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毕秋泉想了想,道:“对我来说,我有一碗饭,给快要饿死的乞丐半碗,这算仁。我有一条命,为兄弟豁出去半条,这叫义。”
谢九尘突然有些明白了,他自己跟毕秋泉的想法也差不多。如此说来,仁义的前提,是自己得先有一些东西,才能做出仁义之事。
赵瑥说,从来没有人教过他何谓仁义。这是真的吗?这是真的吧。赵瑥在自己的面前,好像是不屑于说谎的。他可以坦坦荡荡地告诉自己猪瘟肉的真相,自然不会在这等事情上故意撒谎。
赵瑥从来没有提过自己的父母,他也没有别的兄弟姐妹,诺大的赵府,只有他一个人是姓赵的。谢九尘忍不住又开始想那个问题,赵瑥到底经历了什么,才会变成今天的模样。
可不管他曾经经历了什么,那都跟谢九尘没有关系。谢九尘大可以什么也不想,大可以把赵瑥的过去当成一片空白,赵瑥说得对,他就是自私自利,自己若是看不惯,离得远远地便是了。可是一想到这个可能性,谢九尘就浑身难受,他不明白自己这是怎么了。他只知道,他想让赵瑥多笑一下,不是假笑,也不是讽刺的笑,是像那日在当铺中的那个笑容,笑得纯粹且干净。
干净。谢九尘想到这个词,心中突然有了些愧疚。他为何会用上这个词,难道他心中早已觉得,赵瑥是个不干净的人吗?所以赵瑥干净的笑容于谢九尘而言,竟然是值得特意记住的、难得的一幕。
谢九尘心道,我怎么会这样想?
他心头一团乱麻,理也理不清。这种感觉是很新鲜,很奇异的,他很少会有这么剪不断理还乱的时刻。他想到了赵瑥下的逐客令,不由得又有些难过。两户人家隔得那么近,怎么能再也不见?
他与赵瑥认识了这么久,赵瑥对他的态度一直都不错。如今为此事吵了一架,感觉日后所有的事情都将变得不一样了。赵瑥还会跟他说话吗?他又有什么理由,再往赵府去呢?
第29章 慈悲
谢九尘一直都是个很慈悲的人。
他觉得一切生命都是灵物,都不能施之以痛苦,也不能白白看其忍受痛苦。
因此,遇到了受伤的小动物,谢九尘会竭尽所能地帮助它们。他会在冬天的时候,救助冻上的鸟儿;会在夏天的时候,将甜点屑放到地上,然后缩成一团,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看一群蚂蚁将甜点屑慢慢运走。那种时候,他总是会觉得很高兴,因为他想,会有好长的一段时间,这些蚂蚁不会挨饿,不会受苦了。
他不仅对动物好,对人也好。
谢九尘六岁的时候,有个下人知道他很善良,便利用这一点,故意装弱扮可怜,常常引起谢九尘的怜悯心,让谢九尘将自己的零花钱都给他。
下人得寸进尺,变本加厉,索要的愈来愈多,也越发不加掩饰。
谢九尘不是看不出来,可他想,这人为什么要骗我呢?必然是因为他有说不得的苦衷。每个人都是很苦的,他说不出口,我就不强迫他说了。他需要帮助,我帮他便是。他说不说真话,又有什么要紧的呢?
他去书铺的时候,看见了一本很喜欢的书。可他的零花钱都给那个下人了,他没了银钱,便去找爹爹要。
谢孺年颇为疑惑,他一个月会给谢九尘不少零花,足够他挥霍花销的了,怎会这么快便来找自己要钱,便问他:“爹爹给你的银两都用完了?”
谢九尘不会撒谎,将下人的事情告诉谢孺年了。
谢孺年比谢九尘多了二十年的智慧,自然知道下人在打什么算盘。他摸了摸谢九尘的头,道:“你把银两都给他了,他若是明天还来找你诉苦,你怎么办哪?”
谢九尘想了想:“我若有余力,定然不遗余力。可若有心无力,便无能为力。”
“这个时候,你又不找爹爹了?”
“我想帮人,是我的事。爹爹若不想帮人,我也不能强迫爹爹与我一起帮人。所以,我不能为了我的安心,让爹爹烦心。”
他的爹爹谢孺年也是人,谢九尘也要体恤他。
谢孺年心都要化了,将他搂进怀中:“我儿真似菩萨下凡。”
谢九尘生下来的过程,很是曲折艰难。谢娘子难产,产婆问谢孺年要大还是要小,谢孺年没有犹豫,忍着眼泪说要大。可谢娘子却执意要孩子,她紧要牙关,吃尽苦头,终于生下了一个瘦弱的儿子,只来得及看了孩子一眼,抬了抬嘴角,便撒手而去了。
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谢孺年对谢九尘的态度都很复杂。谢九尘长得很像娘亲,尤其是那一双浅棕的眼瞳,里头像是盛了清晨的日光,温柔极了。谢孺年看着谢九尘,既看到了他的娘亲,又看到了他的娘亲死时的痛苦。
可谢九尘这样乖,这样好。恋人的死去,又跟他有什么关系呢?
谢九尘很少哭闹,很少喊饿,学会说的第一句话是“哈哈”,将谢孺年逗得乐不可支。谢九尘从来都不会给人添麻烦,他不吵不闹,乖得不像是个小孩。谢孺年有时又会觉得心疼,他多想谢九尘像其他人家的孩子一样,任性一点,想要什么,便哭着喊着,撒泼打滚。他想让谢九尘活得肆意一些,不要小小年纪,就活得像个参透世事的老人。
可谢九尘并无所觉,他喜欢自己的状态,他为不麻烦到别人而感到自在,他为能帮助到别人而感到舒心,他感激自己所拥有的一切,虽然他从未见过母亲,可他有一个很好很好的父亲。他希望母亲在天有灵,会为这样的自己感到欣慰。
一年夏天的时候,谢九尘救了一只断了腿的雀儿,他待它无微不至,照顾它,陪伴它,希望它能赶快好起来。
雀儿很亲近人,它总是黏着谢九尘,两个小小的生命互相陪伴,相互依偎。可雀儿的断腿是好不了了,它再也飞不起来了。谢九尘很心疼,它想,雀儿就是要飞的,它飞不起来,该有多难受啊。
但谢九尘无能为力,伤感过后,他又安慰自己,飞不起来便飞不起来吧,我一直养着它,安安稳稳地,也没什么不好。
但这只是他自己的想法,偶尔他跟雀儿一起晒太阳的时候,会想,要是雀儿会说话就好了,他便可以问问他。你在这里过得开心吗?如果不开心,是因为什么呢?如果你不想待在这里,那么你想去哪儿?如果你告诉我,我会送你到你想去的任何地方。
可惜雀儿不会说话,雀儿死在了第二年的冬天。
谢九尘哭了许久,他的哭不是撕心裂肺的,是默默的,沉静的。泪水从眼眶中奔涌而出,他的唇却抿成了一条线,他的悲伤是寂静的、严肃的,隐入尘埃的。
谢九尘长到了十岁的时候,谢孺年才将他送进书院当中。因为他总觉得谢九尘太善良了,而同龄的男孩又太过顽皮,谢九尘很容易被欺负。可如果不将他送去书院,他又难以与外面的孩子接触,也不利于他的成长。
思来想去,谢孺年还是下了决心,要将谢九尘送到书院当中。
他终归是要长大的。
谢九尘在书院之中,过得比谢孺年想象的好多了。他记性好,领悟能力也好,很多东西都是一点就明,不害怕做不出功课,也不害怕被夫子叫起来的时候,会回答不上问题。夫子们都很喜欢谢九尘,连带着孩子们也喜欢谢九尘,因为“爱屋及乌”的道理,跟谢九尘玩得好,就意味着夫子对自己的容忍度会变高。
因此,谢九尘莫名其妙地成为了书院中的孩子王。他认识了尧时云等一批好友,又在书上见识到越来越宽大的世界,眼界和心境都愈加开阔。
谢九尘十五岁那年,云游四海的桑若大师来到花溪城,坐在熙熙攘攘的大街上,慢慢茗茶。
谢九尘经过他的身边,忍不住顿住了脚步,悄悄观察他。
桑若大师笑了:“你看我做什么?”
谢九尘看见他破旧的衣衫,杂乱的头发,熟练地从怀中摸出一些银两,放到桑若大师的手中,道:“请你拿去用吧。”
桑若大师:“……你以为我在乞讨?”
谢九尘道:“非也,是我在乞讨。”
“哦?何有此说?”
“我在向你乞讨一份心安。”
桑若大师哈哈大笑,他观察着谢九尘的面相,道:“有缘再见。”
谢九尘觉得此人的气质与众不同,不似乞讨的,也不像修佛修道的,他说不清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气质,很容易让人心生亲近。但谢九尘听到有缘再见的时候,也并未多想,对桑若大师点头致意后便离开了。
谢九尘回家之后,却惊诧地发现,桑若大师正坐在大厅上,和自己的父亲谈笑言欢。
谢孺年道:“哎呀,我儿回来了。九尘,快来,这是爹娘的挚友桑若大师。”
“娘的挚友”这四个字,让谢九尘心中一动,他走上前去:“桑若大师?”
桑若大师笑道:“我们已经见过了。”说着,他将谢九尘塞了自己些银两的事情说了出来,谢孺年哭笑不得:“他这是把你当乞丐了。”
“不,他说他才是乞丐,他在向我乞讨一份心安。”
两个长辈笑得开怀,谢九尘便坐在一旁,安静地等待他们笑完。他们取笑自己,他也不会觉得尴尬,反而跟着扬了扬嘴角。
桑若大师看着谢九尘,道:“我今天看见他的时候,便觉得他长得很像……果真是你俩的孩子。”
“是啊,你一走就是这么多年,现在才第一次看见九尘。这回打算在花溪城住几日?之后还走吗?”
“不走了。”桑若大师道,“之后我要回千万峰上去,在山上住个十年再说。”
“先是云游四海十几年,后又隐居山峰十几年。得亏我了解你的脾性,不然定觉得你是个怪人。”
“你了解我的脾性之后,不觉得我是个怪人了吗?”
“不,我觉得你是个奇人。”
两人相谈甚欢,谢九尘插不进话,便安静地听他们说。但很快,话题就转到他的身上了。
桑若大师转过头来,问谢九尘:“九尘,你要不要跟我到千万峰上去?”
“什么?”谢九尘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谢孺年也愣了,道:“什么?让九尘跟你上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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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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