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微微颔首:“他对你百般胡搅蛮缠,但你还是救了他。” “身为医者,他当初以一副残躯等位求我救他,我自然没有不救的道理。” “我说的不是那次。”太后道,“而是现在。” 晚云的目光微微凝住,道:“我不明白,大王已经死了。” “可大王的尸首去了哪里?”太后盯着她问,“羽化登仙那一套我可不信,必定是你把他送走了。” 她的眼神笃定,晚云知道瞒不过她,便道:“是大王生前的遗愿,他不想葬在西海国,托我将他的遗体送至别处。太后,大王真的死了。” 太后笑了笑,缓缓倚在榻上:“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吧。左右无所谓了,他就是活着,也与我等再无干系。如此也好。他聪明则聪明,但当个王却极不合适。”
说罢,她轻叹:“西海国早已无人,他再是荒唐,也比那些活着的王族贵胄好上百倍。” 晚云道:“他若知晓太后这番言语,在天之灵必是欣慰。” 太后不置可否,转而道:“我以为你们会杀了丞相。” 晚云笑了笑:“九殿下不好杀戮。更何况,如今城中局势刚刚明朗,丞相是百官之首,还杀不得。” “现在杀不得,将来呢?” “将来可再做商议。” 太后冷笑。 “替我带话给九殿下,”她说,“百里之内,我不想见到他,否则他小命难保。” “太后仁善。”晚云恭敬道,“我等自会安排妥当。” 太后不欲多言,摆摆手。晚云行了礼,无声地离开寝宫。 这宫室,里姚火生曾经住过的宫苑不远。晚云远远见到那屋顶,脚下踟蹰片刻,走了过去。 推开宫门,里面原先的一片狼藉已经打扫干净,再无喧嚣。
第505章 秋归(七十三) 春日的阳光静静照着,柳树上抽出了新枝,在阳光下煞是好看。 她深吸了一口气。 卫忠拿了一封信,走了进来,道:“娘子,蓝齐那头来了消息,他们已经重新启程了。” 蓝齐奉了卫忠之命,在姚火生离世那日,带着褔叔等人沿着暗道离开了伏俟城,一路往安国去。 晚云道:“如今这是风沙盛时,叮嘱他们不必赶路,人安稳才是首要的。” 卫忠应下,又道:“蓝齐还问,他们不日将过典合城,可那张娘子似乎不愿归家,说要一道去安国,可如何是好?” 晚云不由得想起张玲珑当年不可一世的脸。 ──“你是常晚,我是张玲珑,张冼的女儿,父亲说你是我未来夫君。” 她含笑道:“随她吧,她若中途想归家了,便让褔叔送她回去。” “那姚火生……” “卫主事,姚火生已经死了。”晚云抬头看着那柳树上的新枝,平静道。 卫忠颔首,将信递上,道:“这是给娘子的信。” 卫忠说罢退下。 晚云捏了捏手上轻薄的信纸,良久才徐徐拆开。 信上只两行字。 她看罢,默念着:“保重,再也不见。” 夜已深,晚云被院子里纷踏而来的脚步声惊扰,不由得从睡梦中惊醒。她扭了扭酸痛的脖子,爬起来。 她竟伏在案上睡着了。 那脚步声不止,晚云以为是裴渊回来了,于是起身出院子去,只见一连串的内侍入了裴渊的寝屋,手提香汤,身后还跟着好些婢女,手捧香膏和衣饰,一走一摆臀,好是诱人。 为首的内侍总管认识晚云,见了她便客客气气地上前问安。 晚云问:“看这阵仗,可是殿下要回来了?” “快了,大臣们都喝多了,殿下也有些许不胜酒力,小人便先行回来备下香汤,好叫殿下沐浴歇息。” 晚云点点头,“有劳总管。” 总管笑道:“此乃小人的分内事。这个天夜里露重,娘子还是回屋去吧,别着凉了” “嗯。”晚云点点头,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蹙眉问,“这么冷的天,那些婢女穿的那样轻薄,不会着凉么?莫非是总管克扣她们的用度?” 总管珊珊道:“谢娘子关心,非小人克扣,她们只是不怕冷。” “那还真是天赋异禀。”晚云嘀咕着回屋。 裴渊既要忙完了,她便安心睡下了。 只是才睡一阵子,忽觉身边一沉,她倏尔惊醒,下意识地抽出枕头下的短剑抽出来。 可惜来者身手敏捷,毫无偏差地将她的手腕握在手里。 “好身手。”耳边传来熟悉的声音,“比从前警觉多了。” 晚云定睛看去,借着幽暗的光照,这才看清楚是裴渊。 她不由得松了一口气,忙将短剑收回去。 “阿兄忙完了?”她揉揉眼睛,“什么时辰了?” “不早了。”裴渊说着,随手点起了旁边的烛台。 屋子里被柔和的光照洒满,晚云朝裴渊看去,只见他坐在床上,一条长腿曲起,手撑在头,懒洋洋地看着她。 他显然刚刚沐浴过,着了一件白色寝衣,乌黑的长发打湿了肩头,在身后散散的束着。俊美的脸上,眼神有些许迷离,不复平日的犀利,褪去了锐气,看起来像画上醉酒的仙人。 呼吸倏而一窒,晚云只觉心头荡了一下。 “阿兄饮酒了?”她问。 裴渊“嗯”一声,伸了伸懒腰:“他们不肯放过我。” 他的脸颊在烛光中勾勒着漂亮的弧线,嘴唇红润,泛着柔亮的光。 晚云的心头又荡了一下。 她清了清嗓音,故作镇定道:“头发怎的没擦干?阿兄去那水盆边上的巾子来,我替阿兄擦擦。” 裴渊慢吞吞地看了自己肩上,轻飘飘地说,“无妨。她们已经擦过了,再擦亦是如此。” 听到“她们”二字,晚云登时警觉。 “你是说,那些宫人侍奉阿兄沐浴了?”她问道。 裴渊一脸无辜:“不曾。你不是担心她们穿的少,会着凉么?我便让她们回去穿衣服了。可她们去了许久,似乎不打算回来,我便只好穿上衣服,来你这里了。” 晚云哂然。 她想到自己先前对内侍说的话。不由得一哂。 “那是何人给阿兄擦的头发?”晚云问。 “还有何人,”裴渊道,“自是身边的侍卫。” 那几个都是晚云的熟人,她看着裴渊的头发,道:“那是他们不会擦,我来。” 裴渊没动。 晚云推推他:“快去。” 裴渊无奈,这才起身,去不远处的衣架上取来一块巾自,递给她。 晚云将那巾子张开,把裴渊的头发包裹其中。 说起来,他的发质十分好,不太粗也不太细,又黑又直。若是个女子,当得起乌发雪肤的美名。 不过裴渊显然不喜欢这些,总是往粗糙的地方折腾自己。在河西任凭风沙雨雪折腾,从来不当一回事。 晚云的力道很轻柔,裴渊侧躺在隐枕上,任由她擦拭,闭着眼睛,唇角弯得深深。 “阿兄笑什么?”晚云发觉了,问道。 “我想起了从前之事。”裴渊缓缓道,“你可还记得在那山居之中,我发病时,你也是这般照料我。” 晚云道:“自然记得。” 裴渊的眼睛微微睁开,道:“我那时想,让人这般摆弄,与废物何异。日后再也不可变成那副样子才好。可等我一年一年长大,我却觉得,那大概是我过得最高兴的日子。有时,我梦见自己重新回到那时,总舍不得醒来。因为只有在梦里,我才能见到你。” 晚云心头酸酸的。 裴渊轻轻抚摸道:“我知道你三年前付出的一切,也知道你故意藏起来,不让我找到你,而我试着不去想你,不要去找你,可我们终究都错了,错得离谱。我们就算终老不见面,也不会得到解脱,只能折磨彼此。” 晚云想了想,轻轻地“嗯”了一声。 “云儿,”裴渊忽而道,“等这天下安定了,我们便成婚,好么?”
第506章 秋归(七十四) 晚云正擦拭着头发的手停了停。 “阿兄为何突然说起这个?”她问。 “自是要把握机会。”他说,“你先前满脑子都是仁济堂的大计,我怕旧事重提之后,你觉得我拉你后腿,又扔下我跑得远远的。” 晚云啼笑皆非。 “那现在呢?”她说,“为何现在便又能说了?” “因为这西海国平定之后,剩下的,便是我和父皇之间的事。”裴渊看着晚云,目光灼灼,“待我摆脱了这一切,我们便将那婚礼完成,好么?” 鼻子有些酸酸的。 这一切,晚云何尝不曾想过。只是哪怕念头稍稍冒出来,她都觉得那是可望不可即的奢侈。 “好啊。”她深吸一口气,微笑,“可成婚之后,我们要做什么?” “云儿,你想当皇后么?” 晚云讶然,问:“皇后?” “你心中有谋略,是做大事的人。” 晚云笑了笑:“可我却无气度。阿兄要我用谋略整治后宫么?那阿兄的后宫定然会鸡飞狗跳。” 裴渊不置可否。 晚云继续给他擦拭头发,道:“我胸无大志,并不想当什么皇后,只想和阿兄过太平日子。我可曾阿兄说过。过去不识阿兄身份时,我便想着学好一身医术,出去行医养家,阿兄便在家里读书习武,我想要的不过如此而已。” 裴渊想了想,道:“那也不错。不过我读了一辈子书,打了一辈子仗,若不做这些,便身无长物。倒是你,还可替人看病抓药,只怕十里八乡的人都要求着你,全家都要靠你来养。” 晚云看他一副认真的模样,不由地笑了出来。 “如此说来,阿兄要当那吃软饭地小白脸?”她说,“兴许会被人议论。” “没关系,我甘之如饴。” 西海国诸事安排妥当,裴渊便打算先行返回金城关,晚云自然同行。 临出发前,梁平亲自登门拜访。 “在下此来,只为一事。”他说,“我知道我家过去对仁济堂上多有得罪,还请娘子高抬贵手,放我家人一条生路。” 晚云看着他,有些意外。 这是梁平归降裴渊之后,第一次向她提起此事。 “算日子,建宁侯和侯夫人应当已经到了鄯州。”晚云道,“这是他们的意思?” “这是在下意思。”梁平道,“他们当初走得急,抛下了诸多家当,父亲到了鄯州之后便大病一场。母亲和家中亲戚亦对我颇有怨恨,催我回去解释,正巧九殿下着我先行在此整军,我才暂时避开这场责问。” “如此说来,侯夫人母家的人也到了鄯州,是么?”晚云道。 “正是。” 晚云的唇角弯了弯:“在刺史眼中,我便是那得势之人,有了报仇的机会,便一定会置人于死地?如果是这样,刺史便放心好了。仁济堂与尚善堂的纠葛,一向只限于同行恩怨,并无人命官司。既是钱财之事,自当由钱财来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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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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