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小时候并不怕我。”裴渊道。 小时候……晚云忽而觉得它已经遥远得很。 “小时候……不懂事。”她说。 裴渊没有答话,却问:“那日,你伤到了么?” “不曾。”晚云道。 裴渊颔首:“你且休整一日,我送你去沙州,刘刺史会照顾你。这阵子局势不明,不好送你回去。等大定了,我再差人送你回洛阳。” 三言两语,晚云接下来的去向就这么定了,语气之坚定不容半点质疑。 蓦地,她又想起当年被文谦接走的时候,一觉醒来发现已身处异地,没有半句解释和告别,她在马车上哭得肝肠寸断,哭喊着“阿兄”。 发觉晚云没有答话,裴渊重复道:“明日……” “我听见了。”她打断道。 裴渊察觉到她的不快,遂补充道:“此处是军营。” “我知道。”晚云抬头看他,红了眼眶,却睁着双眼不让眼泪掉下来,“我此番来,一是为了向阿兄赔罪,二是为了看看阿兄是否安好。这都是我自作主张,如今事了,我也知道阿兄不想见我,我走就是。” 说罢,晚云然后郑重向他一拜,快步走出门去。 谢攸宁刚进院子,就见晚云急急地冲了出来,不由讶然:“你去何处?” 晚云也不说话,径自跑了出去。 谢攸宁不明所以,皱着眉匆匆走进屋里,问道:“出了何事?你与她说了什么?” 裴渊仍坐在案前,目光复杂。 他没答话,只道:“你去看看她,莫让她走远了。” 谢攸宁顾不上细问,忙转身朝晚云追去。 晚云无处可去,最终还是跑到了马厩里。 疾雨和赤骥都在,晚云走到疾雨的隔间里,在一堆草料边上坐下,抱着双膝埋着脑袋,少顷,抽泣起来。 你早该知道是这样。心里一个声音道,他本就不想见你,遑论你还给他闯了祸,现在又未经他允许跑到他面前来,难道还盼着他有好脸色么? 可道理虽然都懂,晚云心中却愈发堵得慌,眼泪愈发抑制不住。 罢了,既然心愿已了,便回去吧。这是你方才对他保证的……那声音又对自己道。 谢攸宁找到马厩来,见到晚云缩在角落里哭,不由愣住。 “你哭什么?”他走过去问。 晚云仍埋着头,没答话。 “别哭了。”谢攸宁道,“伙房那边有许多吃的,我带你去。” 说罢,他便要伸手来拉她。 晚云甩开,抬起哭得狼藉的脸,瞪着他,哑着嗓子:“你别管我……” 说罢,又继续埋头哭。 谢攸宁又好气又好笑,心想,不管便不管。他转,正要拂袖而去,可才走几步,回头看了看那昏暗无光的马厩,又一蹬脚,走了回去。 他蹲在她跟前,轻声问:“你不嫌此处臭么?又是马粪又是马尿。疾雨夜里不安分,踹你一脚如何是好?”
第52章 冬去(三十二) 晚云依旧一动不动,半个字都不回。 谢攸宁拍拍疾雨,将它推到一边,而后,挨着晚云坐下。 他寻思着九兄可能跟她说的话,大约是将她训斥了一番,毕竟先前她怀了抓捕宇文鄯的事。 当然,某种意义上,他算得共犯。宇文鄯得以全身而退,他们二人谁也逃不开干系。 谢攸宁想,自己总忍不住对常晚云好,大约就是因为他们狼狈为奸吧。 “你别难过。”他安慰道,“九兄那时不曾追究你,现在也不会追究。他并非苛责之人,你诚心道歉,他不会为难。你信我,这事过去便过去了,将来你就跟着我,有什么事我替你出面,不教你受委屈。” 晚云微微抬头,露出半张脸,挂着晶莹的泪痕。 “我不跟着你……”她擦擦眼泪,哽咽道,“我后日就去沙洲……等局势稳了……就回洛阳……” 谢攸宁没想到她这么快就定下了去向,不由狐疑:“是九兄安排的?” 晚云点点头。 “你愿么?” 晚云沉默片刻,擦擦眼睛:“我来此处就是为了赔罪……如今罪也赔了,自当离开……” 谢攸宁看着她别扭的模样,心知这就是不愿了。 “去沙洲做甚。”他随即道,“你是我带来的人,自当由我说了算。你不必去沙洲,就跟着我,九兄若不许,我便去找他理论。” 晚云忙隔着眼泪瞪他一眼:“不必你管……我说了回去,自当回去……” 谢攸宁觉得好笑。他还是第一次遇上这种不给情面不领情的。这个时候,不该扑倒他怀里大哭一场,求他给他做主么? “你这人,当真不识好歹。”他叹口气,“多大的事值当你的哭?还不让我管。” 晚云的哽咽已经平复许多,道:“就当我是吧,你的好意我心领了……” 她神色低落,让谢攸宁看着十分不是滋味,随即站起来,拍拍衣摆:“走,我带你去吃点东西,有话明天再说。” 谢攸宁将晚云安置好,就回到了裴渊的官署里。 屋子里有许多人,玉门关城守军、豆卢军和玉门军的总管、都尉、中朗将都在。 裴渊站在沙盘前,头也不抬地说:“部下都在,官长倒是清闲。” 谢攸宁赶紧笑盈盈上前:“方才去处置些杂事,望将军及诸位莫怪。” 众都尉自然不敢怪罪。 裴渊不多言,让众人继续说正事。 玉门关城守总管杨青玉禀道:“斥候来报,关外有胡商二十三队正朝玉门关来,都赶着年前入京师,人数逾八百。另有各地商号的采买逾十队,逾二百人。” “未见戎人游骑?” “偶有滋扰,不过均小队人马,不成气候。” “烦人鼠辈!”谢攸宁拍案道,“待我出关去抓几个回来问问!” “不可逞匹夫之勇。”裴渊白了他一眼。 他兀自扣了扣书案,问:“方才的信报何时发出的?” “五日前发出,今日刚收到。”杨青玉回道。 “如此。”他沉默着思量片刻。 谢攸宁问:“九兄担心信报有诈?” “无不可能。”他沉吟片刻,抬眸扫过众人。他的目光沉静如水,却叫人如芒在背。他心下已经有了主意,却问:“三郎以为如何?” 谢攸宁抱着双臂,摸摸下巴:“请城守军、豆卢军和玉门军分别再派斥候前往,我亲自挑人。” 裴渊点点头,“就依右将军所言。另外,明日起加紧巡防各烽燧、豁口,人员马匹亦听从右将军安排,有劳诸位。” 众将得令,行礼而去。 谢攸宁仍站在原地。 裴渊自案上拿起一盏茶,问道:“有事?” 谢攸宁也不遮掩,道:“九兄要将阿晚打发到沙州?” “正是。” “他是我侍从,我想把他留下。” “我不记得你有姓常的侍从。” “新得的。”谢攸宁道,“反正我说他是就是了,回头我再让府中入册补上。” 裴渊抿了一口茶:“左领军卫非永宁侯府,你知道规矩,一应人等进去,皆有专人审查,以防奸细。” “他又不是做军吏,就当是我身边伺候的僮仆!” “胡闹!”裴渊沉下脸,“大战将近,你将一个毫无自保能力的人带在身边,嫌命长么?” “你莫小看人。”谢攸宁道,“阿晚聪慧机敏,甚是勇敢。那日我对付谭庸,杀耿泰,他亦在场助我。至少比杜重阳有用多了。” 裴渊只觉额角跳了一下,他竟还带着她去杀人。 大敌当前,一个比一个不省心。 “毋需多言。”裴渊斩钉截铁地说。 谢攸宁极其了解裴渊的脾气,话说到这个份上,便是没有回旋的余地了。可他不明白,他想将阿晚留在身边怎么就那么难。 裴渊道看着他,神色平静:“三郎,将黎叛逃,将士士气低落,甘州、关外局势不明,河西的安危就掌握在你我手中。将黎从前的部下,日后都由你来统帅,你乃七万豹骑之首,遇事务必三思而后行。” 提到宇文鄯,谢攸宁面色一整,那日的愧疚重上心头。 “三郎明白。”他说,“九兄放心。” 他的神情低落。裴渊知道,宇文鄯一事于谢攸宁最难释怀,可现在不是悲春伤秋的时候。裴渊身为兄长和大将军,须得拉着他跨过去。 “你还有许多事要忙。接下来的桩桩件件,不能再出半点岔子。关外究竟出了什么事,速去查清,我要准确的消息。” 谢攸宁得了委任,心头踏实了些。在他心里,九兄就是有这样的力量,无论出了多大的事,他总能镇定自若,将之后的路安排的明明白白,让人知道该迈哪只脚,该踏多大步伐。这异常重要,人只有动起来,才能知道接下来怎么办。 “是。”谢攸宁郑重回道。 裴渊颔首:“至于常晚,后日辰时,我出发往阳关,会亲自送他到沙洲。” 话说到这份上,谢攸宁也不敢再有异议。 可他仍然感到不解。 “九兄,”他说,“你与常晚究竟是何关系?那日为何会为他放走将黎?”
第53章 冬去(三十三) 裴渊的目光微微浮动,思绪一闪而过。 那日看她昏迷不醒,如待宰羔羊般被人置于芒刃下,他想也未想,在众目睽睽之下做了个让人捉摸不透的决定。 他的理由很明确。他不能牺牲她。要论原因,似乎要追溯到他们初遇之时。追溯到他听见她的呼救,鬼使神差地跑出院子,将她救下的时候。 他既然救了她,就断没有让她再次送命的道理。 裴渊收回思绪,平静地说:“他与我确实曾有渊源,他视我如兄长,不过已是过往,没想到竟然重逢。”他站起身来,在屋里踱了两步。“不过,纵然被劫持的不是他,我也无意枉顾他人性命,河西百姓及将士们之所以全心全意信赖我等,正是因我等从不轻贱任何一条人命。爱民如子,方可护国安民,否则又与匪寇夷狄何异?” 谢攸宁拱手称“是”。 裴渊少有同他吐露心事。旁人都说齐王治下法度严明,铁面无私。而谢攸宁却知道,这位兄长最有血性,只是他心中的挣扎从不表露,也少有同他人诉说。 在那个抉择的时候,在奔赴玉门关的漫漫长路上,九兄心中的痛苦必定不亚于他。
“九兄悔吗?”谢攸宁问。 裴渊兴许没料到他会这么问,怔了怔,随即轻轻摇头:“不悔。” 夜里,晚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与裴渊相见时的情形,重重复复地在脑海里浮现,一遍一遍,仿佛谁在孜孜不倦地描画。 晚云心烦意乱,用被子蒙住脑袋,企图让自己不再去想。 可才闭上眼睛,心里却又浮现起了裴渊冷冰冰的脸…… 睁开眼睛,屋顶黑洞洞的。 你在期待什么?心里那个声音又在问她,他说不定恼极了你,这你早该知道的。你一直念着他,他难道就会念着你么?他可是皇帝的儿子,有许多许多大事等着他去做。你们当年认识也不过短短一两个月,他凭什么要拿你当亲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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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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