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怎么行?”裴安果断拒绝,“我可是一军主将,又镇守潼关,走不得。更何况,父皇是点了命要你送的,他如今还是天子,我可不敢抗命。” 晚云冷笑:“二殿下这话说得冠冕堂皇,实则不近人情。二殿下既然唤他父皇,如今又是最年长的儿子,不该送他最后一程么?”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裴安笑道,“叫什么二殿下,叫二兄,为父皇送终是我们的本分。” 他的嘴脸一向无耻。晚云翻了个白眼。 “我进去看看他。”裴安说罢,转身往皇帝休憩的屋里去。 晚云不知裴安是如何与皇帝商量的,显然毫无用处。 父子二人闭门长谈许久,第二日,皇帝再度乘上马车,堂而皇之出关,裴安亲自护送。 拜别时,皇帝看着裴安,目光深深。 “你还在恨朕?” “儿臣再怎么恨,她也回不来了。”裴安淡淡道,停顿片刻,又问,“父皇还回来么?” 皇帝没有答话,只道:“朕累了,你去吧。” 说罢,让人放下帏帘。 马车在阴沉的天气中往东边走去,裴安站在路上,遥遥望着,久久没有离开。 路上,晚云不断遣暗桩去查探东都的情况。 出了几次动乱后,官府已经关闭了城门,怎么入城成了晚云最为头疼的问题。 他们惯用商队蒙混过关,可偏偏现在商队是各路人马眼中的飞扬,不可再用。 若是没有别的法子,兴许就得亮出皇城司的腰牌。 “到了么?”皇帝已经不知第几次问。 “还有三里路。”晚云道,“陛下,我们这趟入城兴许不得不惊动官府……” “那便不要入城。” 晚云道:“不入城又要去何处?陛下到东都来,究竟有何打算,不若告知与我?” 皇帝半着眼,抬头看她:“你师父葬在何处,便去哪里。” 晚云怔了怔,狐疑地看着他。 “陛下此番前来,就是为了去师父那里?” 皇帝不置可否,只道:“听闻你师兄曾在山里结茅庐守孝,若是没骗朕,那屋子应该还在,便去那里落脚。” 王阳的守孝是实实在在的,每日上山清洗碑刻、上香拜祭,跟做功课似的,一天不差。屋子必定也有,晚云只是不解,皇帝为何这个时候来拜祭文谦。 “我前几日要你寻的人,便叫他来此处见我吧。”皇帝道。 晚云看着他,不多言,转而朝马车外吩咐,让陶得利先行一步,去将那屋子打扫妥当。 马车抵达那屋子时已然入夜,皇帝只在到达时睁开看了看。 天已经黑了,什么也看不见,皇帝只深吸了一口气,道:“原来葬来了这里。” 说罢,便有又沉沉睡去。 晚云问朱深:“阿监,莫不是圣上此前曾与师父游历过此处?” 朱深摇摇头:“这个在下就不知了。圣上与文公从年少时便开始游历,足迹遍及大江南北,纵然来过这里,也不稀奇。不过……”他叹口气,“圣上兴许有些迷糊了,他昨日曾与我说,说文公葬在了终南山,终南山是个好地方。” “终南山?”晚云想了想,“师父曾与我说起他与圣上的旧事,他们似乎是在终南山认识的。” “正是。”朱深道,“他兴许以为这里便是终南山吧。” 晚云轻轻颔首。 朱深看想皇帝瘦削的睡颜,叹息道:“圣上纵然不说,但我知晓,圣上甚是想念文公。” 晚云不以为然。 若是真想念,当初做的又是什么事。在她眼里,皇帝始终是一个不可信赖的人、 次日才一天亮,皇帝便醒了。 晚云没想到他如今精神,便赶紧让陶得利遣暗桩去观察周遭的情况,若无闲杂人等,再带他上山。 皇帝却有些不乐意:“我都快要死了,他们还能将我如何?” “别人自是不能拿陛下如何,可拿住陛下,却可要挟九殿下和天下。”晚云不客气道,“陛下该为那些心中仍有陛下的人着想才是。” 皇帝看着她,目光深沉。 朱深见势头不好,只得照例当和事佬,安抚着皇帝,一边说着给文谦备了好酒。 皇帝便开始挑剔酒的好坏,才一时忘了和晚云争辩。 晚云也不与他计较,等众人准备妥当,才带了皇帝上山。 说起来,自从文谦离世后,她自己也是头一回来到这里。 山道上铺了石阶,听闻是王阳亲自修的,一日修一阶,说后人来瞻仰医圣,从山底就知道怎么走,不会哭错了坟头。 山上有浓雾,看不清前路,皇帝坐在肩舆上,倒是出奇的安静。 待众人看见道旁高大地青松,他忽而淡淡地说:“到了”。 果然才上了台阶,穿过薄雾,便见文谦的坟安坐在山麓之中,松柏葱郁,雏鸟啼鸣,显得庄重而宁静。 晚云望着他的墓碑,只见它静静伫立在这里,庄重和落寞。 鼻子倏而一酸,风吹过耳畔,仿佛仍能听到他的声音。 今天加更一章
第544章 秋归(一百一十二) 晚云抹了抹眼泪,回头看皇帝。他坐在肩舆上,身上的氅衣厚重,显得他出奇瘦弱。 他注视着文谦的墓碑,好一会,看向朱深。 朱深连忙掏出备好的酒。 “给他斟上,给朕也倒一杯。”他淡淡吩咐道。
那酒一路放在筐里,用红泥小炉温着,就像文谦惯常喜欢在家里喜欢做的那样。 皇帝走到墓碑近前,看着背上的字,却皱了皱眉。 “朕不是赐了谥号,怎的不刻在碑上。”他问。 这事,晚云倒是知晓。 原来那谥号是刻在墓碑上的。 不过文谦已经对皇帝失望至极,临终前说过不接受皇帝赐下的任何东西。晚云和王阳便商议下来,先敷衍宫里头来的人,让他们好交差,等过了七七四十九天就把那墓碑换了。 王阳自然说到做到,却没想到,皇帝竟然破天荒地亲临此处。 “这……”朱深忙替晚云说话,道,“兴许是忘了。” “不是忘了。”皇帝缓缓道,“是他不让刻。” 说罢,他笑了一声,似是自嘲:“他向来看不起朕赏赐的东西。说朕都被宫里头的人骗了,不知真正的宝物。” 晚云仍然没有说话。 朱深心中长叹,将将酒杯递上给皇帝:“陛下少喝些。” 皇帝点点头,停顿片刻,道:“你们……退下吧,朕想独自和逊之说说话。” 朱深应下,让晚云带着众人随他站到远处。 皇帝乘坐的肩舆颇为简单,头上只竖着一把伞。只见他努力地从那肩舆上坐起身来,未几,风中隐约传来低泣。 晚云静静地看着。 这看似坐拥天下的人,其实真正拥有的东西并不多。只是他身处高位,一直看不清。到看清时,已是油枯灯竭之时。 “娘子!”陶得利忽然唤道。 晚云看去,便见皇帝身子一歪,倒了下去。 迷雾茫茫。 皇帝游走在林间,好像看见文谦站在远处,扬手唤来两位文士,让他们一道赏鉴一株梅树。 那二文士一黑衣一白衣,一个是王庭,另一个是常仲远。 这是他们过去常玩的游戏,四人绕着一棵树,观其姿态,拟物喻人。四人各自发挥才智文采,评鉴一轮,谁说得最好,就去谁家饮酒。 一般这样的游戏,总是常仲远胜出。可这一次比的,却是谁说得最差。 文谦毫不意外就成了那请酒的。 他脸上挂不住,恼道:“此物不宜入药。” 常仲远和王庭都笑起来。 王庭对皇帝道:“大王,他要耍赖。” 常仲远也笑,到:“大王可不许偏私,不然这酒就是大王来请。” 皇帝望着文谦,轻声道:“逊之……” 文谦转过头来,见皇帝泪流满面,甚是诧异。 醒来时,脸上一阵湿凉。 晨光中,有人执了巾子替他拭泪,轻声唤道:“宴郎。” 那是一个苍老的声音,可他已经三年未听。 皇帝的视线渐渐明晰,又看到了熟悉的面庞。 三年了,她的头发都全白了,人也消瘦了些许。 “姑母……”他喃喃道。 谯国公主虽然一直对皇帝颇有怨言,但听这一声呼唤,心中仍是一酸。 她长叹一口气:“你怎把自己弄成这副模样了?” 说罢,她淌下泪来,用袖子拭了拭。 “朕还以为姑母要怨朕自找苦吃。”皇帝看着她,舒展了眉心,“姑母这些年过的好么?” 谯国公主只觉得五味杂陈,替皇帝掖了掖被角,道:“我一把岁数,还有什么好不好的,心中所盼,不过你们这些小辈平安……” “只可惜,朕总是不能如姑母的愿。”皇帝道,“在逊之的事情上,朕总是怨姑母不站在朕这头,也总是与姑母作对,让姑母没少生气。” 谯国公主看着他:“如此说来,你后悔了?” 皇帝道:“姑母礼佛,知世事皆有因果。便如逊之与朕,各有所求,走到这一步亦是冥冥之中注定,悔有何益?” 他说着,望着不远处的窗台,目光深深:“姑母,世人皆以为朕贪婪,如逊之一般的挚友亦可抛却。可朕从来不想抛却他,只想留住他。常仲远和王庭已经对朕失望,离朕远去,逊之对无心朝堂,却是与朕纠葛最深之人。若朕也放他远去,照着他的性子,必定相忘于江湖,再无相见之日。朕是有私心,想他像过去一般辅佐朕、陪着朕。只是终究人各有志,事与愿违。” 谯国公主看他眼泛泪光,心有不忍,抬了手,像过去那般,轻轻抚摸他的头。 皇帝哽咽道:“姑母,是朕毁了这一切,逊之会原谅朕么?若他不肯原谅,朕的往生之路,又有谁来陪朕一起走?” 谯国公主转过头去擦了擦眼泪,深吸一口气,道:“我听闻你方才已经在逊之墓前说了许多,他必定听见了。是非曲直,自有青史,你既知天命注定,便也该往前看。当今天下这模样,定然并非逊之愿意看到的。你与他当初胸怀大志,并肩而起,如今也正是你力挽狂澜之时。” 皇帝目光微动,缓缓颔首。 月色朦胧,在水雾中透着些许光影,渐渐爬上山头。 晚云站在院子里听陶得利回禀消息。 那日封良身形狼狈地回到军中,京畿戍卫的军营亦刚被裴渊突袭罢,一片狼藉。 可他却像疯了一般,令方崇和孔芳立刻领人随他去追击皇帝。 那时,方崇和孔芳看军心不定,请他入帐去说话。 帐中发生了什么无人知晓,只知一炷香后,方崇和孔芳从帐中出来,便再不见封良。 二人对外宣称左仆射身负重伤。 可暗桩不久后入帐中查探,送来了一句话: “良被乱剑穿心,暴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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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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