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去前,公孙显拦住她,低声叮嘱:“兹事体大,娘子务必劝动他服罪,签字画押。” 晚云低声应了个“我尽量”。 穿过重重牢房,晚云在尽头见到了姚火生。他手脚被铁链束缚,浑身污糟,头发凌乱,周遭秽物不断,早已不复一月前那意气风发的少年模样。 听见响动,他微微抬头 晚云拿着油灯上前。 “别走太近。”楼月提醒道。 晚云在一步以外蹲下。 油灯照亮他的脸,上面血渍斑驳,在他白皙的脸上结了痂。 灯火太亮,姚火生适应了好一阵子才终于睁开眼。看是她,笑了笑,说:“你来了。” 他的声音沙哑,才说了一句话便不停地咳和干呕。 晚云知道是怎么回事。犹豫片刻,终究放下油灯,从袖间抽出了巾子,替他清理嘴里的血痂,,又给他喝了些水,让他漱口。 他气喘吁吁地缓过来,又对她笑了笑。 晚云放下巾子,问:“你找我来何事?” “好事。”他清了清嗓子,虚弱地说:“我离开凉州时,不是说让你等我回去,娶你当夫人么?” 说到此事,晚云不由得生气,道:“你不说正经事我就走了。” “别走。”他勾了勾唇角,说:“你可真是个急性子。”
第78章 冬去(五十八) 说罢,他又咳了两声,继续道:“我想来想去,男子汉大丈夫不能食言,话既然说出口总要有所表示……我在河西诸州有四间珍宝阁,就送给你吧。” 他的模样不像是开玩笑,晚云却随即道:我不要 。” 姚火生咳起来,倏而气恼地瞪起眼:“你这人真不识好歹。那几间铺子值不少钱,够你下半辈子吃喝无忧了。这时候就该对我说,‘我原谅你,不怪你了’。” 晚云愣了愣:“你在跟我道歉么?” 姚火生叹息一声:“你就当是吧。要我正经说说不出口,别逼我。” 晚云哑口无言。此人活得肆无忌惮,死到临头了居然还有心思还开玩笑。 “铺子的事,你别让我费口舌,我说话可累了。”只听他说,“凉州的掌柜叫福禄,你见过,我在甘州时,大约就料到此事不成,请人给他带了话,你去找他,他会认你。” 在甘州时……晚云困惑道:“你既然知道此事不成?为何不走?你是西海国人,为何插手戎人的事?” 姚火生笑了笑:“我自有我的理由。我有好多话想跟你说,可惜,我没有力气、也没有工夫了。” 晚云凝视片刻,至少在此刻,他的眼神是真诚的。 “你为何这样?”她问。 姚火生叹口气:“说起来,你可能是我唯一的朋友。你那时邀请我去东都做客,我有点感动……就是时日太短了……” “可你依然利用了我。”晚云忿忿道。 “咳咳……别不依不饶行么?”姚火生费劲地说,“我都把铺子给你了。” 晚云抿了抿唇。她的心情复杂,不知该如何对待他。 姚火生看着她,忽而笑了:“你可真傻。那我再给你点建议,别喜欢裴渊。” 晚云猛地抬头,有点难以置信。 姚火生却对她的震惊很平静,只继续说:“天家从来没有家的样子,天家的人也冷酷无情,不适合你。咳咳……那日我在仁济堂看你抓药,就想,你就当个开开心心的小大夫,游山玩水,偶尔发发善心,做做善事,打打小算盘,多好。我乐见你自在的模样。” 晚云看着他。他的嘴角含着浅浅的笑,仿佛看到冬至那日,张玲珑蹦蹦跳跳地走在他身边,而他笑着跟她招手,步入金色的夕阳里。 “你该走了。”他温声道,“把状子拿来吧,我画押。” 晚云浑浑噩噩地步出牢房,将手中的状子交给公孙显。 “有劳娘子。”他点点头,拿着状子入公廨。 “公孙先生。”晚云追上他,问:“他会死么?” “会。”他的语气温和,可眼神却异常冷漠,“此番乱事,我等伤亡惨重,娘子亦亲眼目睹,从今往后,切莫再意气用事。” 想到阳关守城时的惨状,晚云仍觉得心中抽痛,鼻子一酸,不由愧疚。 “是。”她低头道,“先生不要误会,我没有别的意思。” 公孙显颔首,不多言,转身离开。 楼月看她愣在院子中央,可怜兮兮地抹泪,叹息一声,上前道:“这小子狡猾的很。他说的话未必有几分真心,你别太往心里去。” 想着姚火生方才的模样和话语,晚云咬咬唇,少顷,点头。 晚云这头抹着眼泪,牢房里却出来个哭得更惨的,是谢攸宁。 他跌坐在台阶前,抱头痛哭。 裴渊随后出来,负手站在他身后,沉默良久。 楼月迎上去,有些不知所措。 “送他回去吧。”裴渊吩咐道。 楼月几乎是半扛着谢攸宁,将他带离的。 看到这副情景,晚云不好意思再哭。赶紧擦擦泪,小跑到裴渊跟前。 “阿兄……” 他的神色疲惫,用力揉了揉眉心,问:“你那边事了了?” “他画押了。”晚云道。 裴渊舒了一口气,“甚好。” “阿兄累么?我陪阿兄回去。” 裴渊唤来个亲卫,说:“我还有事与叔雅商议,你先随他回去。” 还要再商议? 她不由得忧心道:“不能明日再谈?” “不能。”他勾了勾唇角,推推她的肩头,声音温和:“听话,回去。” 晚云知道他说一不二,只好不再坚持。 回到自己的房里,晚云也没有睡意,只伸长了耳朵听。 直到子夜才回,裴渊才回来。 晚云耳朵尖,听见声响,旋即醒来,赶紧出门。 “阿兄回来了。”晚云跑进裴渊的屋子。 他却坐在榻上,连氅衣也未解,只一手撑着头。 “阿兄头疼么?”她轻声问。 裴渊慢慢睁开眼,眼中布满血丝,不知是累的、还是哭了。 晚云伸手去碰碰他的额头,还好,没有发热。 “我给阿兄倒水。”她说罢,正要转身,却听裴渊唤了声“云儿”。 下一瞬,裴渊已经拉住她的手,让她在自己身旁坐下。 而后,他将脑袋慢慢地靠在她的肩头。 “累了,让我靠一靠。” 晚云听他的声音从耳畔传来,生生被镇住了。 她含糊地应了一声,而后,有些不知所措,一动不动。 室中安静得落针可闻。 从前,裴渊也曾这样,在犯病的时候,借她肩膀靠一靠。 晚云想着当年,僵坐片刻,抬起一只手,在他的后背上轻轻拍了起来。 裴渊闭着眼睛,忽而笑了笑。 “你方才,一直不曾睡?”只听他问道。 晚云应一声,道:“睡不着。” 她唯恐裴渊又问她为什么睡不着,忙岔开话:“阿兄的事都办完了?” “办完了。” “明日就回去?” “嗯。” “明日何时出发?” “辰时。” “那明日得入夜了才到?” 裴渊应了一声,顿了顿,说:“云儿。” “嗯?” “我会永远做你阿兄。” 晚云怔住。 她看向裴渊,只见他不知何时已经睁开了眼,正看着自己,双目澄明。 心砰砰跳着,晚云知道这话是什么意思。 四目相对,虽然无言,但有什么已然戳破,心头透出光来。 晚云觉得,她和裴渊之间就是这样奇怪,就像不久前他们重新相认时那样。似乎有许多话想说,却又没有说许多,一切尽在不言中。 “我知道。”她脸上一热,轻声道,“阿兄,我也永远是云儿。”
第79章 冬去(五十九) 窗外北风呼啸,她的话语却像阵阵春风,将凌厉的锋芒全部融化。 她端坐在榻上,如水的眼眸洒落点点星芒,带着些许青涩。 真诚和真挚则似一面纯净无痕的镜,见你,亦见我。 裴渊深深地看着她,未几,却抬起头,坐直了身体。 “阿兄不累了?”晚云讶然。 “已经歇好了。”裴渊将一只隐枕拿过来,靠在身后,看着她,“你定然还想与我说说姚火生。今日见他,你们说了什么?” 晚云知道裴渊是个闲不下来的人,只得道:“他跟我道歉了。” 因得方才说的那些话,晚云的心头仍慌乱,她一边说话,一边将旁边放着的裴渊的大氅拿过来,用一把毛刷除尘。 “道歉?”裴渊问,“如何道歉?” “说要把河西诸州的四间铺子给我,当做赔罪。” 这话,让裴渊有些始料未及。 他的眉梢微微扬起:“你收了?” “没有。”晚云道,“我不要。” “为何?” “他是个叛党。”晚云闷闷道,“死了那么多的人,都与他脱不开干系。” 裴渊沉吟,却道:“他的东西,按律要充公。不过他若有求,倒不是不可。可让杜襄先去盘查一番,若无麻烦,再交给你。” 晚云诧异不已。 “阿兄的意思,让我收下?” “为何不收。”裴渊道,“你平白被他卷入这场乱事之中,流落至此不得回乡,他既然赔礼道歉,这就是你应得的。” 晚云没想到裴渊说得这么理直气壮,道:“可他做的那些事……” “那是另一回事,与此无关。”裴渊打断道,“死伤的将士,我要他以命相偿,既是算账,便该一笔一笔算清楚。” 晚云无言以对,点头:“我听阿兄的。” “他还说了什么?”裴渊又问。 “还说我是他唯一的朋友,”晚云仔细回想,老实道,“我之前曾邀请他去东都做客,他说有些感动。” 裴渊不置可否:“还有呢?” “还有,他说起天家……”晚云才说出口,不由得顿了顿。她感到他在看她,于是接着说,“他过去曾在前朝为质,说天家薄凉,大概过的并不好,感慨身世悲凉。”
裴渊没答话,却道:“云儿,那衣裳值得你摆弄这么久?” 晚云愣了愣,这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她手上的大氅。 “阿兄方才回来也不抖一抖,沾了许多尘土。”她说。 “那衣物自有人料理。”他将大氅拿开,“你不必动手。” 晚云手上一空,只得将毛刷放下。 ──“你就该当个开开心心的小大夫……” 姚火生的话语犹在耳畔。 裴渊注视着她,片刻,问:“那日说起回家的事,你怎么想?若决定好了,我让叔雅安排。” 让公孙显安排? 晚云如今知道,公孙显外表看起来文雅,实则内在是个说一不二的人。若事情到了他手里,他必定想方设法将她送走吧。 她看着裴渊的眉目,有些纠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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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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