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谦他是信得过的,可一旦听他提及要带走晚云时,他还是下意识地反对。 可文谦却寸步不让,他冷静地说:“九郎,你可是裴家的九郎,你父亲镇南王一手带大的孩子,他还等着你重返裴家,这丫头迟早会成为你的累赘!” 重返裴家?裴渊凄凄一笑。当年送他入宫为质时,父亲何曾想过让他回去?一朝举事,他还身在深宫,身陷囹圄,父亲可曾想过让他回去?他身负重伤死里逃生,在这深山奄奄一息,父亲又曾想过让他回去? 他摇摇头,“父亲并不想我回去,云儿也不会成为我的累赘。” “暂且不论你父亲是否想你回去,你的意愿呢?你不想回去么?”文谦目光如炬,沉声质问,“你母亲遭冷遇多年,无人庇护。如今你父亲在前线捷报连连,入主京师指日可待。你母亲如何?在江州冷宅待一辈子?九郎若再无作为,就护不了任何人,包括你自己!” 母亲……他垂下头,母亲是他最为沉重的、亦是想放不能放的负担。 文谦继续说:“九郎的几位兄长陪着你父亲东征西战,如今已军功累累,九郎还要蹉跎到何时?” “阿兄?”晚云轻柔的呼唤将他唤回神来。 文公的话犹在耳畔,裴渊看着晚云,摸摸的脑袋,缓缓道:“云儿,我说过,我只能暂且收留你。将来,你有何打算?” 晚云蓦地抬起头,望着他。 “阿兄要离开?” “正是。” 她低着头不说话,手指纠结在一起。 裴渊知道她无处可去,少顷,道:“还记得你父母生前将你托付给挚友?文公找上门来了,你可以随他去。” 晚云旋即抬眼:“父亲的挚友?” “嗯。”裴渊道,“便是刚才给你治病的大夫。他叫文谦,博学随和,乐善好施,很有名望。你跟着他会过的很好。” “那阿兄为何不让我跟着?”晚云突然抬头,满是不解,“我只觉得阿兄好,想跟着阿兄不行么?” 裴渊晓得这眼神。她愿意吃苦,可他却办不到。若重返裴家,他便不得不入行伍。届时与其将她草草托付给别人,倒不如托付给文公。 “不行。”裴渊果断否决。 他的眼神没有波澜,却是不容拒绝的冷漠。 晚云红了眼圈,晶莹的泪珠子直往下淌。 “听话。”裴渊不自觉地放缓了语气,“你答应过,我有任何吩咐,都不会忤逆。” 这确是是她答应的,晚云望着他,一时说不出话来,忽而转过身去,耸着肩膀,在被子里抽泣。 裴渊让她和文谦见了一面。 晚云躲在裴渊身后,神色警惕。 文谦却是个亲切的人,对付孩童也有一招。他给她带了各式各样的珠子,有光滑的、温润的、会发光的、会弹跳的。
晚云终究是个小孩子,没一会儿就被吸引了去。 裴渊看着她开心的背影,忽感落寞。等她日后见的人多了,兴许就会忘了他这位成天绷着脸的阿兄。 他瞬间的情绪被晚云察觉。她回头看了他一眼,就把珠子放下,坐回到裴渊的身边,“那些都是小娃娃喜欢的玩意儿,我不玩了。” 裴渊有些恍惚。他们俩似乎很熟悉,她就像他的亲妹妹,而他也忍不住像兄长一般说话,“文公医术高明,他愿意收你为徒,教你医术。” 晚云看看裴渊,又看看文谦,皱着眉头说,“既然如此,他必定有很多徒弟,也不稀罕我,不像阿兄一般一字一句地教我,我才不跟他学。” 文谦和煦地笑道:“云儿不要担心,你上头只有一位师兄。他才貌出众、品性纯良,待人宽厚,也会带你如亲兄长一般。” 晚云认为他别有用心,下意识反驳:“我有阿兄,才不要师兄!” 文谦闻之微怔,如有所思地打量裴渊。 “你既然如此了得。”晚云问道,“能治好阿兄的头疾不?” “云儿,不得无礼。”裴渊打断道, 他的头疾是不治之症,问了就是尴尬。文谦却很坦诚,徐徐笑道,“你阿兄的头疾很是棘手,我还治不了。瞧你很有慧根,兴许当上大夫,能找到方法也未知。” 晚云将信将疑,初次会面就是这么不了了之。 晚云这回是发了重病,几贴药一块用。她精神不济,常常忘记,裴渊无奈,只有帮她记着,时时盯她吃药。 晚云见裴渊的时候比往日多了,可话却少了。她心中隐隐知道原因。 晚云拉住他的衣角,欲言又止。裴渊知道她想说点什么,索性坐下来听她开口。 “阿兄不要赶我走好么?”她双唇一抿,又忍不住哭起来。 他沉默不语。分别终将来临,他不能一时心软给她任何希望。 哭久了,晚云也渐渐认清,他是铁了心这么做。巨大的无力感扑面而来,晚云绝望地看着他,说,“要是云儿听阿兄的话,去拜那个什么文公为师……”说罢又忽而难过,“我是说要是,并不是真的……那日后还能再见阿兄么?” 裴渊终究不是铁石心肠,没有把话说绝,“兴许。将来之事,谁都难说。你好好过日子,安安稳稳,方对得起你父母对你的一片苦心。” 兴许就是不能了吧!晚云抱着膝头,狠狠拭泪。她不想走。她咬了咬唇,她得想法子留下来!她若是耍赖皮,阿兄会不会讨厌她?厌就厌吧,她会一辈子对阿兄好,阿兄会明白的! 可裴渊终究没有留给她那样的机会。 三日后的晌午,她觉得身体好些了,坐在门廊上看桃花。花都开了,在一片春光中犹如淡粉色的云霞。 裴渊无声地坐在她身旁,看她喝药。 她在吃喝一事上总是好哄,即便喝黑黝黝的药汁也毫无怨言。 裴渊唤她“云儿”。她擦擦嘴,怔怔看他,笑道,“阿兄叫我云儿可真好听。” 那笑意清浅而纯粹,他忍不住抬手摸摸她的脑袋,说,“别叫我担心。” “阿兄会担心我?” “自然。”他的神情不像是开玩笑,“外头兵荒马乱的,你且安分些。” 她哪里不安分了,她便腹诽边伸了个懒腰,不知为何有点发困,“阿兄,我想睡一会儿。” “去吧。” 晚云没有回屋,径直靠在了他的臂膀。院子里的春光灿烂,她睁不开眼,只叫日头晒得暖洋洋的,好舒坦,她呢喃道,“我哪儿也不去,安安分分地跟着阿兄,不叫阿兄担心……” 文谦的马车早就候在院外。用此下策实乃无奈之举。晚云丝毫不动摇,而文谦的门中事务繁忙,不能再耽搁时间;裴渊也决定离山…… 他亲自抱着她上马车。此去东都千余里,待她醒来已是全新的世界,也看不到回来的路。 “九郎安心。云儿是挚友之女,我定待她如己出。”文谦安慰道。 裴渊最后摸摸她的脑袋,低低地回,“有劳文公。” “日后要是想见云儿……” “不必再见了。”裴渊垂眸打断道,“她该像普通人家的女孩儿一般长大,托付给文公,我很放心。” 文谦明白他的意思。裴家正在举事,他不想牵扯上她,是为她好。 文谦向他长长一揖。马车缓缓启动,驶入山道。 他在原地伫立许久。 山风掠过,搅动山林澎湃如潮水。风掠过耳边,似有人在唤“阿兄”。 他陡然回身,看见桃花缤纷,洋洋洒洒落了一地,却空无一人。 都过去了。 裴渊目光深邃,转头望向远方。 他也该上路了。
第21章 冬去(一) 两年后,懿丰三十二年,镇南王裴宴领兵破京师,由玄武门杀入宫城,末帝自尽,陈朝覆灭。 裴宴登基,自立为帝,改国号为殷,改元佑德。 佑德六年。 仲冬已至,年关将近。 凉州都督府功曹参军事张冼终于理完了今年所有卷宗,命小吏挪到书斋誊抄。 户曹参军事陈汝明从书卷中探出脑袋,见张冼案上干干净净,只余一笔一砚。 再看自己这边四周等身的卷宗,陈汝明不由得委屈:“张公若得了闲,何不来助我?” 张冼婉拒:“我的事还没完,等卷宗誊抄完毕,再来帮陈参军。” 陈汝明摇摇头,把笔头一扔:“我却知道张公从外头雇了个得力干将,誊抄一事哪还用的上张公插手?” 张冼做思量状,心里头却发虚。 都督府中本有州学。每至岁末,博士点了二十个学生帮忙誊抄。可他嫌学生们手上功夫太慢,字形杂乱,便托了友人从外头请了个手脚麻利的少年。 那少年眷抄的功夫了得,还说不用工钱,纯当历练。这当然正中张冼下怀,于是毫不犹豫地笑纳了。 可都督府这样的地方,所卷宗文书都算机要,以前从没有过从外头找人眷抄的先例,若有人告到府尹那里…… 张冼目光一闪,笑了笑:“陈参军说的是阿晚?他是仁济堂主事老方的外甥,刚从洛阳来省亲,帮衬一两日。医药一门庞杂,我寻思着还是找个懂行的人来誊抄才是妥当。” 说着,他觑了觑陈汝明的脸色,又道:“有方主事作保,谁还信不过?我想府尹也是信得过的。” 果然,听到仁济堂的名号,陈汝明无言以对。 仁济堂区区一家药堂,却是殷朝第一商号,总堂在东都洛阳。 它根基之巨,没人说得准。据传闻,它旗下有五百分号,遍布大江南北;还有三十二路镖局,上百路商队,门人数以万计。至于武林江湖上的显赫地位,听坊间传闻,也是数一数二的大派。说黑白通吃也不为过。 陈汝明身为凉州都督府的户曹,管着河西诸州的户籍银饷,对官府的进项了如指掌。 有一件事,他很清楚。 在河西,仁济堂每年光是上缴的税钱就占了所有商号的一半,更不必说每年进贡的药品,以及低价卖给官府的军用、官用药材。 一边给官府赚钱、还一边省钱,这样的商号谁不爱? 仁济堂的好处还不仅如此。堂中几位大主事通常兼任各地商会会长,关系灵活,触手很长,通过仁济堂的关系去采买任意物资,价格更低,质优量大,于官府而言省心省力。主事们通常都被都督府、刺史府奉为座上宾,在当地很有威望。 方主事的外甥?陈汝明打量着张冼,垂眸浅笑。跟老方拉关系,怎么能少得了他户曹呢? 他点点头:“方主事的人自然是信得过的。想我昨夜走的晚,见书斋还有人挑灯,便过去看,只余他一人勤勉誊抄,是个好苗子。我也不欲辱没,就是……”他鸡贼地笑了笑,“若医药一门誊抄完,还是将人借我户曹一用,毕竟府尹那边今日还来催不是?” 府尹两字咬得尤其清晰。 老狐狸。 张冼往书斋去的时候,脸色阴沉的很,心里头早把陈汝明骂了十万八千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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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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