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渊看着皇帝,没有说话。 他此时的模样,已经病得有些走形,让裴渊有几分陌生。 但讽刺的是,恰是他冷漠的眼神,让裴渊想起了,这就是他的父亲。 “我要说的第一件事,无论陛下相信与否,我对皇位无意。”他开口道。 皇帝看不看他,只望着上方的藻井,冷笑一声。 “朕愿意用河西换太子归朝,你不应,还说你无意于皇位?你以为朕病昏头了么?” “我不放太子归朝,只因我不认他为储君。太子天资平平,心无仁爱,对手足尚且残忍无道,何况苍生?三年前三兄是如何去的,四年前太子又是如何蛮横地夺去我的八兄的军功,陛下不会忘了吧?” “我知道了。”皇帝冷笑道,“你是来替文谦的女徒弟讨公道来了。” “看来陛下全都知道,却唯独不愿给这个公道。”裴渊平静道。 皇帝没有说话,只凝视着前方,算是默认了。 裴渊早已知晓,与他纠缠终是无用。他不认的事情,无论如何也不会叫他回心转意。他默了默,转而道:“我不会太子放归,但这战事,也委实毫无必要。若圣上改赐二兄为储君,我愿退回河西,与中原划江而治。” 皇帝冷笑一声,“所以说,长勤与你,果然是一伙的。朕还道这些年河西的消息怎就传不出来,如今看来,正如朕所想,长勤是故意包庇你的。” “二兄这些年与我并无联系。” “若无联系你为何保他?” “只因诸位兄弟中,只有二兄最为适合。” 皇帝哼笑一声:“强词夺理。” “有一事,我倒是十分想问陛下。”裴渊道,“太子无论多么无道,陛下仍坚持要将皇位给他,究竟是为了什么?” “因为他是朕亲自立的太子!”皇帝的声音陡然拔高,“朕的皇位是朕的,朕想给谁就给谁!朕不想给,谁也不能抢,朕想给,谁也不能推拒!” 说罢,他注视着裴渊,目光咄咄逼人:“包括你!这许多年,你在河西风生水起,以为都是你自己的功劳么?若非朕百般纵容,河西有今日么?裴渊!没有朕,你什么也不是!”
第519章 秋归(八十七) 皇帝声色俱厉,裴渊却毫无惧色。 “这话陛下三年前就说过。”他不慌不忙道,“可陛下为何坐视河西强大,如今又出尔反尔倒打河西呢?陛下莫非也要说,这是为了我?” 皇帝倏然窒住,目光闪了闪,却一时说不出话来。 裴渊注视着皇帝,寒声道:“陛下戎马一生,打下这江山,倾注所有心血,方得今日。而当下,边疆诸戎尚未平定,陛下明知新皇不能没有用兵之才,却仍要扶持暴戾无能的太子。太子有陈祚为军师,挥师西向,将河西当磨刀石和练兵场。陛下养肥河西,却让河西几十万人陪着太子练兵,同室操戈,相煎何急!陛下,那都是活生生的人命,岂可儿戏至此!” 一番话语,掷地有声,在殿上回荡。 皇帝怒不可遏,大喝而起:“大胆!” 朱深见皇帝又重重咳起来,忙上前将他扶住。 “殿下,”朱深忍不住哀声道,“圣上并非……” 皇帝一把将他推开,指着裴渊:“你口口声声质疑太子,可太子至少不曾如此忤逆朕!” “在圣上眼里,为储君者,逆来顺受最重要,还是治世只能更重要?” “若得我心,至少能保储君之位。” “如此说来,让圣上称心,竟比什么都重要。” 皇帝阴鸷地盯着他,冷笑一声,“正是。” 裴渊望着他,只觉失望到了极点,反倒没了怒气。 那双眸的幽深,毫无情绪,少顷,唇边竟泛起一抹悲悯的苦笑。 “父皇。”他开口唤道。 这声音,让皇帝和朱深皆是一怔。 皇帝已经许久不曾听见裴渊这样叫他,神色微微僵住。 “我与父皇自幼别离,并不亲厚。”只听裴渊继续道,“可分开的十年里,我一直听着父皇开立新朝的种种壮举中长大,自幼便觉得,生为大丈夫,当立下父皇一般的功绩,方不枉来人间一遭。我对父皇一向钦佩,父皇杀伐果断,毋庸置疑,但我万万没想到,今日竟从父皇口中听闻此等无稽之谈。” 他直视着皇帝的双眼,道:“父皇如今心中早已没有了天下,父皇所牵挂的,不过是权欲。父皇可记得书上说的齐桓公之事?一代霸主,却只沉湎于虚荣,最终死在了那些拼命讨他欢心的人手上。当年我读书之时,父皇曾特地将这篇点出来,告诫我要以史为鉴。可父皇如今与齐桓公相较,又有何区别?事到如今,父皇究竟要何时才能醒悟!” 殿中一时安静。 朱深心中慌乱不已,微微抬头,发现皇帝的喉头滚了滚,眼底似微微泛红。 裴渊继而道:“父皇是一国之君,可国将不国,父皇莫非只惦记着此前的风光岁月,而不顾后世基业了么?” 皇帝看着他,目光沉沉。 “你若关心朕的基业,就将太子放回来。”他缓缓道。 “父皇以为,我若将太子放出河西,他还有命回到父皇身边么?群狼环伺,手握兵权的权臣不在少数,父皇以为,太子能够自保么?” “左仆射是他的舅父,总会保他平安。”皇帝道,“朕的朝廷,朕自有成算,不用你来操心。” 裴渊深吸口气,点点头:“如此说来,是臣多事了。” 他复又恢复了一副冷漠的神情,道:“陛下保重,臣告退。” 皇帝没说话,只看着裴渊离去的身影。 在他即将走出殿门之时,皇帝忽而唤了一声:“子靖。” 裴渊身形一顿。 皇帝张了张口,忽而听殿外黄门传道:“陛下,左仆射求见。” 朱深目光一变,看向皇帝。 只见他的目光倏而冷下。 “朱深。”他淡淡道,“带他离开。” 朱深忙应下,上前对裴渊道:“外面恐有眼线,殿下随老奴来。” 裴渊的眼底闪过一抹讶色,看向皇帝。 不知是否是错觉,裴渊似乎看见他对自己微微颔首,他深深地看了皇帝一眼, 只见他一人坐在偌大的床上。兴许因为瘦了,或是因为佝偻了背,身形异常瘦弱。 封良来得很快,裴渊才走出去,就听到身后的大殿里传来封良的声音:“听闻陛下清醒了,臣欣喜万分,特前来贺喜。” 皇帝幽幽地回:“朕尚未传唤,爱卿怎的擅自入殿中来,是谁让爱卿进来的?” 朱深在后殿听了,不由得脚步一顿,蹙起眉头,只一瞬,又匆匆离去。 宫院里没有闲杂之人,朱深让裴渊换上内侍的衣裳,将他送出宫外,裴安和晚云的马车已经在朱雀门上等候。 眼看宫门就在眼前,此去不知再见是何时,朱深向裴渊,赶紧道:“殿下来去仓促,小人攒了许多话都未来得及与殿下交代,只简单说一句,圣上的气话,殿下切莫放在心上。圣上其实颇为想念殿下,若听闻河西不好,他便总是一个人坐着发呆。圣上是想与殿下修好的,只是他乃九五之尊,许多话说不出口,也知道殿下必定不会轻易谅解,这么犹豫来犹豫去,就蹉跎到了今日。” 裴渊沉默片刻,道:“我与父皇之间的恩怨,早已言尽。我今日来,亦是为了向父皇做最后交代,父皇如何回答,阿公也听到了,此事,无需再多言。” “殿下这么一说,小人满肚子的话都成了唠叨了。”他将说话的冲动悉数咽下,长叹一声,道:“殿下何往?再归河西么?” 裴渊点头:“我此行乃是为了止戈,若在所难免,也只好一战了。” “殿下……”朱深有几分不舍,“殿下不能服个软么?” 裴渊望了望远处巍峨的殿宇,道:“父皇有父皇的心结,我也有我的。” “可圣上已经时日无多。” 说罢,他朝晚云看了一眼。 裴渊道:“云儿已经把药给了阿监,是么?” “正是。” “请阿公转告父皇,我会将太子放归,烦请父皇遣人接应。”裴渊淡淡道,“但我不会认太子为储君,这皇位,我原本并无意,如今也不得不取了。” 迎着朱深诧异的目光,裴渊向他一礼:“阿公保重。”
第520章 秋归(八十八) 朱深目送裴渊乘上马车离开,心中长叹一口气,正要转身离开,忽然,听得一阵纷乱的动静。 再看去,他吃一惊。 只见宫城的城门处涌来许多的禁军军士,穿着全副甲胄,拿着兵器,将马车的去路截住。
朱深心头骤然悬起,知道这必定是出了岔子,正要赶上前去,却听得身后也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一群禁军从宫中骑马出来,拥在中间的,正是封良。 “朱内侍果然念旧。”封良在朱深面前勒住缰绳,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冷冷道,“竟然包庇朝廷要犯,刺杀圣上。” 朱深是见过大场面的人,神色很快镇定下来,沉着脸道:“不知左仆射所谓朝廷要犯是何人?左仆射莫忘了,我乃御前内侍总管,这宫中的戍卫调动,皆须得经圣上许可。当下左仆射擅自调动内卫,我到要问问,左仆射意欲何为?” 封良轻轻一笑:“朱内侍稍安勿躁,带我逮住了那贼子,自然就放内侍归去。” 说罢,他不等朱深回话,便领着众人向宫门而去。 朱深目不转睛地盯着那边,只见裴渊的马车已经被团团围住。 情势急转直下,这回,除非来个大变活人,否则插翅难飞。 他的额角不由得沁出了冷汗。 裴安从马车上下来,看见周围的阵势,以及正在走来的封良,便知裴渊的行踪已经败露了。 “你们俩千万别露面。”他压低声音,淡淡道,“否则我在京师也混不下去了。” 马车里没有动静。 未几,封良已经到了跟前,风尘仆仆。 “二殿下。”封良做了个揖,道,“方才宫城里出了刺客,任何出宫之人,皆要搜查。这马车也须查验,还请殿下见谅。” “哦?”刺客?“裴安诧异道,”不知刺杀的是何人?” “刺杀的是圣上。”封良道,“不过他逃走了。” 裴安露出大惊之色:“父皇?他可伤着了?” “幸而不曾。” “怎不早报!”裴安转向一旁的禁军头领,怒斥道,“耽误了大事,我要尔等脑袋!” 那禁军头领愣了愣,不明所以。 裴安却对驾车的石稽道:“掉头回宫,我要去看父皇。” 石稽应下,连忙牵着马车调转,却被封良的人拦住。 “二殿下且慢。”封良不紧不慢道,“我等都是秉公办事,何不让我的人先搜了马车,二殿下再进宫觐见?” 裴安看着他,似笑非笑。 “左仆射是说,那刺客藏在了我的马车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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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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