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池举杯喝了一口,第一次觉得宫中御酒也不过如此,“你又比我好到哪去?三年前,她弃你而去,如今她断不会再选你。” 陆湛没说话,视线落在窗外遮天蔽日的老杏树上,忽然喝道,“陆武,把窗前这支砍了。” 魏池啪地放下酒杯,“陆子平,看我不顺眼你就直说,砍树做什么?” “看着碍眼!”陆湛盯着魏池,鹰一样的眼眸是看猎物的眼神。 魏池满脸通红地瞪他,也不知被他气的,还是酒色醉人。 气氛突然尴尬,顾昀忙打圆场,“难得子平回来,你们怎么了,说着说着又要吵起来。” 魏池扭过头,“我说不来,你非让我来,来了他又给我气受。总之,我做什么都不对,我就想娶沈若怎么了?他喜欢人家,人家不喜欢她,还容许沈若喜欢我了?” 顾昀:…… 魏池眼神怕是不利索。 他是哪只眼睛看出沈若喜欢他了。 顾昀和沈若打过几次交道,这女子虽一身奸佞之气,长相确实出众。如果不是孤女,只要魏池喜欢,平远候比会通融一二。 怪就怪沈若出身不好,这种出身在大周,想高嫁不易。 他只能安抚魏池,“子平没说错,不管沈若出身怎样,光她在京城这奸佞的名声,都过不了平远候这一关。” 魏池偏过头,举起酒杯抿了一口,愤愤道,“她如何奸佞了?杨宇阻止登闻鼓衙接状,夜闹大理寺,破坏司法纲纪,不该死?” 心里想的却是,杨宇虽有罪,但罪不至死,今日能处死他,全赖沈若巧舌如簧,说得隆康帝哑口无言。 魏池不想在这个话题上深究,岔开话题,“长卿,说说你那个女飞贼,怎样,找到了吗?她受了内伤必定跑不远。” 陆湛一个眼眸看过去,不知二人在打什么哑谜,顾昀的木头性子甚少和女人扯上关系,这倒是头一次。 顾昀被他盯得有点不自然,慌忙要举杯。 被魏池一把抢过来,“你的在这,这是我的!” 顾昀脸一红,举起自己的酒杯,“子平,我敬你,北地三年,幸不辱命。” 明显的此地无银三百两。 陆湛在京城住到十几岁,三人再熟悉不过,顾昀性子一板一眼,何曾这样遮掩过,眯着凤眼揶揄问,“长卿,说说你的女飞贼,不说对不起兄弟。” 咳。 顾昀呛了一下,陆湛性子冷清,难得他跟着起哄。 魏池趁机打开话匣子,他嘴皮子溜,几下就把顾昀和女飞贼如何相识相知说了一遍,又朝顾昀怀中一指,“面巾可曾带了?都察院掌院、大理寺卿皆在此,让我们给你断上一断。” 断个毛线,那日他便看过,这厮又在戏谑他。 顾御老脸一红,推开他的手,重新坐定,“华容莫要玩笑,女子之物我怎好随身携带。”手却不自觉地按住胸口,生怕魏池过来查看。 陆湛又灌了一口烧刀子,离开北地,烧刀子都少了些烈性。 “她行刺刘安,必和姚炳案有关。我们帮你查查姚炳案卷宗,说不定真有发现。”陆湛嘴上这样说,心中明亮,姚炳案牵连甚广,这女子身份不好查。 顾昀的眼神亮了一下,转瞬又被他压了下去,魏池没注意,却被陆湛捕捉住,顾昀说他没看清那女贼的脸,他不信。 一个面巾如何能让顾昀心动? 顾昀内心是想让他们帮查的,但又担心找到她,她就再也逃不脱了。直觉告诉他,她的身份不简单。 她能平安活着,就挺好。 今日申时刘安已被抓回,直接关进刑部大牢。过了这几日,京畿衙门自然销案,她就安全了。 见他不说话,魏池当他害羞,“长卿,别不好意思,你给句痛快话,我魏池秉烛夜读,也帮你查出这女飞贼的来历。” 咳咳。 顾昀又被呛到了。 “不用,明日我带人到城里搜搜。子平,我敬你!” 陆湛把着酒囊,酒早空了,“陆文,上烧刀子!” 顾昀按住他的手,“子平,烧刀子烈,多喝伤身。今日我来,镇国公让我转告你,注意身体。” 世间之人皆有软肋,镇国公就是陆湛的软肋。 果然,一提他,陆湛将酒囊放下,“我的事跟他无关。” 既然起了头,就没有顾忌的必要了,顾昀劝他,“你不在这三年,镇国公自己亲自去北地找过你弟弟,他失了右臂,行动多有不便,北地往返三千里,他在路上颠簸了一个月,人没找到,回来大病一场,咳了血,太后请太医诊治三个月,知道你要回京,才断了汤药,怕你担心。” 魏池从桌下扯了扯顾昀的衣摆,他方止住。 陆湛没说话,起身推门走到凭栏处,仰望头顶树冠。 这就是人生,有些人有些事,无论你如何想抛弃想放下,一旦听到他的消息,尽管你怨他怪他恨他入骨,可一得知他遭了罪,再冷硬的人,内心深处也会泛起酸楚。 他本有一个幸福的家,他们一家四口住在北地边城。母亲虽贵为长公主,却没有其他公主的骄纵跋扈,她被外祖母教养的很好,她温婉贤惠。 他小时候身上的衣物都是她一针一线缝制。她给他做香囊挂在他腰间,告诉他,以后遇见中意的女子就把这个赠给她,里面有她作为母亲的祝福。 他摸了摸腰间的位置,空空如也。 他忘了,早被他送了人,那人想必早弃之如敝履。 母亲带着丫鬟投井,蒙古的铁骑踏平边城,也未找到她的尸体。等陆挚领兵来救,已是一月之后,他只能从她母亲手腕上的碧玉镯子认出她的身份。 对弟弟陆清的记忆,只剩下一对大眼,一口白牙。 陆清不像他,从小就爱笑,他和普通士卒混得好,见到年纪大的叫爷爷,年纪小的叫哥哥,八岁大的人,就开始整日在城外巡逻。 陆清说长大,要做将军,像父亲一样,镇守北地,保卫中原。 陆湛转身时,顾御和魏池已经离开了。 两人知道说到陆湛的伤心事,没敢打扰他。 陆湛叫来陆文,“国公爷身体如何了?” 陆文只当陆湛随口一问,嘿嘿一笑,“世子,国公爷好着呢,今早上还给您送来北地糕点,小的怕您不高兴,混在御赐点心里,刚都给您下酒了。” “说实话。” 北地的糕点吃着渣嘴,跟宫廷精心酿制的天壤之别,他不想拆穿罢了。 “真的,一块没剩,小的刚瞧了。” “我是问镇国公身体,太医怎么说?还咳血吗?” 陆文这才反应过来,世子全知道了,噗通一声跪在地上,“世子饶命,国公爷不让不小的说,他怕国公爷担心。” “备马!”
第13章 第十三章 陆文牵来马匹,通体黝黑,是陆湛在北地的战马,名黑耀。 陆湛牵过马缰,翻身上马。黑耀看见主人,前蹄扬起,发出一声兴奋的长鸣。 陆文又喜又急,喜的是世子终于要去看国公爷,急的是,“世子,这个时辰,国公爷该歇下了!” 陆湛不语,打马前行。一片雪光中,一人一马飞奔而行,渐行渐远。 陆文急忙用手在嘴边撑起喇叭,大喊,“世子,国公爷若睡着了,您莫要叫醒他!太医嘱咐,他需要好生休息,才能止住夜咳的毛病。” 陆湛策马,却在前面往西拐了,陆文终于放下心,原来不是去国公府,害他白担心。 夜色朦胧,漫天雪花飞舞,陆湛一路行到刑部大牢。 听说新任都察院右都御史驾到,守夜的吏官不敢怠慢,连忙打开牢房。 昏暗的牢房里,刘安已经睡了,牢门哐的一声被人推开,吵醒了他。 他背冲外躺着,两手互搭,只怒骂一声,“哪个不要命的兔崽子,滚!” 过了一会儿,没听见动静,刘安以为人走了,抱紧双臂正要睡去,一只有力大手猛地一把揪住他后衣领子,把他从草铺上提溜起来。 刘安锦衣玉食惯了,就算进了刑部大牢,尚未定罪,刑部官员对他也是礼遇有加,不敢怠慢。万一哪天出去了,人家一根手指头都能碾死他们。 此时被人扯着后衣领提行,刘安个头又矮,脚不沾地挣扎,“放开,你谁呀,放开爷爷。” 走到墙壁,陆湛把人猛地往墙壁上一贯,刘安的心肝脾肺都要被震碎了,咬牙骂道,“哪个孙子,打扰你爷爷睡觉!” “你陆爷爷。”陆湛单手压住刘安脖颈,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刘安这才看清面前之人。 他力气大的惊人,刘安只觉得喉咙被人遏住,进气少,呼气多。再看陆湛鹰隼一样犀利的眼眸,刘安就有点发虚,刚才的跋扈不见,笑道, “我当谁呢,原来是陆世子,有话好好说。”边说双手按住陆湛的手,想让呼吸顺畅一些,发现是徒劳,只得作罢。 “宁夏卫一战,你知道多少?” 刘安心头一颤,陆湛这是知道了?不可能,不可能。 宁夏卫一战就是镇国公身败名裂、家破人亡那一战。 刘安眼底闪过一丝慌乱,很快被他掩饰过去,嘿嘿一笑,露出一口黄牙,门牙还是镶了金的,“陆世子,您说什么,咱家不懂。” 陆湛又用力,这次直接掐住刘安的咽喉。 咳咳咳。 刘安瞬间觉得喉咙里那一丝丝进气也无,咳得他眼泪花都出来了。 “世子,有话、好好说,您先松手,让咱家好好想想。” 陆湛微微松开一些,刘安呼吸自由,大口大口地深吸了几口气,才算缓过来。 这小杂种,当年太后寿辰让他逃过一劫。 就知道他去北地不简单,果然在查当年的事。 不知道他知道多少,刘安不敢冒然开口,试探道,“世子想知道什么?咱家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谁下的不准支援的命令?” 刘安眼睛一转,放宽了心,陆湛并不知晓内情。 他咧着嘴,一脸讨好,“这个咱家真不知道,咱家虽坐镇大同,兵权却掌握在姚炳手里。发现他叛国通敌,大同也乱成一锅粥,咱家四处找人,几天几夜搜集证据,斩了姚炳才知晓镇国公惨败,边城被屠城。” “姚炳真的反了?” “可不嘛?咱家哪有那么大本事污蔑他。世子,您想想, 9年前,张吉才十几岁,十几岁的毛孩子能懂什么?他昨日击又鼓告状又投河的,无外乎想博个直臣的名声。沈若你知道吧?” 知道沈若和他的关系,刘安故意问的,“世子三年不在京中,朝廷风气早被她带歪了。从她靠奸佞上位之后,文武百官有样学样,去年就有一个言官也学着沈若弹劾人,他哪有沈若那三寸不烂之舌,死的都能说成活的。后来发现是诬告,皇帝一怒之下就把他贬回原籍了。还有……”
“够了。”陆湛不想听他絮絮叨叨说这些,“你就不担心张吉手里真有证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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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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