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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这个文弱书生般的儒雅夫君,娄攸宁一开始是并不喜欢乃至厌恶的,她嫁给他也不过是晋王萧憬澎的一场谋算罢了。说直白点,她就是萧憬澎安插在宋王萧憬渺身边的一个细作,一个不乖乖听话无法按时拿到解药就会死的眼线罢了。
从小就受着非常人所能忍耐的训练的娄攸宁在遇见萧憬渺前从不怕死,她是家中长女,是家族为了投诚晋王而舍弃的弃子,她虽从来没有怨恨过自己的家族,可是却仍自认自己无依无靠无牵无挂,不过是人生逆旅中一小叶飘摇不定的浮萍。
可是在遇见萧憬渺后,娄攸宁却猛然惊觉自己原来这么贪生怕死,她还有好多美食美酒没和他一同品尝共饮,还有好多美景河山没和他一道看遍阅尽,还有好多好多的幸福没有和他一起经历。
她想一直陪着他。
见娄攸宁想得出神,萧憬渺便轻轻握住了她冰凉的右手。娄攸宁不似一般的大家闺秀那般手若柔荑柔弱无骨,她的虎口上布满了一层厚厚的茧子——是一双提过刀拿过剑甚至杀过人的手。
“夫君是可是想助豫王殿下?”娄攸宁垂下了自己的眼睑,缓缓出声问道,她并不想让萧憬渺看清自己的神色。
见生性飘摇洒脱的娄攸宁竟破天荒地问起了朝政,萧憬渺不由一愣:“……你不是一贯不喜欢这些朝堂之事的吗?今日怎么突然问起了这个?”
“是呀。”看出萧憬渺眼中的狐疑与询问,娄攸宁扯了扯嘴角冲他露出一个带着几分娇媚的强颜欢笑,却是尽力不让他看出自己眼中的忧愁,“妾身就是因为近来又想去游山玩水,可是却见夫君近来如此忙碌,所以才来向您抱怨。”
“宁儿又想出去玩了呀,不过本王去年便答应过你今年要带你去江南赏春看景,如今算算也确实快到时候了。”听出娄攸宁语气中的撒娇,萧憬渺伸手摸摸了她头顶,温柔道,“乖,等为夫忙完这一阵子就带你去。”
“除了江南的烟雨园林还有淮南扬州的二十四桥,西南剑南的盘曲蜀道,岭南瘴地的笋蕨荔林,塞北的大漠孤烟,还有……”
说着说着娄攸宁的眼睛逐渐明亮了起来,脸上的笑意也愈发鲜艳明媚,至于她先前心下的踟蹰不决也已一扫而空,她并不打算把任何与之有关的事情告诉对方,她不想成为任何人尤其是萧
憬渺的累赘。
见娄攸宁像是要把世间所有美好的事物逐一罗列出来,又见夜色愈浓,萧憬渺心下不禁有些无奈,却仍是吻了吻她的额头,笑着道:
“娘子莫急,来日方长,我们今后的日子还长着呢,但只有好好休息养好了精神以后才有力气出去游玩呐。”
说罢,萧憬渺便牵住了娄攸宁有些冰凉的小手朝门内走去,而娄攸宁也极为乖巧地跟在他的身后,同他一起回到了屋内。
*
午后,萧憬淮在拜见因毒茶一案而大病一场的父皇萧功成时,发现父皇虽然一夜间又生了许多华发,但精神却是比半月前好上了许多。
见萧憬淮前来拜见,萧功成看起来也颇为高兴,在与萧憬淮手谈时有意无意地指出了他棋力棋技中存在的欠缺与不足之处。听得出父皇言语间的指点教诲之意,萧憬淮也听得很是认真,颇感受益匪浅,几盘棋局下来虽说他仍没能赢过萧功成,但输的子目却是越来越少。
下人把棋子棋枰拿走,又奉上些许上好的六安瓜片后,萧功成便又同萧憬淮聊了些朝政局势,但聊的更多的却是,如府内的下人用得可还称心是否还需遴选,同王妃及两名新娶的侧妃相处的如何,自己什么时候才能抱上小皇孙这之类无关紧要的家长里短。
虽然对父皇此举感心下惊异,但萧憬淮却也是有问必答,一问一答间,气氛轻松温和得竟让萧憬淮生出股好似寻常父子般的错觉。
“五郎对朝政之事的回答高屋建瓴颇有见地,让朕颇甚感欣慰,但对王府内的家事却不够上心呀。” 萧功成捋了捋半白的胡须,缓缓笑道,言语虽带着几分责备,但眉眼间却透露出几分赞许。
听闻此言,萧憬淮连忙报以一拳:“父皇教训的是,是儿臣平日疏忽了,儿臣今后一定注意。”
“你能有这般丘壑见地和波澜开阔的视野朕开心还来不及呢,道歉认错又从何谈起?”
见萧憬淮如此,萧功成摆了摆手示意萧憬淮无事,尔后却又忽而叹了口气:
“……兄弟阋墙手足相残乃朕平生最为厌恶之事,若是你的其他几个兄弟也能如你这般深明大义就好了。”
萧功成此言虽未言明,可他言下指向的是谁萧憬淮自是心知肚明。见萧憬淮只是低头沉默不语,萧功成却又忽而一笑:
“你从朕这里出去后定是要去看你的母妃吧,前些日子你大胜而归时便已受过了封赏,此番朕也不好再在明面上补偿你些什么。知你爱母心切,姚氏能生养出你这般的英才也算教养有方,故而便拟了诏书晋封她为充媛,位列九嫔。你此行便也顺道把这个消息告诉你的母妃吧,毕竟依她的性格若是旁人将那冰冷的诏书宣读给她而又不同她言明缘由,她定会惶惶不安。”
听闻萧功成此言,萧憬淮大喜过望,连忙行礼拜谢了起来。
“儿臣替母妃谢过父皇!”
见萧憬淮惊喜万分又欲行跪拜大礼,萧功成上前将其止住,笑眯眯地摇了摇头:“你这孩子可真是……打小什么道理都比旁人看得通透彻底,可也正因如此对何人都显得太过疏离生分了。你且记住此番封赏是你与你母妃应得的,无须行此大礼。”
第46章 凡草嫉
从两仪殿出来后, 萧憬淮便赶忙去了姚横波现下所住的蓬莱殿。历经沙场,久别重逢,姚横波喜极而涕, 而萧憬淮也不催促, 只是站在母亲身边不断给她递着方巾手帕, 任由其边哭边笑着骂自己还真放心让娘亲担心这么久。
毕竟不同于一般乡野村妇, 姚横波自然也知道萧憬淮此番提剑征战是为驱除鞑虏保家卫国,故而很快便拭去了脸上的泪痕,吩咐宫人去庖厨中端来自己方才亲手备好的饭菜放在了桌上。
“母妃的厨艺愈发精进, 儿子能吃到这般金齑玉鲙可真是三生有幸。”
一番饕餮飨食后, 坐在堂前同姚横波话家常的萧憬淮故意摸了摸肚子,一脸满足道。
“你这小子就知道油嘴滑舌。”心知自己此番做的不过都是些家常小菜, 萧憬淮此番不过是为哄自己开心, 但姚横波虽然如此咂舌笑骂,可面上的笑意却是有增无减,“你走南闯北还有甚么凤髓龙肝没尝过?何况林相家千金的厨艺在京都也是远近闻名数一数二, 你回了王府还不是天天换着花样享这口福。”
“但娘的手艺是独一无二的嘛。”萧憬淮说着眨了眨眼睛, 冲姚横波露出一个带着些撒娇意味的笑意。
“臭小子,都立了王府要加冠的人了,还整日没个正经。”姚横波掩嘴而笑。
姚横波嘴上虽这般骂着, 可她那带着些皱纹的弯起眼角却显露出她内心的高兴与喜悦。
萧功成所言不错,当萧憬淮把圣上要晋封她为充媛一事告诉她时,姚横波的脸上果然露出了几分惊慌,萧憬淮好一番安抚解释后, 姚横波才勉强接受了这一既定的事实, 但她微蹙的秋波眉却显露出了她内心的惴惴与不安。
“喵呜——”
母子二人僵持之际, 忽而一团雪球儿滚到了萧憬淮脚下, 蹭得他的脚踝一阵酥痒,萧憬淮定睛看去便见这“雪团儿”是一只浑身雪白、皮毛松软走路却有些一摇一摆的小狸奴,他便蹲下摸了摸她柔软顺滑的皮毛,心下顿时生出几分软意。
“这只小狸奴可是母妃养的?”
见这只白猫忽而跑到前堂撒欢,姚横波原本凝重的神色也随之缓和了不少:
“她叫雪媚娘,是宫人前几日雪天在廊前捡到的,这天寒地冻的,她腿上又有伤,我便把她留了下来。毕竟你也不可能总来这殿上,这偌大一个蓬莱殿又只住了娘亲一人,养了这小家伙也能给娘心中留些慰藉,毕竟若能真如放翁先生所写的那般‘溪柴火软蛮毡暖,我与狸奴不出门’也是极好的。”
因为这番风波,母子俩之间的气氛便又重新活络了起来,在同雪媚娘逗玩了一会,又与母亲唠了些家常后,见时候不早,以萧憬淮的身份也着实不宜在后宫中多加逗留,他便也只得同姚充媛依依不舍地道了别。
“儿子今后一定多陪母妃。”
临走前,站在门院前的萧憬淮又嘱托了宫人一系列要好好照顾母妃之类的话语后,信誓旦旦地郑重道。
“傻孩子。”姚横波闻言却摇了摇头,缓缓笑道,“‘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你长大了便也该担负起身上的义务与责任了。你有你自己的雄心与抱负要去视线,有自己的家庭要去承担与照顾,你能多来陪陪娘,娘心里自然高兴,可你自己过得好才是娘最开心的事情。”
走出蓬莱殿数十步后,走至巷口拐角的萧憬淮偷偷扭头朝蓬莱殿方向看去,便见姚充媛依旧身姿伶俜地站在蓬莱殿门口看着自己离开的方向。
萧憬淮惊然发觉母妃那头乌黑亮丽的发鬓上不知何时添上了不少似雪般的银色华发,面容也比自己出征前憔悴苍老了不少,他心下不由一酸,却仍是扭过头来,深吸了一口气,强忍着自己不回头,继续挺直了腰杆继续超前走去。
萧憬淮从蓬莱殿回来时,贺重霄正少见地坐在王府庭院中的石凳上发呆,见萧憬淮回到了府上,贺重霄虽欲言又止,但仍是先冲萧憬淮抱拳行以一礼。但当贺重霄嗅到对方身上所携着的家常饭菜的馨香时,他的眸色却是不由一阵黯然。
虽说萧憬淮同他的父皇有着些许若有若无的背心疏离,与母妃也是聚少离多难以常见,可萧憬淮却仍是父母俱在,享受过与家人共度的天伦之乐,而自己呢?每每想到自己的血亲骨肉是惨死在萧家人的刀剑之下时,贺重霄便会觉得心中一阵寒颤。
去年中秋后,那些关于自己身世的流言虽早已被封杀了大半,可该听到的事情萧憬淮却是已经一字不落的全部听到了。先前在军中忙于纵马驰骋平定四方,故而一直神经紧绷的贺重霄并没有太多的时间去细细思量这些事情,可如今回了京都,得了空闲,这些说不明道不尽的诡秘情绪便如手握淬毒刀刃的暗夜行者般,悄无声息而又张牙舞爪地攀附缠绕上了他的心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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