兄弟二人与福禄寒暄一番,又询问了西域的杂耍艺人,便打道回府。 二人尚未用早膳,便在街上寻了个食肆坐下。 慕言闷闷不乐地啃着饼,问:“阿兄方才交给福掌柜的药,可是九殿下的?” 慕浔不置可否,反问:“你怎知?” 慕言道:“阿兄说那药是姑姑三年的心血,除了九殿下的药,还能有谁的?” “九殿下的又怎么了?”慕浔笑笑,“你幼时就惧怕九殿下,如今还怕?” “我才不怕。”慕言不由得挺起胸膛,“只是我不爽快。姑姑为了这药方,成日不眠不休的。她夜里总把自己关起来,就是为了这个?” 慕浔淡淡地说:“姑姑也无法,她平日要操心许多事,只有夜里才有工夫做些私活。” “阿兄也不爽快吧?”慕言觑了他的脸色问道:“照我说,九殿下还真是阴魂不散。姑姑已经和他分开那么些时间了,却依旧还要为他的事情操劳,可他一点也不知。” “姑姑名义上已经不在人世了,他又如何能知晓这些。” 说到这里,慕言更是不快。 他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阿兄说,九殿下当真以为姑姑死了么?” 慕浔看着慕言那一脸认真的样子,有些好笑。 他这弟弟,虽然才十一岁,心思却远超一般的孩童。这些年他跟着晚云,别的没学到,鬼主意倒是不少。 “怎讲?”慕浔问。 慕言皱着眉头:“姑姑那事以后,师父去找了好几次王师父,张口就问姑姑究竟是生是死。就凭着师父和九殿下的关系,阿兄说九殿下是否也并不确定姑姑师生是死?可他这么久了也不闻不问,假装姑姑已经死了,是否已经把姑姑忘了……” 话没说完,慕言被慕浔瞪了一眼。 “你从何处听来这些话?莫不是有人对你嚼了舌根?”他问。 “这些事除了你我,还要谁知道。”慕言小嘴撅得高高,“姑姑每日过得这般辛苦,不必别人说我也看得出来。” “阿言,”慕浔严肃地说:“你要记住,无论九殿下如何以为,只要他不过问,对姑姑就是好事。至于谢将军那头,你过几日要前去京师拜年,务必记住我的叮嘱,不能说漏了嘴。” 慕言听罢,小脸上的神色更是凄凉。“阿兄,我骗师父骗的好累。师父每每说起姑姑,总是愧疚难当,说当日未倾力相救,害姑姑走上了绝路。说罢以后,必定以泪洗面,堪比大街上的弃妇。阿兄,师父好可怜哪!” 慕浔想了想谢攸宁的样子,想笑又觉得不妥,脸板得更紧:“哪里学来的胡言乱语,你如今待着京师的时日不多,回到京师之后,还是抓紧向谢将军学习武艺才是,切勿懈怠了。” “知道了。”慕言想了想,又问,“对了,方才阿兄说,要福掌柜将九殿下的药在元月初二前带到高昌,那是什么重要的日子?莫非九殿下那日要到高昌?” “不是什么重要的日子,只是那天要开窖,取一坛酒。” “酒?”慕言更是不解。 “姑姑的药要以酒调和。正巧佑德七年时,姑姑被劫往高昌,曾在九殿下的院子里埋下一坛酒,元月初二,正巧便是开窖的日子。届时,那酒要送往凉州给九殿下,姑姑的药便正好能调入酒里,一道给他。如此一来,这药既能送到九殿下手上,又不会将姑姑暴露,乃一举两得。” 慕言错愕不已:“可那酒在高昌,路途可比这里去京城还远。若是送不成呢?又或是中途洒了呢?” “姑姑曾与宇文将军招呼,他会想办法促成此事。”慕浔道,“关键如今河西戒严,姑姑的药莫说要送到九殿下手上,就是要靠近都督府也十分困难。思来想去,还是这法子最为妥帖。” “姑姑可太不容易了。”慕言忧愁道,“若这药送去,药到病除,姑姑就真的没有理由再惦记九殿下了吧?” 慕浔不答话,只看看他碗里:“吃饱了么?吃饱了便随我去逛一逛,给你二位师父挑些礼物。” 新年将至,天空飘起雪。 慕言带着一大车的礼品,前往京师和东都,依次向谢攸宁和王阳两位师父拜年。慕浔送罢他出城之后,便赶紧返回宅中。 宅中依旧忙碌。 陇右道和西海国的战事从未停歇,越是到新年,战事越是紧绷。 鄯州作为陇右道治所,乃军机重地。 各方的信报经由暗桩传递,源源不断地送到晚云手中,由她一一甄别,择选出要紧的,再汇写奏报发往京师。 今日,一个消息引起了晚云的主意。
第437章 秋归(五) 鄯州刺史陈祚频频传唤郎中,似乎出了岔子。 陈祚自上任以来,已经与西海国对峙了十年,虽然经验丰富,但年事已高,身体也不好。 晚云曾扮作寻常医堂弟子,在刺史府来请医的时候跟去探视。他显然已经重病在身,不宜再奔波。寒冬最是不饶人,他随时可能顶不过去,一旦真的不好了,对战局颇有影响。 消息传入京师,她等了几日,没等到回复,却等来了一个人。 那人拱手笑道:“娘子,别来无恙。” 晚云也笑笑:“石兄,别来无恙。” 三年前,裴安安排晚云假死,石稽将晚云送到了鄯州来。从那时到现在,晚云打交道最多的人就是石稽,相处还算和气。 当夜,晚云在得月楼后院里摆了一桌菜,为石稽接风。 石稽尝了一口,赞叹不已。 “娘子的日子似乎过得愈发有声有色了,叫石某好生艳羡。”他笑道。 “要打探消息,食肆这等人多口杂的地方最是便宜。要吸引那些达官贵人前来,无论装潢、菜色还是眼色,皆缺一不可。”晚云道。“再说了,我得了二殿下许多照顾,不过得有声有色些,岂非枉费了许多心血。” 石稽听出了这话里对裴安的嘲弄,不以为意地笑了笑。 这三年来,裴安为晚云庇护,晚云则为裴安做事,竟是配合无间,让石稽都感到奇妙。
从前,他对晚云的本事颇有些疑虑,加上她跟裴渊的关系,放不下心来。但裴安却全无芥蒂,就这么顶着杀头的风险将晚云救出来,委以重任。而事到如今,石稽不得不承认,裴安虽然一身毛病,但看人的眼光奇准无比。 “殿下上次来,对着得月楼也是称赞不已。”石稽道。 “怕是不止吧。”晚云道,“他这也挑剔那也挑剔,还说要将这得月楼仿殿宇来装潢,听的人全无胃口。” 石稽不由笑道:“怕是只有娘子才敢这么说殿下。” “殿下想必对我意见颇多。” “就算多,可殿下还是颇为赏识娘子。” 石稽说罢,从行礼里掏出一个小锦囊:“这是郎君答应给娘子。” 晚云将那锦囊放在手中,掂了掂。 她知道那是什么,道:“没想到竟有如此分量。” “娘子用三年求来的东西,怎会没有分量?” 晚云莞尔,将囊中之物倒出来,一枚羊脂玉印现于掌心。 石稽贴心地从案上取来印泥和白纸,晚云就着在纸上轻轻一盖,上面印出四个字──“皇城司副。” 于是便听石稽拜道:“在下拜见副司主。” 晚云看着纸上的四字,目光平静。 “石兄不必多礼。”晚云将他虚扶一把,道,“只是凭我这已死之身,二殿下是如何替我求到这副司之位?” 石稽又从袖中取出一卷帛书:“娘子想得不错,这身份之事,不得不委屈娘子。” 晚云打开那帛书,上头是皇城司副司的任命状。 状上写明了担任副司的事一个叫佑安的人。裴安竟是用一个假名,替她从皇帝那里要到了这副司主之位。 她忽觉好笑:“圣上可知,这佑安究竟何人?” “自然不知。”石稽笑道,“但无碍,皇城司上下本就是隐姓埋名,圣上本来就不认识任何人。但娘子这些年在鄯州的经营有目共睹。娘子让信道畅通,暗桩深入,信报源源不断,这副司主之位,娘子可谓实至名归。” 晚云的唇角弯了弯:“可光做这么远远不够。更叫二殿下称心的,想必还是收拾了封爽一干人吧。” “娘子怎么想都好,总之二殿下得到了二殿下想要的,娘子亦然,岂不是皆大欢喜?” 晚云看着那帛书,淡笑:“是啊,皆大欢喜。这年头竟然还有值得高兴之事。” 石稽不置可否,只道:“凭娘子的智慧,迟早能找到出路。说个题外话,娘子可知佑安二字的来头?” 晚云道:“不知。”。 “这亦是二殿下要在下转告娘子的。”石稽道,“文公逝世的前一年,二殿下曾与他把盏饮酒。文公那时想必知道自己命不久矣,喝至酒酣之时,竟聊起了人生的遗憾。文公说娘子喜欢照顾人,若是再要个女儿给娘子当妹妹兴许不错。若是再有个女儿,必定养在身边,再不见她乱跑,每日求着老天保佑她平平安安就是。文公还煞有介事地问殿下,文佑安这名字如何。二殿下那时觉得文公有趣,一直记到了如今。想着让娘子继承这个名字,再合适不过了。” 晚云的目光动了动,又看向那帛书,心中却是怅然。 确实合适。 常晚云死了,如今活在世上的,是文谦的女儿佑安。只是文谦大概自己也没想到,他这期望中的名字,也仍然离不开皇城司。,“如此,替我谢谢二殿下。”晚云道。 石稽颔首:“石某此次前来,还为另一件事。娘子前些日子曾传信说陈刺史身子不大爽利,此事圣上也早有顾虑,估计年后就会有新刺史到任。” “如此甚好,不知定下了何人?” “尚未确定,圣上仍犹豫不决。”石稽回道,“娘子知道的,陇右靠近河西,九殿下又在诸位将领中威望甚高,新的刺史需得骁勇善战,又不能和九殿下走的太近,可选之人很少。” 晚云的目光冷冷:“九殿下奔走河西三年,从未向中原和陇右挑衅,亦从未踏出河西一步。圣上还不能承认自己污蔑了九殿下么?” “我等不好揣测圣意。”石稽道,“不过娘子以为,九殿下真的会就此止步么?依在下浅见,他不过休养生息,等待一个时机罢了。” 晚云不置可否,“关于这个时机,石兄可有消息?” 石稽摇摇头:“九殿下那边太安静,这边和西海国日日磨刀霍霍,他那里却什么举动也没有,连二殿下都有些许不安。等年后,他想找宇文将军和娘子一道商议,届时兴许会一道来鄯州。” “宇文鄯要回来?”晚云有些诧异。 “哦,忘了说了,圣上此次任命了两位副司,一位是娘子,另一位则是宇文将军。” 晚云先是一怔,而后忍不住笑了:“当真有趣,皇城司的二位副司,竟都是已死之人。圣上若知晓,恐怕要震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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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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