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渊的脚步顿了顿,看着他。 公孙显继而道:“阿月接着说,他向来是这么说话的,却不见殿下有什么不快。娘子说殿下向来不擅长表露心迹,殿下不说,并非意味着殿下心里好受。” 裴渊依旧没有说话。 “太子的后事,我会妥善安排,必定叫太子去的体面。” 裴渊深吸一口气,良久,低低道:“多谢。”。 公孙显又问:“常娘子在京师可安好?她不回来么?” “暂且还回不来。” 公孙显沉默片刻,道:“娘子有心。” 想到晚云,裴渊心中那无力的感觉又漫起来。 这世间之事,他要么尽在掌握,要么不放在心上,就算遇到横生变数,也总是能够泰然处之。只有晚云。就算经验和理智都在告诉他,他应该放心让她去做事,可他仍然牵挂得放不下。 若换了别人,他会使出强硬的手段,不管她愿不愿意,都要听自己的。可对于晚云,他偏偏做不出来,因为他知道,她不会喜欢。 “叔雅怎会与我说起云儿。”少顷,裴渊问道。 “只是觉得这些年已经极少有人和事能让殿下开心起来了,日后恐怕更甚。常娘子乃硕果仅存,须得好好照料才是。” 裴渊不置可否:“这并非叔雅的做派。叔雅曾与我说,我要走的路上必定有惊无喜,纵然流着泪也要走下去。” “此一时非彼一时。”公孙显道,“殿下要走的路确实艰险。过去担心殿下心志不坚,才不得不时时鞭策殿下。但今日看来,其实是殿下时时在鞭策我。正如常娘子所言,殿下默默扛下了许多事,不曾与我等抱怨。我设身处地地细想,这些事若是发生在我身上,我早就没坚持不住了。殿下已经拥有了非常人的意志,我便无须再鞭策,只要为殿下解忧一二便是。” 二人行至陈祚的房前,裴渊想了想,还是看着他,认真道:“叔雅,这些年,有劳你了。” 公孙显不言,只拱手一礼。 陈祚听见裴渊的声音,缓缓睁开眼,便看见裴渊坐在了床边。 他气若游丝地问:“办好了?” 裴渊颔首:“办好了,我令三郎留下,和江副将一道整军。” 他说罢,将陈祚的兵符取出,道:“此符,我先替将军收下,待将军康健归来,再还给将军。” 陈祚无力地摇头,已有绝望之意。 裴渊安抚道:“将军戎马一生,曾经大风大浪而不倒,此番亦然。” “我的身子我清楚。”他喘息道,“有件事我要劳驾殿下。” “将军请说。” 陈祚目露寒光,道:“太子虽不仁,却是储君。封贼祸乱天下,殿下务必要替我收了他。” 裴渊握了握陈祚的手,道:“我答应将军。” 陈祚很快又睡去,裴渊悄悄退出去,看公孙显仍在,便道:“我记得俘获太子时,曾一道擒住了鄯州府的一个副将。” “殿下记得不错。”公孙显道:“此人名刘宪,原本亦是陈将军的副将。” “此人关押着也无用,将他带来,让他陪着陈将军吧。有旧部在,他也不至于寂寞。” 公孙显拱手称是,“夜深了,殿下赶紧歇息吧。” 裴渊却道:“太子可敛好了?我去看看他。” 官署中的屋子都不大,公孙显只能勉强腾出一间,里头摆上长明灯,布置成灵堂的模样,而太子已经换了崭新的衣裳,收拾了面容。除了脸上的伤痕和无法收回去的惊恐表情,别的倒是整洁妥帖。 裴渊有几分恍惚。 其实只过去了一夜。 昨晚,太子还独自在庭院里饮酒,跟他说起对归朝的向往,对帝位的渴望。 说起来,那是太子头一回和他说起心事。 也是最后一回。 裴渊注视这太子,忽而觉得以往的恨意,其实也颇为虚无。恩恩怨怨,皆会在成为一具死尸的时候迎来完结。 他长长舒了一口气,拿起一支香,点燃。 “你若在天有灵,便看顾父皇吧。且保佑他在多撑几日,我也好带你们回宫去。”他缓缓道。
第535章 秋归(一百零三) 佑德十一年五月,太子裴昭薨,皇帝病入膏肓,令左仆射封良监国。封良亲拟万字檄文,痛陈裴渊弑君恶行,号召天下兵马群起攻之。 消息一出,震惊四方。 裴渊在天下人心目中威望甚高。这些年来,他踏踏实实经营河西,治下清明。虽然有传言说他有意争位,但他从不曾跨过黄河一步。纵是朝廷兵临城下,也据城不出。不少人都觉得,九殿下是个老实本分的人,志向只在于当个诸侯王。 可谁曾想,他不动手则已,一旦起了心思,动的就是太子。 一石千浪,战云密布,每个人都知道,这等动摇国本的大事,不会善了。 所有人都在等着裴渊的回应。 而他回应的方法亦是别致,直接在封良的檄文上用朱砂批注出封良挟持天子、软禁朝臣以及谋害弟子的真相,斥其谎话连篇,恬不知耻,后面则附上裴渊的檄文,号召天下兵马铲除奸佞,进京秦王。 这篇檄文,被抄送至各道及各州府,当然还有封良本人。皇城司的人十分贴心地四处散布消息,将这檄文贴得到处都是。无数茶肆酒肆的说书人侃侃而谈,比封良的檄文精彩多了。宫闱秘闻谁都喜欢,一时间,街头巷尾市井闲人,嘴上的谈资都成了封良如何荒淫无度,如何挟持皇帝谋杀储君。 众说纷纭,水越搅越浑。
封良的檄文以朝廷名义发出,本是占据了正统,各处官府也只敢张贴他的。可是无奈,人们却觉得裴渊的回应更有意思,虽然官府收缴了大批,但越是禁止,人们越好奇。更多的檄文被藏了起来,暗中流传。 民间的热议是一回事,但在各道行军总管们看来,又是另一回事。 坐镇一方的大员们,没有人是傻子。事实如何,其实并不重要,后面会发生什么事才是要紧的。 若裴渊所言为真,封良为反贼,而他们应了反贼的号召与裴渊大开杀戒。他日若皇帝清醒了,一旦清算,又是一场血雨腥风。 可若封良所言为真,裴渊确实犯下滔天大罪,而他们却以勤王之名助他夺位,无缘无故地背上了造反的名目,岂不冤枉? 而更重要的一层,没有人会说出来,却人人都心知肚明。 封良占据了朝廷不假,但裴渊手下的河西军可不是吃素的。各道若响应封良的号召,合力围剿裴渊,仗着人多势众,未必打不过他。但就算是赢了也必然是惨胜,两败俱伤。 皇帝不能理政,太子薨了,这天下说不定就要陷入纷争之中。而在一个乱世里面,最值钱的就是兵马。总管们当下手中的兵马,就是将来为自己谋得一席之地甚至谋得天下的本钱。 权衡之下,最好的办法,就是暂且按兵不动。 可封良等不了。 裴渊的檄文才发出来,第二日,他便率二十万兵马挥师东进。 显然,他不想留给封良召集兵马的时间。 金城关距离京师一千六百里。 而封良早前为了便于控制,已经将京畿道戍卫悉数调集到京师周围。裴渊路上的阻力甚少,只消半个月即可兵临京师。 “我等有三十万雄师,又有京师固若金汤,何惧裴渊区区二十万?”方崇看见封良忧心忡忡,不解道。 “不可轻敌,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封良有些烦躁,“你敢立下军令状,保证能胜过裴渊么?” 方崇倒是没想过敢不敢的问题,只是没有必要。他没理由反对封良所为,毕竟多几个兵,有备无患。他半是谄媚地说:“还是左仆射思虑周到。只是他们就是不出兵,我等有甚办法?” 办法也不是没有,不过也只有一个。 他径直拟了道圣旨,盖上了皇帝的玉玺。 那瞬间,他有片刻恍惚。 这玉玺,一直放在秘书监。 封良虽然自封监国,但面子还是要做的,一直没有碰过这玉玺。 而今日,他不再装了。 拿起玉玺的时候,他只觉得十分趁手,似乎这本就是自己的东西,只是借给别人用了几日。 想当年起事之时,他是一大功臣。 皇帝当年不过是区区一介江南诸侯王,若无封家的财力和势力支撑,又怎能问鼎天下? 每每想到这些,封良就觉得后悔。 若当年他狠下心来,不理会妹妹封氏的一厢情愿,杀了皇帝,将他的兵马收到麾下,这天下,从一开始就会姓封,又怎能落得今日这般局面。 心中虽是懊悔,但封良到底还是清醒。 他深吸口气,驱除杂念,而后,拿起玉玺,在圣旨上落印。 皇帝到底还在,有圣旨催促,各地军府纵然有些小心思,也不敢无所作为。 另一番迹象也越发明显。太子已经薨逝,圣上不仅未立新君,还将大权交给了封良。许多人猜测,皇帝会直接向封良禅位。 虽然人人都知道这背后定然水深,但以当下之势,封良还是不可得罪的。 一时间,诸道兵马火速向关中聚拢,官道上了黄土漫天,人满为患。 京畿道上的诸将嗅到了烽火的气息,摩拳擦掌,都等着建功立业的时机。 自圣旨一出,好消息不断传来,方崇刚得了密信,兴奋地大步步入营中。 “河东道和河南道的八万兵马不日将抵达潼关。不出五六日,左仆射手上兵马便有四十万之巨。再加上京师固若金汤的城池,就算他裴渊又百万大军也不足惧!更何况,他就算倾巢而出也才区区二十五万,哪怕八殿下那缩头乌龟献出了朔方的五万人,也不能与我等抗衡!” 封良只淡淡问道:“其他道的人怎么说?” “都上路了,但有的道路遥远,怕一时半会不能到,也不好指望他们。’ 封良却不这么认为:“你与诸将议定个时日。若在这之前赶不到,军法伺候。” 方崇迟疑地应了个是。 封良没有在意,又问:“你方才提到了八殿下,此前往朔方去打探消息的人怎么说?” 方崇不屑道:“八殿下还是老样子,两耳不闻窗外事,大门一关,只顾着日日笙歌,唯一进进出出的,只有肤白柔嫩的小倌。” 鹅晕头了,竟然忘记把文放上来……
第536章 秋归(一百零四) 封良目光沉下。 方崇这才想起裴瑾多年前曾因为一个小倌,与封家二郎闹得满城风雨。触及旧事,封良岂会乐意?方崇立马敛住笑意。 “如此说来,去的人只在门外看了看?”封良冷声问。 “他也进去看了。”方崇赶紧道,“不过八殿下每日过的醉生梦死,喝的颠三倒四的,连清醒的时候都少,至今还未有机会搭上话。” 方崇看他仍面色不豫,忙又道:“八殿下这般无能荒唐,左仆射可不必放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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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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