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漾看了他一眼,俯身道:“下官不知。” 嗯,这是极力要将自己摘干净,逃不掉就招,没确切证据就绝口否认。 宁清也不恼,继续问道:“那你总该知道这些硝石粉的去路吧,这么多的量,难道是卖给民间做烟火炮仗?” 徐漾将头埋得更低,几乎能媲美缩头乌龟。 “下官确实不知,这些事都是詹大人经手办的,下官只负责监督矿工开采和制粉,其余的并不知情。”徐漾微微抬起了头,道,“詹大人死后,这些硝石粉不都堆在山洞里吗,若下官真有法子,何必堆着让大人们缴了做证据,反害了自己呢?” 宁清略一挑眉,心想这个徐漾倒是聪明,还真让他找到了一条有理的借口。的确,这样多的硝石粉,一是等着卖出,二就是像徐漾所说,詹桂友死了,他自己没路子,只能堆在那里。徐漾这个嘴硬的是不用指望了,另一个知道实情的詹桂友早就死了,真相到底如何,还真不好凭空揣测。眼下能知道的是,徐漾和詹桂友背后一定还有人,否则当初扣住他时,他不可能那安分,只能说明魏尧所说正中他下怀,他怕死,而那个会要他命的,和杀了詹桂友的定然是一个主家。 徐漾跟条泥鳅似的油滑,魏尧已经被他磨光了耐心,直接问道:“詹桂友背后还有谁?” 不出意料,徐漾道:“下官不知。” 宁清点了点头,笑道:“徐大人真是一问三不知啊,也罢,白大人,让人将证物拿来吧。” 武司的士卒拿了一叠书信递给宁清,宁清顺手直接洒在徐漾面前,说道:“徐大人被软禁后,我就差人去了你府上,发现你书房屉子的暗格里藏着这些信,我仔细比对过了,这些信却是出自你的手,那么你是给谁写的呢?” 徐漾看着地上的那些信有些懵,宁清提醒道:“大人可别说有人仿造你的字迹,里面提及硝石矿之处可是详尽的很,除了大人,还会有谁对小巍山的事知道的一清二楚呢?” 徐漾拿起一封信,将信翻过来要拆开时,突然一愣,随即宁清察觉出,就那么一瞬,他眼里的恐惧便消散了大半,甚至能说得上放心。可宁清看过那些信,这些并不能为他洗脱半点嫌疑,反而定了徐漾的罪名,那么他是因为什么放心了呢? 徐漾看了信,闭上眼睛伏在地上,喊道:“下官有罪,甘愿遣返回京,让圣上定夺。” 不知为何,宁清有些慌,他忙问道:“徐大人还未回答我,这信你是写给谁的?” 徐漾道抬头看了他一眼,说道:“信头所写安定先生,天下太平,风平浪静是为安定,因此这代替的便是平字。” 魏尧问:“你说的是户部尚书刘平?” “是他。”徐漾跪坐在地上,神色往日神采失了大半,“詹武司使与他是同一年进士,两人交情匪浅,因此詹大人做这事也没瞒着他。” 宁清总觉得哪里不对,心里越发焦虑,仿佛深陷泥潭却不住挣扎的人。 “刘大人在你们这件事上做了什么?” “刘大人身居高位,小巍山若走漏了风声,必然会惊动上头,刘大人便会出面替我们瞒下来,我们受他的照拂,硝石粉卖出去后给刘大人送一些银票。” 既然有银票往来,仔细查账必然会有所发现,徐漾敢这么说,恰好说明刘平和这事脱不了干系。 “徐大人总算是说了句有用的。”说罢,宁清朝魏尧看了一眼。 魏尧点了点头,吩咐赵旻把徐漾拖下去关起来,择日押送回帝都。 郭齐鼓足了勇气,求道:“将军,小人靦颜替自己和矿上的兄弟求情!” 魏尧拦住了他:“够了,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你和那些矿工虽不知实情,可明知其中有鬼,依旧昧着良心谋利,你们为了自己,全然不顾这些硝石粉日后或许会用到同胞的身上,算不得冤枉。” 郭齐愁着张脸,想开口又怕反而惹怒了魏尧。 他的心思魏尧心知肚明,于是又道:“但念及你们罪不至死,我会向陛下求情,饶你们一命,回家乡种田耕地,好好补偿你们犯的过错。” 闻言,郭齐千恩万谢,就差感激涕了。 外人都散了后,宁清和魏尧一起回了房,宁清坐在椅子上沉思,魏尧则看自己的兵书,过了半个时辰,魏尧已经翻了好几页书,抬眼看了看,椅子上的人依旧如半时辰前一样闲散地靠着椅背,若不是他还睁着眼,眼皮还时不时眨一眨,真叫人以为他睡着了。 魏尧放了兵书,走到他面前,俯下身。 宁清感觉灯光被挡了大半,才晃过神来,便发现魏尧的脸近在眼前,吓了一跳。 魏尧笑了笑,靠着椅子边上,问道:“怎么了,又在想什么呢?” 宁清端正了坐姿,顿了顿,摇摇头道:“我也不知道,如今昌州的事算是解决了,可我总觉得还没结束,一切都太顺利了,有些不太真实。” 魏尧应了一声:“你觉得哪里不对?” “刘平。虽然徐漾说得不无道理,在帝都时,我们也确实追查到刘平,可我总觉得奇怪。徐漾原本咬死自己什么都不知情,怎么书信拿出来后便认了刘平,若他不说,谁知道他写信的对象是刘平呢?” 魏尧点了点头,半坐在扶手上,左手揽过宁清的肩膀,手指轻轻摩挲着。 “他看到信后的表现的确有些奇怪,但现在人证物证具备,皆指向刘平,即使他不是幕后之人,也不会是清白的,总不会冤枉他。” 这一幕后之人倒是提醒了宁清。不错,这人与荥川的粮草案有关,杜源与刘平交情匪浅,还有詹桂友,他们三人应该是一根绳上的蚂蚱。这幕后之人无疑是权宦大臣,刘平能搭得上,且当初魏尧要查粮草案时他也跳出了说了话,顺着信戳查到城外的庄子,也与刘平有关,条条线索,皆指向他。 不,信戳…朱漆虎纹! 宁清突然翻起了从徐漾府中搜来的信件,封口处全都干干净净,没有一个带有朱漆虎纹戳,这就难怪徐漾只看了信封一眼便松了心。 “我明白了,不是刘平。”宁清看着魏尧道,“真正的幕后之人另有其人。” 刘平不过和杜源、詹桂友一样,是个办事的,出了差错便被抛出来解围,护他们真正的主人周全。宁清已经越发好奇,能让他们一个个这样死心塌地卖命的,到底是什么人? 魏尧听他说完,也明白过来,又说道:“其实还有一事。” 宁清不解地看向他,他说:“詹桂友的死约莫就是何处触犯了主家,被杀了灭口,可他们抓钟晖做什么?他只是一个武备监,不过擅长火器制造,若被有心人利用,想靠他用那些硝石粉做些什么,后来为何又把他杀了?” 这确实是件古怪的事,可惜现如今死无对证,也不能指望徐漾告诉他们答案,这事只能暂且放放。 三日后,魏尧等人整理行装,历经半个多月总算要踏上回京的路途。 当日,白定光前来相送,魏尧对他说:“白大人一片丹心,深谋远虑,又处事谨慎,我回去后会想陛下进言。” 白定光愣了愣,朝他行了一礼:“谢将军。” 宁清笑道:“往白大人日后平步青云,依旧怀揣一颗赤子之心,为民谋福。” 白定光抱拳垂首道:“谨听公子所言,下官定牢记于心。” 宁清笑着摆了摆手,跨上马车,魏尧随即跟了上去。 马车在前,赵旻带着士兵守着徐漾的囚车在后,队伍缓缓远去,白定光久久伫立,朝着他们远去的方向又行了一礼。 因有前事为鉴,此次押送徐漾可谓小心翼翼,慎之又慎。给徐漾上刑具前,赵旻就仔细检查过,无藏毒,无利器才将他押上囚车,押送时还有十来个人包围着囚车,即使他想死也不容易。不过好在徐漾很是安分,一路上没整出什么幺蛾子就到了帝都,魏尧将人押去刑部给黄均,费添又添油加醋地危言耸听了一番,黄均恨不得把徐漾供起来,小心翼翼地看着,就怕魏尧述职的功夫人没了,倒霉的又得是他。 魏尧进安庆殿给祥丰帝请安,祥丰帝已经盼他多时了:“免礼,赐座。” 前些时候魏尧已经捎了书信,大致交代了此事,他进宫来又详细说了一遍,只不过涉及前朝一事被刻意隐了去,只字未提。 祥丰帝道:“想不到皇城跟前,竟有如此胆大包天的人,小巍山的督察官和昌州武司使还是朕亲派的,还有那刘平,更是位及尚书,当真是打自己的脸。” 祥丰帝收到信后,就抄了刘府,将刘平抓了起来,眼下人关在刑部等候发落。 见他提及这个,魏尧顺着提及:“他们心怀不轨,藏得深,陛下如何能知晓。不过这倒让臣想起一事。” 祥丰帝好奇道:“何事?” “小巍山的矿工虽有错,但多是迫于生计,不是有意为之,还望陛下宽恕他们,让他们回家乡去种田耕地,也算是将功赎罪了。” 祥丰帝点了点头:“黎民愚昧,不知国祚平稳才是万民之福,也罢,将军为他们求情了,朕便饶了他们。不过也得略施惩戒,就罚三代不能为官,以儆效尤。” “陛下圣明。” 祥丰帝喝了口茶,道:“小巍山一事如今成了朕的心病,公爷可有法子治一治这乱局?” “小巍山是部下重视之处,若再发生今日之事着实不妥。臣以为,采矿一事不如直接交给武司的士卒,至于督查官和武司使等人可以两年一换,以免他们积攒势力,再有徐漾这样的人。” 祥丰帝仔细思忖,越发觉得这个主意好,笑道:“还是公爷深得朕心,那武司使之位你可有推举人选?” 魏尧起身行礼道:“臣在昌州十余日,深觉副武司使白定光忠心耿耿,且有勇有谋,可堪正使之位。” “按例本该提他做正使,既然将军觉得他不错,那就他了吧。” 祥丰帝倒是许久没这么依着魏尧的话,往常他怕是最先忌惮的就是魏尧了,或许是这几次魏尧处事得当,让他君心大悦了的缘故。 又说了些话,祥丰帝往殿外一瞧,宫灯已经点上了。 “时候不早了,公爷累了一路,先回去歇息吧,改日再审那两人。” 魏尧谢恩退下后,冯郁见祥丰帝脸色淡了些,问道:“陛下?” 祥丰帝道:“无事,让黄均这几日好好盯着刘府,有风吹草动即刻来报。” “是。” 魏尧出了宫门迎头见到国公府的马车,掀开车帘,宁清本昏昏欲睡,一见他又醒了,呢喃道:“陛下怎么留了你这么久?” 魏尧挨着他坐下,笑道:“聊得久了。你怎么不先回去,就一直干等着?” 闻言,宁清笑道:“左不过无事,等等你也无妨。走吧,我们回府。” 缀着满空繁星,照着晕黄宫灯,伴随着间或话语声,马车在宫道上慢慢驶向宫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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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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