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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贺重霄神游之际,萧憬淮却是迷蒙着睁开了眼,贺重霄便极其自然地替他理好了衣氅,又把自己方才燃起的袖炉塞到萧憬淮手中,而后道:“陛下,臣在帐外燃了个小锅,里头炖了些羊肉,您出来趁热吃罢。”
眼下日头已全然西沉垂山,加之下雪故而便又更加寒凉了几分,因担心萧憬淮着了凉,贺重霄便又在周围多燃了几道篝火,漫天飞舞的雪花被那火苗一碰,便倏地化为了水子没了踪影。
俩人各自端着碗肉汤并排坐在篝火旁的两个木墩上,一道眺视着这北凉山脚下的第一场新雪。此地并无寒松枯梅,有的只是皑皑白雪上的几顶小山似的帐篷,没法叫人吟诵出“衔霜当路发,映雪拟寒开”的风雅佳句。
但在贺重霄看来,少了这些终究会凋零成泥之物的塞北才是真正的北疆,就似沙场,直来直往干净利落,手起刀落间既定生死。
俩人并排而坐,各自嚼食着碗内的菜食,却是默默无言。
这些时日,俩人虽同榻而眠交颈而卧,但其实也仅限于此,俩人皆是有着自己的筹谋。尤其是贺重霄,本来防着吐蕃的异动暗中训兵秣马就已经让他焦头烂额,偏生屋漏偏逢连夜雨,昨日黄昏忽而下了这场大雪,百姓因而流离失所,不少百姓难民的忽而涌入教本就没甚主见的娄嘉茂慌了神,慌慌张张地跑来向贺重霄求援,他便只得又分了一批士兵前去解决暴.乱安置流民。
至于萧憬淮那些玩笑话倒也没哪次兑现过,贺重霄也就随他继续嘴上占占便宜。
这大半月以来俩人之间别提什么花前月下缱绻旖旎,就连交谈晤面都不甚多,两个大男人晚上并排而眠也着实不咋舒服,可贺重霄就是觉得心下有种莫名的心安。
面前的篝火酣燃,火光给周匝原本孤寒的事物皆镀上了一层流淌的暖色,大雪覆盖后的原野,利落静谧,唯余炭火的“噼啪”作响与雪子轻弹在帐顶的细响。
天地悠远,众生皆不过一孤舟尔尔,然沧海浩淼,若能相遇又是何其幸运?
“别,此物辛辣,是军中拿来下饭御寒的,您吃不习惯。”
“朕当年也是来过塞北,捉过刀,骑过马,驰骋过疆场的。”萧憬淮满不在乎道。
见萧憬淮也像自己一般朝汤内洒倒香料,贺重霄连忙阻止,却仍是迟了一步,他便眼睁睁地瞧着萧憬淮一口汤汁下肚后瞬间变了面色,当即被呛得咳嗽不止眼泪直冒。
贺重霄见状本心下焦灼,但却是一时没忍住笑意笑出了声,然后又是在萧憬淮的一记眼刀下换了碗温热的清汤给他递过去。
“咳咳咳……你平日里就吃这个?”
一碗清汤下肚,萧憬淮这才觉得原本僵麻的舌尖有了些知觉。
贺重霄闻言只是苦笑:“陛下,这是塞北,哪里能如在京都那般挑吃选穿?”
说者随口听者有心,萧憬淮闻言喝汤的动作一僵,他停下动作抬头打量了一番面前身着戎装的贺重霄,心下突生几分异样。
此番北行,萧憬淮发现在军营之中的贺重霄同在京都皇城中的他很不一般,行得了酒令,划得了拳,也应付得了士卒们的插科打诨甚至是荤.段.子。他就仿佛本就该生长于荒漠中的蓬草和本该搏击长空的猛禽,若是移了地、豢在笼中便不对了味,不再能瞧出那般飞扬的神采。
“您看着臣做什么?臣脸上有脏东西?”
见萧憬淮忽而目不转睛地看着自己,贺重霄抬手,以衣袖擦了擦面颊,狐疑道。
“……没什么。”萧憬淮回了神,将最后一口热汤饮下,“只是觉得你和在京都时很不一样。”
“那陛下觉得臣是个什么样的人?”
听闻萧憬淮此语,贺重霄并未感到过于惊异,反而眉眼爽朗展眉淡笑,见萧憬淮一时语塞,他便自顾自般继续道:
“臣其实也不过是个普通人罢了,会开心、会难过;会感到幸福,也会觉得痛苦,无论是怎样的臣都不过只是臣的某一面罢了,陛下又何必深究呢?”
贺重霄说完这番话后,俩人却又是陷入了沉默,透过头顶的枝桠看向那被割得支离破碎的夜空,萧憬淮忽而想到了遥遥千里外的京都城:画桃符、写对联、饮屠苏,还有每年宫中的茶宴、明窗开笔,万国百官来朝的大朝会大陈设,以及宫妃们围聚在一起的红袖招展歌舞升平。
仿佛会读心术般的,贺重霄看透了萧憬淮心中所想:
“这大概是陛下您这几年来过得最无聊的一个除夕了吧?在儿您既没有山珍海味佳肴野苏,亦无环肥燕瘦莺莺燕燕,就只有这锅无甚味道的粗汤与臣一人。”
听出了贺重霄言语中的酸溜溜,萧憬淮亦是哑然而笑。
“说到除夕,朕倒是想到了朕刚继位那年的除夕茶会。你没敬三清敬错了茶,若非朕当时护住你,御史台的唾沫星便能把你给淹死了去。朕当时无奈,亦不想听那群老头唠叨,便扬言要改了这元日茶宴的规矩,结果他们也借驴下坡地掉转矛头,集中火力来围攻朕,这才‘围魏救赵’地解了你的围。”
忆起陈年糗事,二人一相视,而后皆是哈哈大笑。
“……您开心吗?”
笑罢,贺重霄觉得心上沉郁的情绪一扫而空,他便如是随口问道,却见萧憬淮眸光微动,认真道:
“有你在朕当然开心。”
“……”
贺重霄原想回句“肉麻”,但却总觉得这二字脱口就像小媳妇在娇嗔闹别扭般奇怪。最终这两个字还是在舌尖打了个转儿后便再度落回了肚里,而这时萧憬淮却借着夜色悄悄牵住了他的手。
“陛下,您这样被人看到了臣没法解释呐……”
因着实仍是不放心让萧憬淮独住,关于如何向军中解释萧憬淮的身份,贺重霄先前也是纠结了好一阵,思虑良久也才扯出了各个“害了病需要人照顾的远房亲戚”的胡乱理由。
但这个解释显然让军中士卒们将信将疑,毕竟再怎般病症都不至要到这般需要形影不离同居同宿的地步吧?加之萧憬淮模样俊逸,军中难免会有好事者在私底下暗自揣度,又思及他们的贺将军这么多年来未曾婚配亦少近女色,不会还真是个走旱路的主儿吧?
但贺重霄嘴上虽这般说着,在打量四下发觉无人注意后,却是紧紧回握住了萧憬淮的手。
“那就让他们误会去,难不成你还嫌朕给你掉价了啊?”
看出贺重霄的口是心非,萧憬淮笑了笑,凑上前去吻住了他的嘴角。
对于接下来的刀光剑影血雨腥风,他们心照不宣,却是谁也没提。
天光破晓时,雪停了。
伴着远处杳杳传来的鸡鸣,远处的东方隐约泛起了鱼肚白,地上的篝火被扑灭,与此同时,随着几声鼓点,节日的慵散喜气没了,唯余寒光瑟瑟的肃杀,原本东倒西歪的士卒们也骤然收拾好了队列——方才他们提来的酒坛中装着的只是掺了些用来解馋的果酒的花茶。
但这上好的美酒会有的,就在他们收复失地、凯旋大捷的那一日。
见苦等良久的战机终于到来,望着远处朦朦腾起的雾晕白光,贺重霄当即拂雪起身朝那整装待发的士卒们阔步走去,而就在此时萧憬淮却突然开了口:
“贺卿”
“嗯?”
青年转身回眸,逆光而立,英姿飒爽,披甲操戈,仿佛融化了冰霜的巍峨玉山、茂林修竹,雪虐风饕都不能侵袭动摇其分毫,挥刀拔剑便可带出一串血珠寒芒,而他腰间系着的依旧是那块与自己一对的凤血玉璜与玉刚卯。
是他的贺将军呐。
萧憬淮也没说什么“当心珍重”之类的废话,他只是笑笑,看似没来由道:
“在军营里你也要按时吃饭。”
听闻萧憬淮此言,贺重霄微微一笑,原本凌冽铮然的眉目倏而舒朗宛若春山:
“……嗯。”
作者有话要说:
各位愚人节快乐=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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欢欢喜喜过大年!不知道为什么总感觉现阶段渣皇和贺将军的互动就像两个互啄的小学鸡(扯头发贴纸条那种),可太好笑了哈哈哈哈…[笑哭脸jpg.](什么鬼x)
各位小天使们也要按时吃饭和休息哦~(揉头jpg.)
第71章 诱蛇引
“都走了吗?”
见江如练从府外回来, 方才在屋内踱来踱去的林相外甥李永言连忙迎了上去,江如练不语,只是朝瞥眼朝窗外一睃, 示意他自己去听府外渐隐的马蹄战鼓与愈烈的攻城掠地的炮火厮杀声。
听到这般动静, 李永言面上当即泛起几分喜色, 但旋即像是想再三确认些什么似地搓了搓手, 惴惴不安道:
“……陛下此行为何要对外佯装抱恙而私下来此?若说是为鼓舞士气御驾亲征,却又为何不对外言明身份?”
李氏乃河西望族,传言李永言所在这一支乃酒泉公之后裔, 其先祖可溯至飞将军。李家创业垂统, 根基深厚,虽说先帝时欲借科举提拔平民打压各大士族, 可因仍盛行卷之风加之高门所受教识本就远渥平民, 故而朝堂中居高官食厚禄的大多仍是簪缨世胄之家。
而在这些名望大家中,占据鳌头的自是李家,李永言的母亲林相之妹从京都嫁来姑臧时, 众人所言的并非是林家低就, 而是高攀。甚至连先帝太.祖继位未久时曾向各大氏族求亲联姻时,都曾遭过李家的拒绝。
在如此钟鸣鼎食之家长大的李永言,丝毫没有学到先贤才济的才德盛躅, 反而把各豪望间的攀比奢淫学了个十成十,乃是个走鹰猎犬明珠弹雀的膏粱子弟,虽占了个刺史之位却是完全不理政务,平日里最大的爱好便是与同为纨绔的娄嘉苇一道花天酒地。
在得到言传大舅林相密令的江如练把这个消息带给他时, 李永言心下便觉一阵骇怪, 哪怕时至今日他对此依旧百思不得其解, 便借机问了出来。
江如练对这般问题亦不觉骇怪, 斜飞入鬓的细长眼眸睨了自己一眼,而后古波不惊地开了口。不知为何,李永言总觉得面前的这个年轻人身上虽确有盛气,却和传闻中的一味狂傲自伐目中无人有所不同。
就像是一汪看似湍急激进的流水之下,蕴藏着的却是沉淀已久的寂静泥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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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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