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辞好半天才回神,皱着眉头不知所云:“我有些担忧赵珩,不知他现在如何了。” 赵珩,先皇十七子,温娴从前与他有过一面之缘,对于赵珩的印象还停留在成婚之初,那时第五辞出手伤了段循礼,她拉着他一同去往丞相府致歉,回来之时遇到了外出办事的赵珩,三人简单打了个照面。 那时的他是朝中诸多文臣称颂的对象,即使身处高位,待人接物也极其温和有礼,是个光站在那里便让人觉得如沐春风的霁月君子。 只是可惜……皇城之中,风谲云诡,一朝荣宠,一朝幻灭,往往就在瞬息之间,那位十七皇子若是没有遭到贬斥,想来已经是手握实权,一语可号令百官的天下共主了。 出于对他本人的欣赏,温娴愈发觉得赵珩失势是个遗憾,大概也是同理心作祟,她能体会到第五辞的心情。 “夫君与殿下是旧识?”温娴并不知晓二人的关系,自顾问着,“怎么就突然提到殿下了,我记得你以前不怎么会关注朝堂之事的。” “我就是随口问问……”第五辞一时答不上话来,与赵珩的旧事只怕八张嘴都说不过来,他脑中转得飞快,装作头晕胸痛让温娴扶着自己进屋休息,然后趁她忙碌之时,溜回了营里。 自打上次戎狄偷袭失败,至今已有半月没再上门挑衅了,士兵们的日子轻松了许多,林校尉便把大伙儿召集起来学习读写计算。 边陲寂寥,除了打仗练兵,平素没有什么实质性的乐娱趣事,将士们不光要操练,还要学习律令和军法,作为日常考核之一,也一定程度地影响到了个人的晋升。 林校尉作为领头的负责人,当仁不让地做起了教学先生,他在上头讲得唾沫星子满天飞,底下人小鸡啄米似的直打瞌睡。
城楼底下临时辟开的一块空地,就这么当成了学习之所。 第五辞围着人群逛了两圈,自诩安分守己,没有惹事,奈何身板实在太过扎眼,平白惹来林校尉数不尽的白眼,他懒得搭理,转身预去兵器场练练枪。 刚好绕过后排正要转弯之时,从里忽然伸出一只大掌,牢牢紧扣在他的腕上,对方使了巨力,在第五辞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一下便把他拉坐在地上。 屁股结结实实摔了一跤,差点跌成四瓣,模样要多狼狈有多狼狈。 但有了在沙丘打架被罚挨板子的前任经历,第五辞学聪明了这回没有动手,可一张脸还是阴沉得吓人,挥开在他臀上检查抚摸的脏手,大喝道: “你找死。” 这声音气势恢宏,震得在场众人无不打了个哆嗦,一时之间,倒把前面林校尉的风头都掩盖了过去,他脸色涨红,显然气得不轻。 趁着校尉还未发火,毛毛拉上第五辞赶紧闪了人。 一路猫腰靠着墙根走,两人最终找到一方空地缓缓坐下,毛毛兴致勃勃地与他聊着听来的八卦消息。 处于变声期的少年独有的沙哑嗓音,稚嫩中初显成熟,言语之间多带老气横秋的味道。 但大多是对方讲,第五辞听,偶尔会应上两句,其余的时间全在发呆。 毛毛说起话来嘴巴就没停过,但不知提到何事,竟变得有些吞吞吐吐:“近来好不容易能够偷个懒,大伙都指着空闲时间喘喘气,可不巧遇上国丧,局势又变得微妙起来,林校尉逮着机会就逼我们学习兵法,跟个陀螺似的到处转。” 第五辞心思就不在谈话上,偶然捕捉到那么一丝关键的信息,拧眉问:“你的意思是……局势动乱,林校尉劝学,这些都是未雨绸缪?” 毛毛操着一幅小大人的口吻,故作深沉地回道:“可不是嘛,先帝一死,朝庭必定会掀起一波动荡,京城已是自顾不暇,咱们边境更是赤·裸裸地暴露在西北异族的眼中,那群毫无人性的草原蛮子,早就视咱们如到嘴的肥肉,极大可能会趁机南下发起进攻。” 这么一说,倒也不无道理,如今正是政权更迭的关键时候,各方势力虎视眈眈,内忧是争权,外忧是敌患,大齐内里空虚,早已沦为周边诸国眼馋的一块肉。 戎狄蛮横,袭扰我朝多年,怎会舍得错过这个时机,怕是在收到消息的那一刻,便已经谋划好该如何给新皇筹备“贺礼”了吧。 第五辞一个常年浸泡在蜜罐中成长起来的纨绔,此刻显然还没意识到局势的严峻,而征战多年,数次出生入死的中年将领,对此已经有了危机意识。 他虽然极度厌恶这个举止粗鲁的林校尉,但不可否认,他确实是一个难得的将领,公私分明,进退有度,除了人长得磕碜点,其余倒也没什么太大的毛病。 第五辞一拳锤在毛毛的肩头,好笑道:“既是知道为你们好,怎么还敢偷偷跑出来。” “多读点兵法,多练练枪,免得真上了战场自己先吓破了胆。”他扯了一株草茎含在嘴里,漫不经心地敲打道。 毛毛顿时来了兴趣:“温大哥不妨教教我。”他眼馋第五辞的身手很久了,对于他的骑射更是敬佩的不得了,每日巴巴地跟在屁股后面,就等着他能指点一二。 “这也不是不行。”第五辞揉揉被太阳刺得有些眩晕的眉心,正打算去演武场耍两下长·枪提提神,多个小弟更好操练,拥有一个对手胜过千万次的单打独斗。 他拍拍裤腿站起来,高大的身影像是一棵青松,“走吧。” 毛毛亦步亦趋地跟过去,可还没挨过三招,就被第五辞给打趴下了,随后又换了镰、矛、剑,无一都没有扛过第五辞的攻击。 少年的血液里流淌着不服输的天性,毛毛一副求知若渴的模样,像极了一头越挫越勇的棕熊。 第五辞被他缠得实在没法,只好跑去城楼避避风头。 眺望远方的万里戈壁时,他的背影仿佛与数年之前的武安侯重叠,父辈拼死守护的河山,现在交由子辈手中,像是一种传承,一种无声的跨越千里的对话。 第五辞首次感受到来自胸腔深处的澎湃,他想他应是做好了任何无畏的冲锋了。
第八十二章 风雨飘摇的七月初, 大齐迎来了它的新一位君主,不是有口皆碑的皇十七子,而是那个不学无术的皇十四子, 赵珉。 但清楚政局的人都知道,他也不过是个被推举出来的傀儡皇帝罢了,真正手握实权的另有其人。 宫闱之事变幻莫测, 可对大多数百姓来说, 君王只是一个神秘的代称, 是家国的象征, 无论上位者是谁,他们的选择都只有臣服,明眼人看得开,日子也是照常过。 新帝登基,大赦天下, 为彰显皇恩, 朝廷决定大兴赏赐。 知府门前挤满了前来领取恩惠的百姓,每户一代表, 按人口定量, 可以领到相应的布匹、米粮和食盐。 东西不贵, 纯粹只是官家的一点安抚, 用以改善百姓生活和彰显陛下的仁德。 温娴随着人群进进出出,直至傍晚, 才疲惫地走上街头, 不似其他百姓那般面露喜色, 她的眉眼萦绕着抹不开的愁绪。 月前曾匿名写了封家书寄往京城家中, 简单交代了一下现在的处境,没有提及第五辞, 也没有透露出自己在西北,想着只是报个平安,便从此隐去音信不再与京中联系,可眼下正是新旧政权交替之际,她又开始担心起温绍元的仕途。 浑浑噩噩地走近自家院门,见本该在军营的第五辞赫然出现在眼前。 温娴眼睛亮了亮:“夫君怎么回来了。” 第五辞看着她怀里的赏赐,顿了一息,后目光上移,停在她的脸上,久久不语。 温娴被他盯得耳根子泛热,无奈用手冰一冰脸,小声羞赧地说:“我刚从衙门回来,领了一些肉干,你要吃吗?” 沉默,还是长久的沉默,第五辞始终没有给予回应,眼下乌黑,眉心紧锁,光是这么小半刻的功夫,额头的川字纹又多了几条。 良久后,他开口,声音是不同于寻常的喑哑:“温娴,我送你出雍丘吧。” 他极少这样连名带姓的直接称呼她,分明是一句询问的话,却带了丝丝不容拒绝的语气。 温娴立刻就察觉到了第五辞的不对劲,小心迎合着他的情绪,不答反问:“可是发生了什么要事?” 一语激起第五辞心中的涟漪,隐忍片刻,他果断说:“总之此地不宜久留,我需得尽快送你出城。” 他接过温娴怀里的东西,转身就往屋内走,连多说一句话都不肯,兀自开始收拾细软。 这架势仿佛大难临头,简直一刻都等不了。 第五辞动作飞快,温娴根本就拦不住,慢吞吞跟在后面,见缝插针地问道:“出城?为何会这么急,夫君可是要与我一起?” “我有军务在身,暂时还不能跟你走。”第五辞定定地看着她,郑重许下承诺,“但你莫怕,等到尘埃落定,我一定会去找你。” 说完他又继续满屋子乱转,整个人焦急得不行。 温娴实属被他的话语震撼到了,稀里糊涂也跟着把衣物卷成一团,刚塞进包袱,第五辞递过来一包银钱,还有馒头,煎饼和肉干,不停地催促要快点,再快点。 左手一个包,右手一个木箱,怀里还抱着口粮,勒得温娴连步子都迈不开,这哪里是要出城,这分明是要逃命。 自来反常必有妖,第五辞今日的举动实在太过异常,温娴不由得怀疑他真实的目的是什么。 “是不是又要打仗了?” 行至门口,她不再往前,扔下手中的包袱,去拽第五辞的衣袖,“为何只有我一人离开,其余的雍丘百姓呢?” 心道还是瞒不过她,第五辞点点头,捡起东西往自己肩上挎,转而去拉她的手:“他们不日便有官差专门护送,我不放心你,要亲眼看着你离开。” 这么急,看来是一场恶战了。 温娴侧身躲过:“那我与城中百姓一起,不能拖你的后腿。” 说着要去抢回包袱,第五辞强行攥住她的手腕往外扯,声音更是放大了数倍:“胡闹,你当这是儿戏吗,留在此处有多危险你究竟知不知道!” 温娴不听,一口咬在他的虎口处,趁第五辞吃痛时挣脱出来:“夫君才是胡闹!” 第五辞气得眼底猩红。 温娴放缓了声音,昂着脸与他对峙:“我理解夫君怜爱我之心,可你利用职务之便让我提前避难本就是僭越之举,上万雍丘百姓还困在城中,你我这般大张旗鼓不就是明晃晃地告诉别人战事要起了,咱们需要赶紧逃命,乡亲们一乱,必定一窝蜂地往城外跑,没个具体方向又各自分开行动,若是遇到敌人偷袭,在场所有人全都得丧命,而你顾着送我,即便没有触犯军法,也肯定会受到校尉的责罚,要是因此延误了军情怎么办。” 掷地有声的一席话让第五辞感到羞愤不已,他印象中的温娴乖顺听话,温柔有礼,是个连下人犯错都不忍心责备的闺中女子,性子好,脾气好,身娇体弱又不易动怒,此刻却为了战事同他在门口争执,方方面面思虑周全,更衬得第五辞意气用事,毫不顾全大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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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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