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云看着他那愤怒的脸,只觉心潮起伏。 曾有许多次,她曾设想,自己如果遇到裴渊,或者谢攸宁、楼月,他们发现自己没有死,会说些什么。或悲或喜,发怒自然也在其中。 她看着他,眼眶发涩,深吸一口气。 “我们不再牵连,才能各自安好。”好一会,她轻声道,“三郎,你走吧,就当没见过我。” “我怎么可能当做没见过你?”谢攸宁怒气冲冲,“这么多年了,我一直在自责!每日我都问自己,为何当初没有去救你……”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已然哽咽了。他侧过头去,用手胡乱地在眼睛上抹了抹。 晚云看着他,心头一软,眼泪倏而涌了出来。
“姑姑,”眼看着二人有几分激动,慕浔上前扯了扯晚云的袖子,压低声音,“此处人来人往,多有不便,姑姑和将军还是换个地方说话吧。” 听慕浔说话,晚云又恢复了清明。 她抹了抹眼睛,看看谢攸宁:“先随我入城,有话后面再说,好么?” 得月楼每日都要到深夜才打烊,当下,月亮才到半空,正是热闹的时候。 大堂上和后院的各处雅间,欢声笑语不断,还有从外面请来的伎乐弹唱助兴,一派纸醉金迷之气。 晚云的小院里,门关得严实。炭盆里烧得正红,温暖将寒气挡在外面,让谢攸宁从一路的冷冽中缓过劲来。 慕言看着谢攸宁一张紧绷脸,委实不知晚云要如何应付。他这师父,人好脾气善,但一旦发起火来,虽然不是冲着他,但好几回都吓他一跳,而且气的又长又难哄。 “师父……”他终于忍不住,怯怯地说,“姑姑活着不是好事么?师父别生气了。” 谢攸宁看也不看他,冷冷道:“不要叫我师父。” 慕言撅着小嘴,泫然欲泣。 “阿言,随你阿兄去厨房里看看有什么好吃的,拿些过来。”这时,晚云走进屋子里,边解下狐裘和羃离边道,“我有话与你师父说。” 慕言如获大赦,赶紧应下,溜了出去。 门重新关上,晚云看向谢攸宁,正正对上他的目光。 他带着些许薄怒,还在等她的解释。 晚云沉下心来,好好地打量他。 “赋闲三年多,怎的没把你养胖?”晚云走过来,隔着火盆坐在他对面,“莫非朝廷削减了侯府的口粮?” 谢攸宁知道她这时故作轻松,避开重点。 他的怒气仍然未消,瞪她一眼,没有说话。 他愿意理她,那便是还有话说。 晚云的心稍稍放下,看着谢攸宁,认真道:“三郎,你受累了。” 短短几个字,却让谢攸宁的目光动了动。 他看着晚云,眼眶再度红起。 “你这没心肝的女子……”他恨恨道,说罢,偏过头去,用力擦一把眼睛。 晚云看着他,心中愧疚。 她知道,这话从谢攸宁嘴里出来,包含了多少的委屈和辛苦。 在河西的时候,谢攸宁在才是晚云眼中那天下第一没有心肝的人。他会因为感情而放过反叛的宇文鄯,也会为裴渊等视若手足的弟兄舍出性命。大事小事,或悲或喜,从来不能在他心上停留许久。喝一顿酒,打一场架,或者大哭大闹一场,隔日之后,又是一个崭新的无忧无虑的谢攸宁。
第451章 秋归(十九) 他原本该得到他应得的,成为一位声名显赫的武将,高官厚禄,成为家门的骄傲。他也差点就都得到了,三年前,他在京城之中无人不晓,风头极盛。 但也是因此,他跌得最重。 对于谢攸宁而言,西北的雪山草原和驰骋在其中同袍弟兄才是他的天地,但为了掩护裴渊,保护家人,谢攸宁选择了留在京中。而朝廷赐下的一切,全都被收回。 一夜之间,谢攸宁成了一个不再有用的人,每日只能待在院墙之中,犹如困兽。 而晚云的死,则让他背上了自责。 “我一直想告诉你真相,”好一会,晚云道,“但就像我方才说的,我们不再牵连,才能各自安好。三郎,你该明白这个道理。” 谢攸宁沉默下来。 少顷,他深吸口气,复又凝视着晚云:“你这些年好么?” 不知为何,晚云忽而忆起,谢攸宁每回重逢都问她这句话。 从高昌归来时,从河西返京时,还有现在。 她露出一丝苦笑:“我这般对不起你,你不骂我,却要问我是不是过得好么?” “骂你又能如何。”谢攸宁闷闷道,“就算把你骂死了,也解不得我的气,还会真就变成了我的愧疚。你先答话,日后我自然还要骂的。” 晚云忍俊不禁。 “好。”她说,“我还活的好好的,哪有比这更好的事?” 说罢,她起身走到书案旁,从炉子上拿起茶壶给他沏茶。 “上好的蒙顶,”她端着被子走过来,“你在别处喝不到的。” 谢攸宁的眼睛一直盯着她,接过茶杯,轻抿一口,心思却不在茶里。 “云儿,”他说,“那日究竟发生了什么?” 晚云看着他,恢复正色。 “三郎,”她说,“我说过让你当做没见过我,这便是原因。许多事情你必定要问,可我都没法跟你说,到头来,你心中诸多疑惑解不开,反倒徒增烦恼。” “是皇城司么?”谢攸宁忽而问。 晚云心中掠过一丝惊诧,面上仍镇定:“什么皇城司?” “还嘴硬。”谢攸宁道,“你点火的那夜,刑部大牢的探访名单空无一人,连狱卒也不能说出个所以然。我原以为是刑部自己的人,可恰好我表兄陆鼎是刑部侍郎,刑部中人他全替我一一查过,均无可疑。这说不通,九兄推断过必定有人助你,那人手握特权,才能掩人耳目,” 晚云无奈地笑:“听你这么说,必定是圣上救了我才对。” “自然不是,此人非二殿下莫属。”谢攸宁断定道,“我那时尚不知谁人能如此神不知鬼不觉,直至这些年京中同僚都在议论皇城司的暗桩,说其来无影去无踪,至今不知人在何处,却屡屡立功。我便四处询问那日是否有人见过二殿下,起初皆是无果,直到我循着往鄯州的路一直追问,才从华亭的同僚那里听闻,那日二殿下确实匆匆离开华亭,往京师方向去了。他为何恰好在那个时候返京,此事必定与你有关。” 这话大多处于谢攸宁的推测和直觉,可即便如此,也仍然让晚云感到错愕。谢攸宁说裴渊一直认为她还活着。既然这假死之事一直不能说服谢攸宁,那么自然也完全不能说服裴渊。 谢攸宁说罢,一直看着晚云,等着她的答案。 她轻轻叹息一声:“三郎,我如今既然很好,你又何苦追问呢?” “我只问你一件事。”谢攸宁道,“你是皇城司的人么?” 晚云没有回答,道:“这三年你在京城中,就琢磨了这个?” “我琢磨了许多,这只是其中之一。”谢攸宁道,“我总不能什么也不干。” 晚云不置可否,道:“此事,你告诉了阿兄?” “无实据之事,我不会胡说。”谢攸宁道,“故而我才问你。” 晚云注视着他:“你到鄯州来,也是为了问这个?” “我到西北来是为了别的事,只是路上发现了阿言的踪迹,才寻到了此处。”谢攸宁目光深深,“云儿,皇天总是不负有心人,就算我不说,九兄也会知道的。” 晚云沉默片刻,道:“那么便请你不要告诉他,好么?关于我的所有事,他越是不知道越好。” 谢攸宁的眉头皱了皱。 “当下战事未起,他不知道自是无妨。”他说,“皇城司是圣上的爪牙,若打起仗来,你要和师兄为敌么?” 晚云摇头:“正是因为它是圣上的爪牙,阿兄才不能没有人在里面。我答应你,我不会与阿兄为敌,永远不会。” 谢攸宁听着,目光一亮。 “那……”他握紧拳头,“云儿,九兄已经箭在弦上不得不发。若是到了那一天,你又深陷两难,又将如何自处?再度放弃自己么?” 晚云自觉回答不了这个问题,因她心中也并无万全之策,她只能劝慰道:“三郎,我知道你为我不值。可时至今日,我仍觉得自己做了最好的决定。我不仅没有放弃自己,三年前还已经让阿兄免于京师一战,这不是最好的安排么?” “可你如今……” “我是已死之人。”晚云看向他,他的神色渐渐暗淡下去。 此事太过沉重,无论怎么谈,总是伤怀。她微微叹息,“不说这些。三郎,我这些年也没有什么朋友。如今遇到你一个,陪我吃个饭,与我说说你这些年过的如何,好么?” 谢攸宁把口头的话生生咽了下去,点点头,而后又不服气地小声嘀咕道:“你认了吧,就是皇城司。” 晚云淡淡一笑。 没多久,慕家兄弟提着食盒进来,饭菜摆了满桌。 慕言对谢攸宁心存愧疚,颇为讨好地递上一串炙羊肉:“师父在军营时常给我炙羊肉,我方才照着师父的方法也炙了一串,阿兄说好吃,师父也试试看!” 谢攸宁看着他,仍然没有好脸色。 “你不必怪他。”晚云道,“他也是为了你好,之所以口风守得紧,还是因为我的淫威。” 说罢,她把羊肉放在谢攸宁的盘子里。 慕言看着谢攸宁拿起签子吃起来,这才如获大赦。 今晚一更哈,明天补上
第452章 秋归(二十) 晚云看谢攸宁的气也消了大半,于是问:“你方才说在路上发觉了阿言的踪迹才找到了这里,究竟是怎么回事?” “我的事你也不必打听。”谢攸宁吃着肉,没好气地瞪慕言一眼,“这傻小子,别人跟了这么些天也不知道,丢人。” 慕言和慕浔皆不明所以,待晚云在旁边解释了一番,才明白过来。 “如此说来,将军一直跟了阿言许多日,也不曾被阿言发现?”慕浔随即笑嘻嘻道,“将军不愧是将军!” 慕言随即附和,一脸崇拜:“师父果然是师父!” 两人一唱一和,热闹地说了一会,却发现谢攸宁没有说话,也没有笑。 “一家人联合起来骗我。当初,是王掌门说兄弟二人要回广陵继承家业,我才放阿言离开京师。这是什么家业?”谢攸宁抬头看了看屋顶,面色沉沉,“你们慕家只剩下这间铺子了?我回头要拿王掌门是问!” 慕浔赔笑,忙道:“师父就是知道将军聪敏,如何也骗不过去,才不得不出此下策。他当年还忧心忡忡地说,长此以往,将军必定会察觉,到时再跟将军赔罪。” 这话里话外都是奉承,谢攸宁饶是再气,火也消下了一些。 他冷哼一声,又看向慕言,“明日卯时来寻我,让我好好看看你的箭术。这些年你不在我身边,功课都落下了。你只在箭术算得尚可,日后就专注精进,等小有所成,我再教你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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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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