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得利笑道:“都尉何不亲自过问,那二位必定也要许多话想对都尉说。” 他说罢,从跑堂手里接过酒菜,让楼月慢用。 杯中酒香醇甘冽,只消一口,便忍不住喝第二口。 名字也取得敷衍,叫做无名。 听得这个,楼月嗤笑。这正是那算盘精的做派,做事极尽玄乎,生怕被人嗅到了什么端倪。 这酒虽叫无名,却因为味道着实好,在当地很是出名。 食客们要喝到它,只有到得月楼来。而得月楼只有四家,都在陇右、剑南两道。 当今圣上曾在陇右道的鄯州待过几年,也算是得月楼的老主顾了。如今人在深宫中,每每想起得月楼的菜肴,便馋的心痒痒。 他曾三翻四次地写信催促晚云将分号开到京师,甚至提出可以自掏腰包,但总被婉拒。 那婉拒的信写的情深意切,毕恭毕敬,叫人挑不出一点错处来。 知道如何堵皇帝的嘴的人,自然是当过皇帝的人。 这些年,圣上的性子越发超脱,唯有先帝的信能叫他气的跳脚。 想到这里,楼月心中越发急切,想看看那两人究竟如何了。他从京城出来,一路驰骋,本来今日就要到了,只是天公不作美,看着这漫天的雨幕,也不知何时能停息。 楼月放下酒杯,吃了一口肉,便听临近桌上的人抱怨道:“……这天气,雨下得没完没了,我那风湿又犯了,疼得很。” “风湿么,这城中正好有一处文圣堂,兄台何不去那里找郎中看一看?”同桌道,“我母亲原本也有多年风湿,去年到文圣堂去看,治了一番,竟是好转了许多。” “文圣堂?”那人想了想,道,“可就是近年来那名声鹊起的,说是仁济堂弟子开的那个? “正是。” 提到文圣堂,其他人也来了兴趣。 “这文圣堂可是了不得。”一人道,“我在京城里可是看见了,它如今的招牌比当年的仁济堂还硬。尚善堂,诸位可都知道么,当年可是把仁济堂挤倒了的,如今到变成了文圣堂名下。” “你怎知这许多?” “我怎不知?我一个旧友,原本是尚善堂分号里的掌柜,如今,他那分号,连屋带人全都是文圣堂的了。” 众人面面相觑,皆是感慨。 “前几年还有人骂文公培养了一群不肖子孙,把仁济堂弄倒了。如今看来,竟是其实藏着后手?” “这事么,我倒是听说了一件事。” “何事?” “当年仁济堂倒下,其实跟封家有关系。”他说,“你们想,仁济堂那般家大业大,除了药堂,还往西域贩货,还有钱庄。天下的医馆,哪个像仁济堂那样?封家眼红,对仁济堂打起了主意,仁济堂自知不能对抗,便索性关门保命。后来封家倒了,仁济堂也不敢再像从前一般张扬,便索性换了个名头,只老老实实做回本行了。” “若真是如此,仁济堂那掌门倒也算聪明的。好好的医家弟子,就该治病救人行善积德,做什么商队开什么钱庄?还是本分的好。” “就是。” “说来也是时运。”又有人道,“过去封家势头大,为了养肥他家党羽,搜刮民膏民脂,做买卖的都不敢做大。封家一倒,着实自上而下地敲打了一番。我走南闯南,如今做买卖/比过去不知安心多少。” “多亏先帝铁腕,一鼓作气地将封家端了。” “先帝龙潜时就曾平北戎,定河西,登基后排除万难,濯清朝廷污秽,将太平盛世交给了今上。只可惜英年早逝……” 几人说罢,均是一番叹息。 楼月神色平静,看头看了一眼屋外。雨停了,浓云散开,漏下些许天光来。 他起身与陶得利打了个招呼,出了城,便往山中去。 走了几十里山路之后,就是真正的深山,连马能走的路也没有。 楼月在山下的村子里住了一夜,第二日天不亮,他带了些吃的,寄了马,径直上山去。 这是他熟悉的山路,虽然多年不曾走过,但看到那些道路和山石,仍然颇有些印象。 过了那处名叫寒潭的池子,他便寻见了那处隐匿在山林中的院落。 院子比过去宽阔不少,院旁砌了围墙,叫人不能一眼望穿。 楼月走近院子,只听里头传来个女子的声音:“……阿兄,那个好,那个圆,摘那个!” 继而又听人慌慌张张地劝:“主人当心,主人下来吧!还是让小人来!” 可有人似乎并不在意,只对门外道:“既然来了,怎的不敲门,听人墙角作甚?” 楼月心中一凛。 果然老狐狸,耳朵比狗还灵。
第553章 番外一(下) 门打开,楼月总算看到了院子里的情形。 六儿和晚云一人拿着一个框在桃树下站着,晚云嘴里还叼着一个桃子。 而站在树上摘桃,身着布衣,却一如站在高山之巅般玉树临风的男子,不是裴渊是谁。 他愣住:“师……师兄。” “来了。”裴渊看他一眼,回过头去,继续将一只桃子摘了。 六儿忙把筐举高,将那桃子接了。 “阿月。”正当楼月错愕,晚云笑嘻嘻地将一只桃子抛给他,“尝尝。” 楼月回神,连忙接住。 他看了看这桃子,只见红润饱满,用袖子擦一擦,咬一口,甜得很。 “用过膳不曾?”这时,裴渊已经从树上下来,拍了拍手,问道。 “启程前用过了些。”楼月笑笑。 裴渊看向六儿:“庖厨里可有吃的?” 六儿道:“早预备下,就等着他来。” 裴渊颔首,对楼月道:“去堂上坐吧。” 这宅子,楼月上次来的时候,他的师父岳浩然还在世。他奉师父之命看管裴渊,在这里住过一阵子。 楼月坐在堂上,四下里打量着,只见这个地方显然精心修葺过,跟从前大不一样。家具陈设之类的,好些都是新的,算不得精美,却处处能看得出心思。 比如他坐的这张榻,蔺草编的,底下缝着布,中间大约塞了絮子,坐上去又凉快又软。 晚云哼着歌洗桃子去了,裴渊则坐在案前,自己动手烹茶。 这个举动,楼月倒是毫不意外。 从前,就算裴渊还是皇帝的时候,他和晚云在一起,也总是他来烹茶。按他的话说,这叫术业有专攻,有的人天生连茶都煮不好,不必强求。 纵然如此,当六儿和晚云走进来,楼月见裴渊起身帮他们端饭端菜,摆好桌子的时候,心中仍有些恍惚之感。 谁能想到,这人曾经叱咤风云,还曾是个九五至尊? “阿月看呆了。”晚云落座,对裴渊笑道。 裴渊也坐下,正见楼月仓促错开的眼神。 他不以为意,抬手给他斟了杯酒,问:“这些年过的如何?” 楼月听了这话,心里不是滋味。 他心头想着的,还是当年裴渊跟他说的话。 ──“你一向有自己的志向。待你将来累了,若还想找我,我随时等着你来。” 他只将酒一饮而尽,沉默片刻,才道:“今上待我不薄。只是,那毕竟与当年不同,我时常想起当年跟在师兄的日子。” “哦?”裴渊道,“想起了什么?” “自是在河西大碗喝酒大口吃肉,无拘无束。”楼月说着,叹口气,“京城到处是规矩,无聊死了。” “你不过是不曾找到其中乐趣罢了。”裴渊道,“假以时日,你就未必会这么想了。” 楼月听出了这话外之音,脸上忽而飘过一抹红:“什么假以时日。” “还装。”晚云给他布菜,笑道:“你火急火燎地向文圣堂打听我们的下落,又火急火燎地跑来,不就是要说你的婚事么?” 楼月一时哂然。 他干笑一声,瞥了瞥二人:“你们从哪里得来的消息?”是文圣堂的人说的?” “文圣堂又不是当年的仁济堂,跟皇城司什么的早无瓜葛,哪里来许多闲心打听你的事。”晚云道,“是三郎写信跟阿兄说的。”
楼月了然,目光却是一闪。 “谢三郎怎知师兄在何处?”他瞪起眼,“好个谢三郎!我问他好几次了,他竟说不知道,可他分明就知道!” “恼他做甚。”裴渊道,“他也不过是在听从我的吩咐。” 楼月继续瞪向裴渊 裴渊道:“你自小随我,凡事都是我替你拿主意。禁军都尉在京中乃是要职,前途不可限量,我送得你上去,但需得你自己守住。我离开,对你是个历练,其中必定有困难。我怕你放弃,转而来投奔我,所以故意让他不说。” 楼月一脸苦涩:“什么要职,不要也罢。” “又说矫情话。”晚云在一旁道,“从前你明明当得高兴得很,还说什么看着那些京中贵胄在你面前客客气气的样子,晚上做梦都笑出来。” “那是师兄在的时候,为师兄做事,哪里有不乐意的。”楼月反驳。 “少说废话,快说说你那婚事。”晚云道,“才起了头,怎的又说起过去了?三郎说,你向他家提了亲,要娶他妹妹?” 楼月点点头,有些扫兴:“三郎都跟你们说了?莫非还说了许多我的不是?” “他能说你什么不是。”晚云道:“来来去去念叨你当年害嘉蓉摔伤了腿,担心你粗手粗脚的,照顾不好嘉蓉,让嘉蓉受苦。” 楼月翻个白眼。 谢攸宁那无情无义的,什么兄弟,竟拿他当贼人来防。 “三郎现今镇守凉州,不能时时在家里看着,操心妹妹也是情有可原。”裴渊道,“他家答应了么?” 说到这个,楼月一脸得意。 “哪里有不答应的道理。”他说,“我纵然是莽,可也比京城里那些酒囊饭袋的贵胄子弟好多了,谢三郎岂会不知道。” 裴渊和晚云皆笑了笑。 “既然如此,你就切莫总是这不满那不满的。”晚云道,“你日后成了家,嘉蓉就是都尉夫人,在京中也是有头有脸的,你将来可不能委屈了她。” 楼月昂首道:“那是当然。” 裴渊看着他,微笑,道:“圣上可好?” “没什么不好的,就是成日被大臣催着立后,颇为烦忧,明年兴许就要开采选。”楼月笑了笑,“我有一回偷听大臣们议论,说师兄当政时不选妃,不立储,叫人烦不胜烦。如今看来却是好的,至少师兄还有个皇后,可今上什么也没有,偌大的皇宫自己住,简直不成体统。” 裴渊淡淡笑了笑。 裴安心里一直念着当年的宇文瑶,迟迟没有再娶。裴渊将皇位给裴安的时候,以为他应该很快就会有所改变,不料这精明过人的狐狸,竟在这事上如此执拗,坚持至今。 楼月看着裴渊,想说裴安时常跟他抱怨,说常晚云走了,那宫里连个能逗人笑的的人也没有了。但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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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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