腰捶背地走去井边提了一桶水,也不嫌冷,哗啦就浇了满脸。 温娴见状跟随,给他递了一张帕子:“怎么去了那么久。” 第五辞满手是灰,在接触到香帕的一沿时,本能地缩回指尖,不答反问:“她来干嘛啊,你们都说什么了。” “说你男色误事,不应出去抛头露面。”温娴狡黠一笑,莫名开始逗他,“这里的男人都不常出门的,若是不听劝告单独行动,会被士兵当场擒拿,然后押送入营,服一辈子的兵役。” 第五辞抹脸的手微微一抖,对她的话产生深深的质疑:“真的假的?” 温娴就站在水井边上,手搭上木杆,歪头对着他笑:“当然是……”顿了良久,她才道出实话,“假的。” 说完她赶紧闪人,得吧得吧小跑进屋。 第五辞蹦跳着追上去,从后将温娴打横抱起,三两下步入床前,不加温柔地扔进被中,随之倾身覆上,捏起她的耳垂,贴近与她低语。 “小坏蛋。” 低沉又宠溺的气音回荡在耳畔,像是羽毛轻轻佛过耳蜗,温娴心弦颤了一瞬,身子也跟着酥了,把脸埋进枕头,弱弱道:“痒……” 第五辞掰正她的脑袋,低下头,与她额头相贴,鼻尖相碰。 两人之间的距离何止咫尺。 他的喉结微动,呼吸随着心跳一起乱了:“我也是,心里痒。” 温娴敛下眉眼,睫毛仿若蝶翅轻轻扑簌,勾得第五辞愈发难耐。 忍不住屏息,凝神,缓缓覆上薄唇。 见他似是要来真的,温娴募地慌了神,赶在最后一刻,闭上眼睛,别过头,歪倒向内侧。 随之浅浅亲吻落在她的鬓间。 第五辞扑了个空,甚是不满,翻滚半圈躺在温娴身边,委屈地问: “怎么不愿吗?是我又不能让你满意了?” 温娴脸红成绯色:“天还没黑,你急什么。” “这事又不分早晚,天黑天明不都是……唔。” 话未说完,温娴翻身捂住他的嘴,手上用力,说出的话却没什么底气:“总之……现在不行,我、不想,你再忍忍。” “我一个血气方刚的年轻男儿。”第五辞叹息,“这如何能忍得住。” “总归是有办法的……” 他顶着一张好皮囊,就连发愠都别有一番风情,更何况还是在床上这等逼仄的地方。 温娴常常处于弱势,直接敛眸选择无视,瑟缩着身子往外蹭,企图与他保持适当的距离。 她也不是真的执拗,只是过不去心里那道坎,觉得白日纵欲终是有违淑女风范,哪怕天高路远,心里那点坚守还是始终如一。 第五辞也不强求,揉了揉她的软发,闭眼准备浅眠。 他拥着她的身子,就连呼吸都尽可能地放缓。
第六十八章 转眼又过了好几日, 天放晴,寒气消,日头彻底回暖了。
春夏交接的时节, 天气一天一个样,早时裹着厚棉袄,午时就能直接脱下换上轻薄纱, 习惯这般变化的老百姓, 生活起来并无不适, 但温娴初来, 还不曾好好适应,挨了没几天,就毫无准备地病倒了。 舌红苔白,脉浮虚汗,实乃风寒的症状。 起初, 她还隐瞒强忍着, 直到后来被第五辞发现,勒令她必须修养, 温娴这才放手好好休息。 喝过汤药, 她日日都在床上躺着, 百无聊赖的时候也会起来做做绣活儿。 家里的事务全权交由第五辞负责, 洗衣,做饭, 砍柴, 烧水……第五辞自顾摸索, 从不会到熟练, 逐渐变得游刃有余。 不过他的厨艺还是很烂,温娴偶尔听着厨房哐里哐当的刺耳声, 便能猜到,他又把锅碗给摔了。 可怜那白花花的银子,大半都被拿来补锅。 第五辞好心办坏事,脸皮没处可放,直接弃厨从艺,要替温娴做女红。 他捏着细针胡乱戳着绣帕的样子,竟也莫名有点小清新?! 温娴看得头皮发麻:“你若实在无事,不如去街上逛逛,买点饭食回来。” 这些日子天天喝粥,还是第五辞熬的粥,她嘴里已经淡得喝白水都能品出一丝甜味。 第五辞还在费力摆弄手里的针线,闻言吃了一惊:“你饿了?”他放下绷子蹭的站起,翻卷袖口就要进厨房:“那我去做饭。” “别……”温娴把他按回身边,指着墙角那坨漆黑的不明物体,小心道:“锅都坏了,还是别做了。” 厨房角落原本应该堆放杂物的地方,此刻赫然放置了一口饱经摧残的大铁锅,锅沿坑洼,锅底则冒了几处大洞。 第五辞眼神躲闪,实在没脸看自己的“杰作”,偏过头,望向屋外,支吾道:“也罢,暂且先委屈你一下,我这就出去,你有什么想吃的么?” 不委屈,不委屈。 温娴心声快要溢出胸脯,面上依旧含羞带笑,扶着额角,柔柔地说:“都行,夫君看着办就好。” 作为已婚人夫的自觉,第五辞明白,没有明确的回复那就算不得是回复,最终决定权还是在他手上。 男人的甜蜜负担,他只觉得自己的胸膛挺得更直了。 起身走到门口,第五辞忽地又收回脚步,转过身,极为贴心地提醒说:“你也好久没出门了,可有什么想吃的零嘴,我顺便跑一趟,待会儿给你带回来。” 荒凉的边境小镇,实则并没有多少精致的点心铺子,温娴眨眨眼睛,不想太为难他:“我不爱吃那些。”她笑得乖巧,补充又说:“你也别乱花钱了。” 第五辞点头道好,走近床前,替她掖好被角,缓缓迈步出了门。 近来边关军事告急,局势愈发得不好,戎狄侵扰严重,可街上的行人却还是不少,除开本地的百姓,还有不知其背景的西域商人。 第五辞逛了大半圈,也没挑得一处好的馆子,退而求其次买了一份鲜肉馄饨,自己则啃着发霉的硬饼,坐在街边的小摊,伴着粗茶随意将就着吃了顿午饭。 身边食客来来去去,没人会注意到这位落魄的少年,但因面生,有人会跟身边的同伴嬉笑着嘀咕两句。 第五辞并不在意,从被锁住自由扔到这方无人的天地时,他便早已忘却了前尘,这里没有鲜衣怒马,没有美酒歌谣,所有的荣宠富贵,早已随着北风掩埋至黄沙中。 他除了名字,别的一概不剩。 茶水粗劣,清苦干涩,一碗灌进腹肚,只觉得心肺都泛起灼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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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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