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昭,别走,你也留下好不好?”不等沈昭张口,她便又仰头望着沈昭,“你总说我是小傻子,总不能是白叫的。” 沈昭眼中漾过一抹笑意,似乎是被“小傻子”这个称呼取悦了,夹撷着兜帽的手指便不动声色松开来。 秋斓拉着袖子把沈昭带到桌边,秋母也已然将凉糕取了来。 “还请世子不嫌。” 秋斓一如往常把勺子塞给沈昭,朝他笑道:“尝尝吧,我阿娘的凉糕可好吃了,我都学不来的。” “江米都仔细淘洗过,掺了大米磨浆蒸的。费上一番功夫才能把口感做的又脆又滑,别的地方根本做不出来。” “连糖汁子也是我们家的独门秘方,放了薄荷在里头,又凉又甜,冰爽不腻。” 见沈昭从善如流地尝一口,秋斓便比自己吃了还高兴似的。 她这才沉了沉目光,将视线都转到秋茂彦身上,轻轻叫了一声:“阿爹。” “今日绑我那些人知道不少秋家的事。” “说我们家留着祸患让秋家族人避之不及,究竟是为什么?为什么你入了国子监却还闷闷不乐,为什么当初会被秋家扫地出门?” 秋茂彦皱起眉头,和善的表情顿时无影无踪:“孩子家,莫问这么多大人的事。” “这些陈年往事,没什么好讲的……” 沈昭轻轻撩眸,看着秋茂彦沉声道:“秋举人,事到如今,难不成你还觉得瞒着便是对家人好?” “从你这听,总胜过从别人嘴里听,也免得日后秋家拿捏起你们更有底气吧?” 寥寥两句,却带着不可抗拒的威严。 再盯上沈昭锐利逼人的视线,秋茂彦忍不住一怔。 他下意识回头瞧秋夫人一眼,最终还是在女儿秋斓的央求下打开了话匣子。 “阿斓奇怪也是人之常情。”秋茂彦选择了妥协,他叹口气轻轻摇头,“当年皆是因为婚事,我才被秋家赶出大门。” “姝英她不是什么名门淑媛,当初是因着糟灾流离失所,所以才一路颠沛,流浪来京。” “秋家看不上她的出身,更何况她身边还带着个孩子,家中这才千方百计阻隔我们在一起。” 秋斓听得大吃一惊:“带着孩子?” 她忍不住心头冷了冷。 难道她当真不是爹娘亲生的? “阿爹,那孩子究竟是谁?”
第30章 阿斓还有个舅舅 秋茂彦绝望闭眼:“是德良。” “德良本不是你的亲姊, 她是你表姐。” “可天灾到了你阿娘家,那是何般血流成河,尸殍遍地的场景?你阿娘若是不带着德良, 如今德良哪里还有命?” 秋母也长叹口气, 显然是忆起了那些悲惨的往事:“我家中本九口人, 我还有位嫡亲兄长, 当时已然成婚,他便是德良的生父。” 沈昭看着院里晾乳扇的竹架, 不动声色弯起唇角:“秋夫人何必还要隐瞒?” “二十年前没出过什么天灾,只有西南滇州打过仗。” “若我猜的没错, 秋夫人应当不是汉人。”他的视线慢慢挪到秋母身上, 薄唇翕张。 “而是世居滇州的狜族人吧。” 秋茂彦登时仿佛遭到威胁似的皱起眉头, 语气也从方才的谦恭有礼变得迅疾严厉起来:“你怎么看出姝英不是汉人?” 才拿了药回来的德良似也听了些首尾,顿时一脸惊措:“怎么会?我和阿娘是狜族人?” 秋茂彦紧拳住手, 也注意到了自己的失态, 这才转而道:“姝英的汉话分明没有人能听出差别,当初连我都未能分辨。” “她在京城将近二十年,习惯和穿着打扮更是全都改了, 为什么还能看得出她是狜族人?” 他眼中满是震惊和戒备:“连德良和阿斓都毫无知觉, 世子爷怎么会知道?” 秋斓听得这些,深感不可思议。 她目瞪口呆地看向沈昭, 却见沈昭漫不经心地端着茶杯。 “我问,你说。秋举人只用回答是,或者不是。”沈昭冷冷抬眸,脸上的笑意也悉数消散。 他轻轻瞧一眼秋斓,视线便又落回在秋茂彦脸上:“还没轮到秋举人你问话的时候。” “我……”秋茂彦深皱着眉头,却在对上沈昭视线的一瞬间哑然。 他虽已然活了四十多岁, 从世家弟子沦落成久举不中的老秀才,又得沉冤昭雪再建仕途,可谓经历过太多太多。 但饶是如此,秋茂彦还是觉得面前的年轻人带着比他更深的城府,那锐利的眼神撒过来,连他一时间也看不透。 被沈昭盯着,秋茂彦只觉得不知从哪滋生出了莫名的恐惧。 秋茂彦愣了愣,终于发觉女儿阿斓还在沈昭的手上。 今天是无论如何也瞒不过去了。 “是。”秋茂彦最终还是败下阵,只能无奈道,“姝英她是狜族人。” “当年正因为姝英是异族,又家世没落只身流浪,故而才被秋家所不容。” 秋斓抓住秋母的手,忍不住颤声问:“阿娘,滇州那么远。” “你怎么会流浪到京城里来?一路上得吃多少苦?受多少罪?” 秋母弯着眉眼朝秋斓苦笑起来:“都过克了,别难过。” “那是十几年前,当初因为战火殃及滇州,我们流离失所,除过德良的阿娘,我本以为亲人都死了。”
“只是没想到过了段时日,有人说在京城见过德良的亲阿爹。那时候不止一个人这么说,我听着觉得不似假话,这才带着德良一路从滇州北上入京。” “可京中举目无亲,如今你们都长成大姑娘了,我再也没寻到兄长的丁点音讯。” 秋斓连忙追问:“阿舅还活着?阿舅叫什么名字?” 秋母一顿,转口道:“不必再寻了。” “你阿爹和我寻了二十年都没有找到,想来是早已不在人世。” “未必就不在人世。”秋斓又道,“或许阿舅也在找你和阿姊呢?京城这么大,要找失散的人谈何容易?” “阿娘不想让阿姊见见生身父亲吗?” 秋母却只坚定得摇摇头:“不必。” “找不见,未必就是坏事。” 秋茂彦也坐在一旁叹气:“德良就是我秋茂彦的女儿,秋家族谱不入她,我们便不上它那劳什子族谱。” “只怪我没有本事,十几年了,还让一家子过粗茶淡饭的日子。” 秋斓这才恍然大悟,侧目瞧向德良:“所以杨先生才会说阿姊母胎有亏,幼年更是流离颠沛?” “阿姊的弱症其实是那时候便落下的?” 德良讶然地看着自己的父母和妹妹,一时之间只觉得恍如虚浮梦幻。 原来秋家阿爹竟不是生父,阿娘也不过只是姑母而已。 还有自小便比别家女儿懂事,月月替她煎药,在床榻之侧照料他的妹妹,竟然也只是表妹。 这个家原本可以富饶庶足,可她一身病挖空了他们的家底;她的血脉害得秋茂彦堂堂一个阁臣之子被驱赶到陋巷过了将近二十年;她的妹妹阿斓更是因为她被大伯欺压嫁入国公府。 德良心中一团乱麻,顿时只觉得提口气上来都十足费劲,她不得不使劲喘两口。 可这一喘不要紧,她忽觉得眼前发黑,周身瞬时没了知觉,整个人倒头朝前栽过去。 “阿姊!”秋斓连忙扶住德良,“阿姊你醒醒,你别吓我。” 才刚刚安稳下来的秋家顿时又乱成一团。 秋斓语气中带着懊悔:“都怪我,非要问这些事,这下好了。” “阿姊本来身子就弱,现下才刚好一点,又受了惊吓。” 沈昭垂眸,迅速从袖口掏出个小瓷瓶,倒颗药丸递给秋斓,面无表情道:“姓杨那老头儿的宝贝,能补气盈血。” “温水送服,片刻便会醒。” 秋斓一愣,忙接过手点点头:“阿昭,多谢你。” “凡事本就都是变数,预料不到才是常情。”沈昭轻扬下巴,“去吧,要五更了。” “天亮以后,还有其他的事。” ———————— 旦日,解禁的晨钟又一次应时响起。 店铺陆续开张,连城东的赌钱庄子也敞了门。 这庄子的东家姓孙,叫做孙高。 孙高也不过三十多的年纪,矮个短手,成天笑呵呵眯着眼,可手沾黑白两道,是京城里有头有脸的人物。 他日日都爱坐在赌庄子前门脸上迎客送客,可若是有人敢在赌庄里闹事,他也能把人往死里打。 再生猛的汉子,也得在孙高面前规规矩矩叫一声“孙爷”。 只不过今早孙高才在门口坐了没几刻,人便凭空消失似的没有了影。 赌庄里生意渐忙,小厮们一时并没顾上注意老板的去向。 而另一头,孙高叫人拎着领子提进了赌庄后的巷子。 孙高冷笑一声:“你是哪个孙子?活腻歪了吧?” “跟我面前玩这手?” 孙高说着便伸手到腰后,去摸他身上带着的盈尺短刀。 只是没料到提他领子的人道高一丈,先他孙高一手,熟门熟路从他腰后把刀给下了。 孙高领后的手一松,他这才恶狠狠回过头,却见是个熟人正在拿着他的刀把玩。 那人虽比他还小十来岁,却是个他惹不起的。 孙高一愣,连忙又换上平日里笑呵呵的表情:“呦,怎么是宏毅大爷。” “有些日子没见了,您如今在边军可还好?” 宏毅不搭话,自顾自把短刀从鞘里抽出来瞧了瞧。这刀做工精巧,刀鞘上蒙着鲨鱼皮,刀身锻得纹路清晰,刀刃更是锋利无比。 刀身才刚抽出来,绝云的寒光便从刀刃处三番五次反到孙高面儿上。 “新刀不错,得花了点钱吧?”宏毅挑眉。 孙高被照得晃眼却又不敢妄动,连忙又扯起嘴角轻笑:“都是小玩意,宏毅大爷要是喜欢,刀您就拿走,当我孝敬您的。” “你这刀还是自己留着吧。”宏毅漫不经心地嗤笑一声,“跟我去个地方。” 孙高点头:“嘿,宏毅大爷有事让人招呼我一声不就完了?怎么还亲自过来?” “你在教我做事?”宏毅把刀销回刀鞘,“跟着走就是了。” 话音一落,宏毅便如法炮制提着孙高的领子上了车,直奔到北城的鼓街才停下。 孙高被提溜到宁定楼的后门,摁着脑袋看到了秋家门脸不大的食肆。 “看清那家店了吗?”宏毅缓声问,“孙高,孙爷?” 孙高连忙点头:“看清了看清了,您可千万别管我叫爷,我哪敢当?” “我搁您这不当孙子,那就已经对您千恩万谢了。” “以后我不管是哪来的人,只要再有混子敢去那店里去惹事。”宏毅浅声说,“你就趁早把那群地痞给我洗净切碎,顺道也把自己的寿材备好。” “至于之前去店里闹过的,按你们的规矩给我办干净。” “爷,宏毅大爷,你也知道,户户有门神,这鼓街是一个叫唐老虎的地盘。”孙高连连扭着头赔笑,“我总不好直接跨着这鼓街的头儿管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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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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