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犇板起脸:“我们跟你不同,我们不是土匪。” “是是是,这话我耳朵都听得起茧子了,你们是被逼无奈,不是为虎作伥。”随即他又小声嘀咕,“还有句话叫逼良为娼呢,我遭了这么多罪,也没见天天挂在嘴上。凭什么只许你们清白,换我就是活该?” 王犇听见了,知道比牙尖自己是断无赢面,当下装作喝茶,不再与他争辩。 夜色已近,茶棚中过客渐稀。小二与王犇使了个眼色,开始收摊打烊。裴秀卿瞥眼瞧见天色,当下也不管对方是不是讨厌自己,凑到王犇身旁问:“他们是不是已经动身?一会儿信号长得什么样子,这里能不能看清?你不妨告诉我,我帮你一齐盯着,免得一个走神,错过可就糟糕了。” “错过不了。” 裴秀卿气他心眼太小:“你怎么知道?都是肉/体凡胎又没有火眼金睛,多一双眼睛帮忙总是多一番助力。你支支吾吾的无非是怕我坏事,要不是你们当家苦苦求我,我才不稀罕跟你去那什么劳什子的大营呢!呵,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 王犇被激得来气,但还没来得及出言回斥,就见小二匆匆忙忙地跑来,附耳低语了几句。只见他脸色骤变,当下也顾不上裴秀卿,跟着小二一同赶往江边码头去了。 原来曲水江上游连日暴雨,入夜江水暴涨。水流湍急,把他们系在江边的十艘渡船冲走了三艘。这些船本来是备着以待增援或撤离之用,但人算不如天算,现下江上风高浪急,剩下的船就算抢下了,能否成功渡江也是未知之数。 “这江有多宽,泅水能不能通过?”裴秀卿见到二人急得阵脚大乱,忍不住问。 小二知道他与王犇同行,不能算是外人,便答:“我天天守在江边,水性倒是还成,即便现在水急,渡河也应该不是问题。但别的兄弟们就不好说了,万一不巧有负了伤的,泡了水那影响可大可小。你看看这水势,稍一泄力保准要被冲到下游去。” 裴秀卿一下想起楚笑之,他肩上的伤口还没有完全愈合,一沾水保不齐又要裂开。想到此,他眉头立时拧紧。 王犇与那小二急如热锅上的蚂蚁,一时也不及细想,手忙脚乱地赶紧将船只都用缆绳结起来,牢牢栓在码头桩上。尤其是那王犇,绳索缠了一圈又一圈,唯恐再有差池。 “不成不成,快松开!”裴秀卿冲上前去,把二人刚刚打好的绳结手脚并用地解开。 二人见状大呼:“你捣什么乱!” “你们才是捣乱!要是他们真退到这里,怕是后头追兵也不远了,把船这样绑住再解开要耽搁多少时间?这不是自绝后路是什么?” 二人想想此话确实有理,都愣了:“那怎么办?” 裴秀卿解下一捆刚刚松开的绳索,递给那小二:“你刚才不是说会水?能不能把这绳缆接起来,游到对岸绑上另一面的码头,一会儿划船过岸的时候让船上人抓着绳索往前,过江再斩了这绳索,船应当就没那么易飘走。” 小二将信将疑:“能行么?” 王犇抢先接过绳索,咬牙:“行不行都死马当活马医了!走!我和你一道去!” 两人连好了绳索,三下五除二脱下外衫,不顾夜风瑟瑟,闷头一扎就窜进了江里。 裴秀卿在岸上看着二人载浮载沉,没多久就彻底消失在乌黑的江水中,心里也是七上八下。他在岸边苦等良久,始终见不到一点动静,起初担心绳索长度是否足以跨江,后来又忧虑会不会因为自己的馊主意而搭进去两条人命。这法子他也是走投无路才想出来的,没想到那二人并没有疑心,看来在兄弟的生死大事面前,什么成见都再不重要了。 直到过了许久,终于见到两个湿漉漉的脑袋重新冒头。裴秀卿喜不自胜,抱起衣裳冲到岸边:“快快,穿起来,别着凉!”又倒上两杯热茶端去:“绑上了吗?” 王犇嘴唇冻得发紫,灌下整整一杯热茶,脸上才恢复些血色:“绑上了!结实得很!” 裴秀卿大松一口气,听见王犇跟着打了一记喷嚏,问:“要不要烧个火取取暖?” 王犇伸手拦住:“不不,火堆太扎眼!当年我们在神武营,可是驻扎在苦寒的漠北,当家带着我们连冰窟子都跳过的,身体好得很!冻这一会子不碍事,你别小瞧了咱们。” “那你们靠着炉子,里头炭还烫着,比在外头吹风总是暖些。”裴秀卿把二人往灶边让,此时再瞧那王犇,已经顺眼了许多:“你们俩,都是跟着你们当家一道从神武营出来的么?” 王犇擦干了脸,指着身旁的小二比划起来:“是啊。别看他个头小,他可是咱们营里头手艺一等一的伙头!这么大的铁锅,这么大的锅铲,他一个人就能耍得团团转!半个时辰搞定七八十人的饭菜那是不在话下,连当家的都直夸他做的菜好吃。”
裴秀卿想起楚笑之给自己做饭时狼狈生疏的模样,不禁莞尔:“原来你们那真有厨子,他倒是没有诳我。” 他嘀咕得小声,王犇没听见,自顾自说道:“只可惜当年我俩刚被征召就遇到了变故,也没吃上几天安生饭。要不是有当家舍命相救,怕是早就到阎王爷那儿报到了。” 裴秀卿听他说到当年,正是他最感好奇,便一面为二人添茶一面问:“什么变故,能说给我听听么。” 小二接茬:“这世道,发生这种事其实也不算稀奇。当年神武营的总兵克扣了军饷,将士们饿得发慌,几乎要造反。上头为了救急,就派人到附近打秋风,搜刮点粮草填窟窿。偏巧这一年闹灾,百姓庄稼欠收,被逼得无路可走,下跪磕头求咱们放一条生路。兄弟们不好意思再与他们为难,只好空手回去。 没想到总兵大人不乐意了,居然说闹灾只是借口,不惩戒一下刁民们不知道厉害。于是给那一村人安了个造反谋逆的罪名,专门派兵去弹压。有兄弟看不过眼,提前悄悄通知了百姓。等到神武营的人马杀到时,那村人早已经跑了个干干净净。 上头因为这事勃然大怒,说咱们神武营出了内奸,最先怀疑的就是这一队受命讨逆的人马。他还说了,找不到祸首是谁,就把大家都关起来,以同罪连坐。咱们这群同袍亲如手足,到了这时也义字当头,发誓有难同当,绝不屈打成招互相出卖。没想到,这时候当家的站了出来,主动承认说通风报信的是他,要上头把大家伙都放了,说要杀要剐全由他一人承担。” 裴秀卿:“不是他吧?” 小二摇摇头:“其实到现在我也不知道那人是谁。我只知道,那时候咱们人人都有通风报信的心思,可人人都害怕后果,所以没人敢轻举妄动。” 裴秀卿看见王犇慢慢低下头去:“你的脸怎么红了?” 王犇羞愧:“当年……通风报信的人是我。” 小二:“原来是你!”又叹了口气:“其实我们也猜过会是你,那时候你和那村子里的秀儿是最要好的,秀儿的爹娘待你也像亲儿子似的,你去通报一声,我倒不觉得意外。” 王犇激动:“当时我把实情告诉了当家,本想主动认罪。但当家的说他有办法,叫我千万沉住气不要声张,等他三天,三天后到虎尾岗接应他。谁能想到第二天他自己投了案,第三天就被罚了打一百军棍,听说打到最后整个人已经没了气,打完直接扔到了虎尾岗去。”
第18章 裴秀卿惊诧:“这是怎么一回事?” 现在的楚笑之活得好好的,叫人全然想不到他曾历过这样一劫。裴秀卿虽然已知结果,但乍一听见他遭难,心里还是有些没来由的揪紧。 王犇:“神武营的军棍一向狠辣,棍子上绑有荆棘,行刑前专门沾过辣椒水,不但能打得人皮开肉绽,还能叫人疼得生不如死。这要是放在寻常人身上,吃上十来下怕不就要断气,哪怕是我们这些练家子,挨上个五十下也是非死即残。”王犇言语中透出不忍,“我听到这个消息,连夜赶到虎尾岗去,到了悬崖边向下一望,才知道原来那是个专门抛尸的乱葬岗,神武营里头被上了军法救不活的都会被扔到这儿来,只是我新丁入营,之前并不知道。我和几个兄弟打着火把爬下去,从夜里一直翻到天亮,也没在乱尸堆里找到当家的影子。那时候我们都以为他被山上的豺狼叼走了,可谁也不敢提,谁也不敢问,好像都怕这话一说出口就会成真似的。” 裴秀卿一时出神:“虎尾岗,虎尾岗……这名字怎的这样熟悉?” 王犇解释:“虎尾岗在猛虎山的东首,猛虎山西起虎首峰,依次有虎背崖,虎腹峡,虎爪岩等等,都是北麓山脉中的一支。” 裴秀卿:“猛虎山!是了,原来真是在猛虎山。你说的这些事发生在什么时候?” 王犇:“那都是三年前的事了。” 裴秀卿:“三年前我也途径过猛虎山,当年在那附近碰到过一批落难逃亡的村民。那年北麓大旱,我问他们为什么南迁,他们只是支吾不说。我以为天灾晦气,村民们不愿提及,便没再多问,原来当时遇见的竟是被你通知逃难的百姓。” 小二惊喜道:“想不到你和咱们神武营还有这样的缘分。” 裴秀卿心想这可不是什么好缘分,当年自己是受提督抄家之累被发配到边关去的,好容易熬到朝廷大赦得以重回家乡,又遇上边塞蛮夷突袭大营,把遣返的队伍打得七零八落。负责护送的官兵死的死,残的残,裴秀卿也与大队人马失了联系,一人迷失在深山之中。无奈之下,他只好靠自己摸索,独自在这鸟不拉屎的北境翻山越岭。 王犇浑然不知他的这些内情,犹自叹了口气,回忆起当年不胜唏嘘:“我当兵以来流血流汗再多,也从没流过一滴眼泪。可那天一从虎尾岗出来,就忍不住嚎啕大哭。我还记得那日天寒地冻,风吹在脸上就像刀割一般,泪水刚从眼眶滑下,立刻就冻成了冰珠子。兄弟们见我哭,也都一个个忍不住抹泪,大家互相抱着,痛骂老天无眼。没等我们骂多久,天上就飘起了大雪,周围一下变得白茫茫的。我记得,那好像是当年的第一场雪。” “你们当家出事,是在初雪那天?”裴秀卿震惊了一下,若有所思,“那后来他是怎么回来的,是你们找着他的吗?” “说起来这事也的确玄乎,大伙都说是贼老天被骂得心虚,所以显灵了。”王犇一本正经,“那时当家的既然提前就料到会被丢到虎尾岗,照理说应该对军棍之刑早有准备才是。所以即便找不到尸首,大家总还是存有一丝侥幸,觉得他是不是还有别的救星,不肯相信他会这么死了。我们每天留心打听,也专门派人徘徊在虎尾岗周围。直到五天之后,才辗转从街市悄悄传来一封信,说他已经平安脱险,要我们别再记挂,我们信以为真,只盼他在江湖上可以安身立命。谁知当家的是要一个人上京告发总兵贪渎,上头因此风声鹤唳,大肆搜捕,而京城官官相护,根本伸冤无门,后来当家的忍无可忍,终于召集兄弟们一道反出神武营,在江北自立门户,揭竿而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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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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