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事紧急,关城中的战死者已经来不及挖坑掩埋,只能火化。 裴渊与所有人都在头上裹了白布,亲自主持丧礼。一个当过和尚的军士诵了经,林岱亲手点燃了绞过火油的柴堆。 大火熊熊烧起,被西风卷着,发出噼啪的响声,将尹追和霍良等人的遗体吞没。滚滚浓烟,像是挣脱肉体的灵魂,乘风远去。 伴随着的,是众人呜咽的声音。 晚云一直在边上守着,看火势渐小,又让人加了油,将火重新燃起来。 忽然,她听身后有人说道:“殿下。” 回头,正是裴渊走了过来。 火光映着他的侧脸,风卷起头上白布的带子,俊逸而坚毅。 未几,一双手臂,将她拥入怀中。 过往总是扑空在云烟中,晚云切切实实地靠在他怀里,听到他强有力的心跳,方才有了些踏实的感觉。 那衣襟上,还留着些干涸的水痕。那是先前晚云留下的。 她抱着他,宣泄一般大哭,昏天暗地。以至于裴渊全然无法对她发火。 望着夜空,裴渊长长舒了一口气。 他发什么火呢?要不是她中途返回报信,阳关背腹受敌,说不定早就沦陷了。 晚云则靠在裴渊的肩头,望着那火光,怔怔不语。 “在想什么?”裴渊问道。 “阿兄骂我吧。”晚云小声道,“我知道我答应阿兄的事没有做到,辜负了阿兄的信任。” “骂你什么?”他摸摸她的脑袋:“你做的很好,帮了大忙。” 晚云没说话。 虽然得了裴渊的赞许,但她并没有觉得轻松,心头沉甸甸的。 “阿兄这些年,都是这么过来的么?”好一会,晚云忽而道,“总要面对这般厮杀,不得安宁?” 裴渊道:“也不算不得安宁,习惯了。” 这回答不过寥寥数语,却让晚云的鼻子又酸了起来。 “回去吧。”片刻,裴渊道,“他们说你这几日都不曾歇息。” 晚云点点头。 裴渊拉着她往回走,却发现她没有动。 “阿兄,”晚云小声说,“我的脚疼得很,走不动了,阿兄背我走一段吧……” 裴渊怔了怔。只见晚云眼巴巴地望着他,在等他答复。 那双眸清澈,没有一点杂质。 恰如当年。 裴渊心中变得柔软,背过去,弯下腰。 晚云随即上前,趴在他的背上,裴渊揽着她的双腿直起身,将她背了起来。 她并不重,手臂环着裴渊的脖子,脑袋轻轻抵在他的肩上,裴渊能感觉到她的呼吸落在自己的脖颈上,轻轻的,如羽毛拂过。 “这几天,果真不曾睡?”裴渊边走边问她。 晚云道:“睡不着。” 她停顿片刻,又想起霍良的模样,道:“阿兄,前几日将士士气低迷,我跟他们说你今日必定回援,他们忽而就振奋了。他们心里都向着你。” 裴渊这才知道此事,蹙眉道:“以后不许妄言。若我不能回援,激起群愤,你如何平众怒?” ──“杀你祭旗。”霍良的话犹在耳边。 她摇摇头。若是不能回援,关城就破了,哪里还有杀她祭旗一事。 “反正幸好阿兄回来了。”她呢喃道:“将士们都盼着阿兄回来。霍将军死前说,幸不辱命,我猜想是要跟阿兄说的。” 裴渊没言语,只望着前方布满星辰的天空。 阳关一战,可谓惨烈。他损兵折将,里面好些人是从北地时就追随着他的,包括尹追和霍良。 “霍将军还说,让我好好将战况告诉阿兄。说他们并非贪生怕死之辈,都尽力了。日后将士的抚恤安置,请阿兄督请朝廷一一兑现,让将士们走得安心。” “你说便是。”裴渊的声音低沉,“我听着。” 官署厢房里,楼月打着哈欠问侍从:“殿下还没回来?” 侍从脸色颇为为难,拱手禀道:“小人方才返回时,见殿下背着那姓常的小郎君,大约走得慢,还不曾回到。” “背?”楼月一瞬就睡意全无。 “背?”他再次确认。 侍从点点头:“真的是背,将军要是不信,亲自看看去。小人也是头一回看殿下背人。” 楼月看着他,有些震惊,目光不定。 裴渊手臂上有伤,晚云没让他背太久,走了一段就下来。回关城的路,格外漫长,裴渊陪着她,一直听她将这几日的事说完。 里头件件桩桩,不可谓不惊险。 而最让他心惊的依旧是他回援一事。 瓜州战事亦十分激烈,将士疲惫不堪。他力排众议,强行令兵马回援阳关。若他有半分犹豫,或是修整片刻,关城就破了。届时他不得不未五千守将收尸,包括这晚云。 裴渊闭了闭眼。 这短短的一个月,他遭遇了两大变数,一是宇文将黎,另一个就是这丫头。他原本计划着将她早早送回安全之处,可如今他不得不重新思考。此事的难点不是他不能,而是晚云不情愿。只要她不情愿,就能整出让他心惊肉跳的事。 晚云不知他心中所想,看见不远处灯火通明的医帐,道:“阿兄回去歇着,我再去医帐瞧瞧。” 裴渊却不允:“你今夜回厢房睡一觉。” 晚云摇头,“我在医帐眯一会便好了,左右睡不着。” “若是如此,那我明日去玉门关,就不带你了。” 去玉门关?带她? 晚云怔了怔:“阿兄不送我去瓜州了?” 裴渊平静地回:“你先随我。等时局安定些,再做打算。” 一瞬间,晚云的眼底似亮起一道光。
第70章 冬去(五十) “当真?”她忙问。 “自是当真。”裴渊指了指厢房,“现在你便去歇息,否则我反悔。” 晚云二话不说,朝那边跑去。 可没走几步,她又折回来。 “我陪阿兄回去。”她说,“我要看阿兄的伤。” 裴渊随即道:“我的伤无碍。” “那也须得我看过才作数。”晚云不由分说,拉着裴渊往官署走。 回到房里,晚云让他坐在榻上,宽了外衣,在灯下仔细端详。 拆开绷带,只见那伤口确实好端端的,虽然仍然发红,但没有出血也没有脓肿,恢复得很好。 “阿兄这几日又是长途奔袭又是不得歇息,竟能撑住?”晚云有些不敢相信,又摸摸他的额头,“若是换了别人,少说也会发一发烧。” “自是你那伤药得力。”裴渊道,“且遇到性命攸关的大事,寻常伤病怕也无暇作祟了。” 晚云终于放下心来,又亲手给他换了药,包扎好。 裴渊背过身去,将衣服穿好,一边系上外袍的衣带一边说:“这伤药甚好,回到凉州,我便与仁济堂说一说,让他们给各地医帐供药。” 晚云应了一声。 裴渊觉得那声音有气无力,回头,却见晚云已经歪歪地倚在隐枕上,闭起了眼睛,一动不动。 她累坏了。只是稍稍倒下,便被睡意攫住,再也不复精神。 裴渊看着她,没有吵她,只取来厚实地锦衾和毛毡盖在她身上。 晚云动了动,手扒出被沿。 裴渊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上面。那手已经不复幼时的肥润,变长了,一根根同青葱似的。 注视片刻,裴渊回过神来,将她的手放入毛毡里,转身出去。 这一觉,是晚云几天来睡得最踏实的。 第二日醒来,她才发现自己置身何处。走出门问侍卫,这才知道裴渊昨晚睡在了别处厢房里。 没多久,有人来通知晚云,让她去用膳,说裴渊准备出发了。 晚云连忙回了医帐,跟丁洪辞行。 她郑重对丁洪拜了拜,道:“幸而医正一番话让我警醒,日后我会时时记住我乃仁济堂的医者。” 丁洪笑了笑:“你们仁济堂的事与我不相干,我不过要人帮忙罢了。” 这样心慈嘴毒的人,仁济堂中比比皆是,就像方庆一样。晚云不觉得恼怒,反而有几分亲切之感。 她笑了笑:“医正如何知道我是仁济堂的人,我从未与他人说过。” 丁洪白了她一眼:“我行医四十余年,难道还不知开寒散和你那包扎手法出自谁家么?” 原来如此。 晚云笑嘻嘻:“医正果然见多识广,是晚辈唐突了。” 说罢,她又郑重地像丁洪拜了拜,而后,与帐中大夫一一辞别。 才出医帐,裴渊的侍从就又找了来。 晚云忙小跑回去,见裴渊就在屋里。 “这才醒来,怎又乱跑。”裴渊说罢,从榻上展开件新裘皮大氅,替她披上,“今日你也跟在我身旁,不可掉队。” 他修长的手指在她脖子上系扣,晚云有些不好意思,赔笑道:“我方才不曾乱跑,去跟丁医正他们道别了。” “哦?”裴渊抬眼看看她,“你先前不是说人家遇事不决无异谋财害命么?” 晚云赧然,撇撇嘴角:“那是我不懂事,阿兄切莫告诉他。” 裴渊不由地笑了笑,将她的衣领整了整:“今日比前几日还冷,你上路之后,捂严实些。” 晚云正要说话,门外忽而进来个人:“都准备好了……” 楼月话说半截,愣住。 他看到看裴渊跟个老妇人似地给人整理裘衣,嘴角不由地抽了抽。 裴渊放开手,镇定自若:“你去跟凤亭说一声,让他不必起了,歇着吧。” 楼月应一声,却没动,只瞥着晚云。 晚云见到他,亦是一愣,继而想起了都督府前摔扇之事,脸黑了下来。 两人大眼瞪小眼,各不说话。 裴渊从公孙显那儿大约知道他们的恩怨,不过在他看来都是小事。 他介绍道:“阿月,这是云儿。云儿,叫月兄。” 晚云坚决不叫,直接告状:“阿兄,他冬至那日摔了我的扇子,又让别人有机可乘,用扇子骗我。” 楼月却好笑:“自己笨倒好意思怪别人?”
“少岔开话题,是你戏弄我在先。” “不是赔你了,得理不饶人?” “你赔什么了?赔礼还是赔钱了?” “要不是我,那谁能替你修扇子?” “要不是你根本不会出这档子事。”裴渊揉了揉额角。早前是谢攸宁和晚云,现在是楼月和晚云,一见面就吵。等三人见面,还指不定会吵成什么样。 “都少说一句。”他甫一发话,二人立马闭嘴。 楼月脸上仍笑嘻嘻的,晚云干瞪着他,眼睛仍火光直冒。 风和日丽,天色终于放晴,裴渊领着晚云和楼月,还有三百越骑,一路疾驰,在天黑之前来到了玉门关。 玉门关的战事也刚结束,城守军正紧锣密鼓地修补城墙,秩序要比阳关稳定许多。只听营前有人大喊一声“大将军回来了!” 即见主帐前有个身影三步并作两步地跑过来,唤道,“九兄!”一边叫一边招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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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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