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云正想说话,忽然,感到唇舌一阵麻痹,脑子晕沉沉的。 她忽然明白过来,方才她在姜吾道怀里哭泣时,他衣襟上…… 脑子已经无法思考再多的事,晚云倒下之时,只见姜吾道将她扶住,看着她,神色歉疚:“我记得你那用迷药的本事,还是当年我交给你的。云儿,今日该说对不住的是我。我也不想让你为难,这一回,便让我来做这恶人。” 姜吾道给裴渊留下了一封信,告知去向,而后,便离开了。 将一个人带出裴渊的大营,对别人来说或许十分不易,对姜吾道和一众暗桩来说却并非难事。 他们深得裴渊信任,离开时,守门的将士并未仔细马车上的行囊。 众人打马穿过崇山峻岭,又再次进入了关中。
一去大半个月,关于战事的消息通过信道不断传来。姜吾道也并不瞒着晚云,凡有裴渊的消息,转而便交给晚云。 当晚云看到裴渊挥师渡江的消息,不由得心头一紧。她知道,此时渡江,并非在裴渊的计划内。 “师兄只是寻我说话,还是另有目的?”晚云紧盯着姜吾道。 姜吾道抬头看阴霾的天,道:“等到了,你自行问他。我们得快些,要下雨了。” 入京那日,天边闪过了开春以来的第一道惊雷。 宏大的城池横卧在烟雨中,与第一回 见的面貌无异。 不同的是,那时觉得何其壮美,如今只觉得窒息。 众人才到城外,便有商队等候和接应。 进城不似过去那边轻易,通关文牒查了又查,晚云听见商队主事上前打点,便听城守将官低声道:“你虽然是老熟人了,但如今圣上病情危急,河西战事久久不平,朝廷唯恐生乱,查仔细些总是没错的。” 主事笑着称是,继而送上一个布袋,道:“将军辛苦,这是我家乡产的杏干,给将军当茶点。” 那将官接过,似乎没预料到那布袋的分量,手沉了沉。 他看着商队主事,会意一笑,在车队旁疾步转了两个圈,便挥手将人放了过去。 商队从城西的金光门进,而后直入西市。 姜吾道一行和商队在市口分别,而后换乘再以备下的马车,往城东去。 路上途径延康坊,经过昔日的齐王府,只见朱红的大门上赫然贴着佑德七年的封条。 朱漆已经斑驳褪色,墙角蛛网遍布。 姜吾道替她放下车帘,道:“看这些无甚意思,都过去了。” 晚云没接话,却问:“我们去哪里落脚?师叔和师父的宅子可都还在?” “这两处宅子名义上早就卖出去了,如今户主已经是别人,但都是我行内的旧友,是我托他们买过来的。将来有了机会,我自会赎回来。”姜吾道说,“你既然到了京师,当然要回去你师父的宅子里。若他在天有灵,知道你安然回家,亦是告慰。” 马车入得安邑坊,便有家仆在宅门前等候,彬彬有礼地请她下车。 那是晚云不认识的面孔。 “盛叔如今何在?”晚云问。 “也往河西去了,绕道朔方,路远了些,但终归能到的。”姜吾道说:“你且进去,我也要去我那宅子看看。” 晚云依言入内。 只见偌大的庭院青松幽碧,廊庑已经点起了风灯,倒影在地面的水洼中如点点萤火。院子里再无别的仆役,全无昔日的忙碌与繁华,只一白衣人静静立在正堂前看着她,他身后的堂屋里,点着盏盏长明灯,将屋子照的宛如晴日。 晚云打伞缓缓上前,唤了声“师兄”。 王阳转头看她,眼眶红了,却颇是欣慰。 “你终是回来了。”他低声道。
第514章 秋归(八十二) 晚云净手焚香,在文谦的灵位前拜了拜。 王阳已经着仆役在堂上备好了饭菜。 “当年师父每每与我等说起师祖的往事,便是在祖师堂上摆上酒菜,边吃边说的。”王阳道,“其中缘故,你可还记得?” “记得。”晚云道,“师父说,莫在人后说闲话,要说就当面说。这道理用在鬼身上也是一样的。” 王阳淡淡笑了笑。 “看来今日师兄和我说的事,和师父有关。”晚云问。 王阳回首看文谦的灵位,道:“是和师父有关。” 说着,他目光幽幽,道:“其实这三年来,我做的事很难说出哪件事情是与师父无关的,以至于我常常忘了师父已经走了。” 晚云走近案旁坐下:“看来,师父离世那夜,他和师兄说了许多不曾告知于我的事。” 王阳提起酒壶,给二人面前的酒杯都斟了酒。 酒香四溢,混着春雨中泥土的芳香,颇是独特。 “你可生我的气?”王阳道。 “师兄说的是哪一件?”晚云道,“是姜师叔强行将我带来,还是师父竟有事瞒着我,却不瞒着你?” “前者我不曾做错,自无愧疚。”王阳道,“自是后者,师父告诉了我,我却瞒着你。” 晚云沉默片刻,道:“师父知道我的性子,有些事情若叫我知道了,必定成不了。如今看来,师父是对的,师兄的果决确实叫我自愧弗如。” 王阳不置可否,只问:“师叔说你都猜到了?” “师叔让我自行与师兄求证,并未明说我猜的是对是错。” “说来听听。” 晚云看他只顾着盛汤夹菜,倒似拉家常一般。 她搅了搅碗里的汤,道:“我由杨妍查到了北海郡公杨凌,原本以为杨凌与师兄的父亲是故交,故而在在师兄落难之时照拂师兄。可后来我看到更多的蛛丝马迹,便觉得兴许是师兄千方百计地接近杨凌,而若是如此,杨凌对师兄必有别的用处。” 王阳神情淡淡:“哦?你觉得是什么用处?” “师兄是为了见一个人。”晚云说出了一个名字,“太常寺少卿顾臻。” 王阳微微一笑,算是承认了。 “怎么猜到的?”他问。 “不过机缘巧合。”晚云道,“三年前,三殿下裴珏被杀后,太常寺卿的任上一连换了好几人,皆是因礼乐诸事上不能让圣上满意而撤换下来。正因如此,太常寺的事务,常常被掌控在太常寺少卿手里。少卿有二,分管不同,顾臻掌太医署,负责御前尚医局的药材供应。这个顾臻,从前曾是杨凌的旧部。师兄潜入右仆射府,并非要找杨凌,而是要杨凌做局,好让师兄能顺利见到顾臻。我说的对么?” 王阳仍然没有否认。他看她碗里的汤凉了,又给她盛了一碗,重新递上。 “杨凌此人,牢靠么?”晚云问。 “早年杨凌和父亲因政见相同,而相互引为挚友。父亲临死前曾让其立誓,宁可归隐也不为裴家卖命。不料裴家入主中原后,杨凌迫不及待地献出了北海郡,谋得了北海郡公。虽然自此以后不问政事,但终究因为违背了对父亲的誓言而对我多有愧疚。他原本害怕见我,但见着以后也不得不帮忙。我倒是不担心他。” “那就好。”晚云低头抿了一口汤。 他看向晚云,又问:“你可知那顾臻是何人?” 晚云用汤匙在碗里轻轻搅着:“师兄方才还说,说不出哪件事情与师父无关。若我没记错,师父的母家姓顾,正是晋州人士。若我没猜错,这顾臻还有一个身份,便是师父的母族晚辈。早年未有皇城司时,姜师叔在太医署任医监,是上达天听的信道。我那时还纳闷,如今重要的太医署,怎的只有姜师叔一人坐镇。如今看来却不是,师父早就埋了人,只是此人非仁济堂门人,我等并不知晓。” 王阳点点头,让她先把汤喝了。 门外的雨淅淅沥沥,王阳看着那屋檐处渗下地雨滴,徐徐道:“我亦时常惊诧于师父的人脉。这三年来,常有不具名之人出手相助,似乎是早就安排好的。直到最近见到顾臻,我才知晓,这确是早前安排好的,只不过都在三年前。晚云,师父为你我考虑之周全,比我想象中更甚。” 晚云微怔,擦擦嘴,问:“师兄方才说,如今师兄所为都是师父的主意?” 王阳道:“正是。师父过世的前一年,便早早就门中诸事交付与我,而他常常不在东都,便是前往晋州,与顾臻商议诸事。晚云,顾臻不是师父的母族晚辈,而是师父的亲弟,他们兄弟二人年少时就分离,他随父亲远走他乡,他的弟弟留在母族,随母姓。” 晚云一时诧异的说不出话。 难怪这些年多有曲折和痛苦,但终归大事上并无差池,原来终归有人在暗中指引。 “至于我如今要做的事,你不是猜到了么?”王阳声音温和,“何不说来听听?” 晚云思量片刻,正色道:“师兄,圣上如今病危,是否与师兄有关?” 王阳淡淡道:“不是有关,正是我所为。” 虽然早有猜测,但此话得了印证,晚云心头还是惊了一下。 “这也是师父的意思?” 王阳道:“所以师父才未将最后的计划告诉你。此事,必须由我来做。” 他说罢,将一张药方递给晚云。 上头的字迹已经模糊,但晚云认得,这是文谦的笔迹。 她忽而瞠目,“这……” “这是上一辈的恩怨。”王阳道,“晚云,师父连那人的死期和死法都想好了。师父说,待到河西兵强马壮之时,便是那人的死期。” “河西?”晚云问,“师父要为阿兄东进制造时机?” 王阳点点头:“师父不仅要制造时机,还制造了理由。” 晚云望着他,一动不动。 “如此说来,连我重返京师,师父也想到了对么?师兄要我回来,是要引阿兄东进。” 王阳苦笑:“师父从来就知道,九殿下厌恶皇宫,向来无心称帝。若没有一个十足的理由,九殿下必定据河西不出。”
第515章 秋归(八十三) 晚云愣怔片刻,皱眉道:“可就算阿兄不东进、不称帝,亦有能人可当之。” “何人?太子么?还是二殿下?”王阳问,“经过那许多年的折磨,师父早已不再轻信任何人,唯一可以让他安心的,只有九殿下。晚云,要将仁济堂彻底解脱,你我做得这些远远不够,唯有将这京城改天换地方得重来。既是如此,你我便不可再将目光拘泥于仁济堂,何不放眼天下而去?” 晚云有些不可置信:“师兄,仁济堂已经退居河西,阿兄已经给我等庇护,我们放眼这天下又有何用?” 王阳不置可否:“你以为中原和河西的对峙能维持多久?” “师兄是担心河西再度被中原吞并?” 王阳点点头:“纵然九殿下没有进犯之心,但九殿下盘踞西大门,尤其是西海国俯首称臣后,河西势力不可同年而语。先前圣上举棋不定,才让河西有了崛起的时机。可到了日后,待到他人称帝时,河西是否还会这般幸运?卧榻之侧岂容他人安睡,无论何人当政,都不会放过九殿下。故而九殿下不入主中原,便迟早会被中原解决。晚云,固守河西的想法并不现实,与其日后狼狈一战,何不抓住当下的时机,奋力一搏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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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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