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煜搂着她,埋在她脖颈间,很久不曾说话,他似乎近来很疲倦,眼底都有了片青黑,只靠着顾晗,很快竟然就睡着了。 顾晗喊了他几声,才察觉到不对劲,轻手轻脚地将他安置在软榻上,她抚了抚陆煜紧皱的眉眼,心中那抹狐疑越来越重。 不过很快顾晗就知晓了原因。 朝堂上又重提了选秀一事,借太后身体病情,道皇上子嗣空虚,催促皇上早日选秀,也替太后娘娘祈福。 这世道似乎总将子嗣血脉和福运联系在一起的。 小方子吞吞吐吐地将这个消息禀上来时,顾晗就不慎失手打碎了一个玉如意。 颐和宫满殿一惊,顾晗冷沉着脸,她轻垂眼睑: “他们倒真是关心皇上的家事。” 宫人们不敢接话,在朝臣眼中,皇上的事就是国事,而且后宫选秀一事和他们息息相关,他们怎么可能不关心? 顾晗也清楚这一点,但朝臣催皇上选秀,就是在动她的利益,顾晗怎么可能高兴得起来? 可顾晗也明白,朝堂中催着皇上选秀的声音空前一致,这件事根本由不得皇上推脱。 甚至,皇上也没有理由推脱。 延续皇室血脉,本就是皇上的责任。
皇上能够闷不做声地拖到如今,已经令顾晗不可思议了。 娆修容被魏嫔死状吓到,生了好大的一场病,等她修养好时,都快近年关了,她也发现了皇上少进后宫一事,她前往御前送汤水时也不曾见过皇上一面。 娆修容刚在和宫人吐糟贵妃霸占皇上,就听说了朝堂催皇上选秀一事,她纠结地皱了皱眉。 谁都不想要后宫进新人,这相当于将她们本就单薄的恩宠再细分给旁人。 可如今后宫皇上独宠贵妃,让一众妃嫔内心揣揣不安,她们对于选秀一事竟大都沉默,只要能打破如今宫中的局势,便是选秀似乎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娆修容呐呐嘀咕道: “皇上倒底在做什么啊。” 谁都不知道陆煜在想什么,顾晗也只见陆煜眉眼间的疲倦越发浓郁了些,这日,在陆煜闭眼将要睡着时,顾晗咬了咬唇,她低声心疼道: “皇上就应了他们吧。” 陆煜倏地睁开眼,他垂眸一言不发地看向顾晗。 顾晗抬手抚着他的眉眼,咬声:“皇上许久都没有睡个好觉了。” 太后和朝堂两个担子压在他身上,甚至,顾晗觉得自己也是其中一个担子,他除开政务,还要担忧她的心情如何,分身乏术,短短时日,顾晗就觉得他消瘦了不少。 陆煜知道她在说什么,他握紧她的手,放在唇边碰了碰: “不碍事,由他们说去。” 顾晗拦住了他,她依偎在陆煜怀中,低低地说:“臣妾知道皇上待臣妾好,有皇上这片心就够了。” 她当初会入宫选秀,是因她是侯府嫡女,有责任担起家族荣誉。 皇上同样如此,哪怕他是皇上也不可能随心所欲,他总要承担这个身份给他带来的重担。 况且,皇上再如此固执下去,恐怕民间很快就会传遍她是妖妃蛊惑圣心的谣言了,这是上位者惯用的手段,以世人的无知和庞然做手中的利刃。 毕竟人言可畏,活在世间,哪有半点不忌惮的可能。 陆煜沉声说: “不够的。” 人心难测,他现在再如何欢喜她,也不可能保证日后会发生什么,他和她的身份也注定了二人间的不对等。 这些时日,陆煜也早看得明白,正是这种不对等才让顾晗待他一直迟疑不定——哪怕他能察觉得到她对他也是有欢喜的。 陆煜低头,亲了亲她的额头: “你不要担心,交给朕就好。” 其实陆煜也心知肚明,这次选秀已然是箭在弦上,朝堂如今还不是他的一言堂,但哪怕是选秀,陆煜也不可能任由他们逼迫,什么都不做。 陆煜神情晦暗地眯了眯眼眸,他对顾晗道: “再等等。” 他知道顾晗想要什么,而她想要的,都会慢慢有的。 顾晗茫然地抬头看他,知道陆煜早就有了决断,顾晗也不再说什么,她只需要静静地等待结果就是了。 但是,顾晗眼中不着痕迹地闪过一抹厌恶。 看似朝堂上下一心想让皇上选秀,但其中蹦跶得最欢的就是林氏和陈氏,他们当真以为他们族中女子只要进宫就能得盛宠吗? 顾晗唇角的讥讽一闪而过。 陆煜这一拖就是拖到了年关后,关于选秀一事早就越演越烈,甚至不知谁提了一句,皇后位置不得久久空悬。 顾晗出身荣阳侯府,本就大家出身,这句话一出,荣阳侯府再低调,也不可能什么都不作为。 翌日朝堂就提出立顾晗为后,但很快就被人反驳,理由无外乎是顾晗进宫时间尚短。 直到邯余六年二月初,选秀一事才真正地确定下来。 同年三月初,正式开始选秀。 顾晗对于这个结果早有预料,听到消息,情绪也不过尔尔,但同时,皇上降下两道圣旨,将朝堂和后宫砸得晕头转向。 第一道圣旨,封昭贵妃为皇贵妃,位同副后。 朝堂上一直叫嚣着顾晗进宫时间短,不得为后,陆煜不予反驳,朝臣都以为皇上默默妥协,谁知他会下了这么一道圣旨。 只要宫中一日无后,副后就是后宫之主,晨昏定省乃至规格待遇和皇后都相差无几。 第二道圣旨,封三皇子为储君。 这道圣旨一出,朝堂中立即起了无数反对之词,以陈氏最为激昂,陈氏乃大皇子外族,自不愿意接受这种结果。 但陆煜下旨有理有据,早立储君,可避日后兄弟阋墙。 他先封皇贵妃,三皇子也就位当嫡子,再封储君,基于立嫡立长之上,三皇子又是龙凤祥瑞,一番说辞下来让事不关己的朝臣都保持了沉默。 于此一事,众人也终于看出,哪怕选秀再入新人,也再难动摇贵妃的位置。 顾晗得到消息,立在原地久久不动,半晌,她低声轻喃: “……原来皇上是在让我等今日。” 那日陆煜说再等等,顾晗其实并未多想,她只以为是皇上要拖到不能再拖的时候,所以,在选秀圣旨下来时,顾晗并没有什么太波动的情绪。 可谁知,皇上竟给了她这么大的惊喜?! 副后、储君,样样皆是她所想所求,自皇后去后,她盼望坐上那个位置,也一心想要家族荣誉长久不衰,她对皇上的确有欢喜,可她又觉得这些欢喜和权位、家族相比无足轻重。 当夜,顾晗在颐和宫外等着陆煜,陆煜刚下仪仗就见到她亭亭立在那里。 陆煜上前,不等人行礼,就将人扶起,眯眸道: “很高兴?” 顾晗不作掩饰,她杏眸中似盛了盈盈星光,皆落在陆煜身上,她点头,半晌不知说什么,竟只“嗯”了一声。 陆煜觑着这样的顾晗,眼神有一刹很深。 他知晓顾晗会欢喜,他给她的都是她想要的且旁人给不了的。 皇后和储君的位置总有人要坐,他费心思将这些都给了顾晗,并不代表他是什么好人。 而是,他要顾晗心甘情愿地留在这深宫中陪他。 他既欢喜顾晗,就不会让她停留在原地,他要她也一步步朝他走来,哪怕是外物驱使。 ————正文完结————
第157章 番外① 邯余六年九月, 风中渐带凉意,今年恰逢选秀,宫中进了新人, 总要吵吵闹闹得将近午时才能停歇。 颐和宫, 妃嫔们请安刚散。 梳妆台前, 玖念对着铜镜替顾晗拆下头顶余赘的首饰, 玖思在一旁偷笑道: “昨日林才人去了养心殿,道是想见一见小公主,被御前的人拦在了宫外。” 这次进宫的秀女普遍位份皆低,林才人就是其中位份最高的那人, 选秀一事,皇上全权交给贵妃操办, 旁人不知,但颐和宫的人都知晓, 这些秀女的品阶位份全是娘娘一手拟定的。 在催皇上选秀的那些朝臣中, 隐隐以林氏为首,再加上林氏曾在中秋上借琴师失责一事想叫顾晗难堪, 让顾晗早在未选秀前就将林才人记在了心上。 林才人出自国公府,按理说,她能得才人的位份并不算高, 偏生她以往不过是个庶女, 被家中近来才记到嫡母名下, 如今一跃成了新人中最高的妃嫔,早早的就让很多人觉得心中不舒坦。 小公主是先皇后留下的子嗣,和林才人一脉相传, 以她的身份去探见小公主本该理所当然, 可惜, 皇上的这一拦,直接打了林才人的脸。 新人进宫后,顾晗一直没有搭理林才人,这是林才人吃的第一个瘪。 玖思幸灾乐祸之余,也不禁觉得些许忧心忡忡,林才人是小公主的亲姨母,皇上难道能够一直拦着林才人不许她见不成? 顾晗从铜镜中嗔睨了眼玖思,慢条斯理道: “甭管她,她想要用小公主做筏子接近皇上,自作聪明。” 林才人被记在嫡母名下进宫,顾晗不用想,就知道她肩负巨任,林家曾出过一位皇后,怎么可能舍得断掉这份荣誉? 皇上长时间不让新妃侍寝,林才人这是急了,才兵行险招,但她想利用小公主这一步棋,直接犯了皇上的忌讳,莫说叫皇上想起她,不叫皇上厌恶就是好事了。 玖念替顾晗梳着青丝,皱眉低声: “可小公主一直留在养心殿也不是个办法。” 皇上重视皇嗣,一心想要为小公主寻个好去处,但可惜一直被耽搁,就导致了至今小公主还留在养心殿。 人都有偏心,玖念时常和二公主在一起,总希望皇上最疼爱的公主会是二公主。 顾晗也有这个心思,但她没有催促皇上早日替小公主寻去处,一是小公主刚出生就没了生母,皇上多怜惜她一分是在所难免的,其二便是小公主再如何也都是个女子,皇上不可能久留小公主在养心殿的。 这件事根本无需顾晗催促,她也懒得因这事和皇上生了嫌隙。 顾晗抿了口茶水,托腮懒洋洋地道: “去翊安宫告诉林才人一声,嫡公主身份尊贵,若她日后想要去探视小公主,先派人禀明皇上再去养心殿,省得扰了小公主的清净。” 玖思掩唇笑:“奴婢知晓了。” 颐和宫敲打林才人的消息刚传出去,后宫就热闹了几分。 娆修容觑了眼偏殿的方向,嫌弃地撇了撇唇: “当这些新人进宫能叫局势改变些许,结果一个比一个不堪。” 宫人给她递上一杯茶水:“娘娘消消气。” 娆修容不爱喝茶,没滋没味地抿了口,她才道: “明日让她不用来请安了,本宫烦得见她。” 颐和宫三日请一次安,但林才人住在翊安宫偏殿,合该每日都要给娆修容请安问好,先前娆修容倒也给林才人些许脸面,但今日出了这档子事,贵妃不仅敲打了林才人,也同样敲打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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