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昭见秋斓示意他进屋去,便也从善如流不再多言。秋斓忙不迭往屋子里追,一时都不知自己该算是谁那一方的说客。 她心头有千言万语,可嘴上却半个字都说不出来。只能敛声静气地点起蜡烛用灯罩笼好,而后才放在沈昭面前。 烛光被笼在灯罩里轻轻摇曳,映着沈昭淡淡的眸光。 秋斓的思绪被骤然拉回她在别庄第一次见到沈昭的那个晚上,沈昭也是不悲不喜,被那些稀稀疏疏的烛光照着给她瞧。 秋斓犹豫良久,终于跟自己妥协,轻轻扳着沈昭的手看向他:“你的手,如今应当不会再痛了吧?” 她的声音越说越小,好像是到了什么滔天大罪般惴惴不安:“阿昭,对不起,可我实在有些难开口的话……” 阿舅他不该做那些事,可他只是走错了路。 沈昭侧目瞧向秋斓,看她为他担心,看她因为他纠结,看她对待他小心翼翼,他知道秋斓将他放在心上惦记着。 他自问不是什么大德圣人,恨便是恨,不可能轻描淡写地被掩去。 因为别庄的夜是冷的;因为手上那伤也让他一度为自己成了废人而沮丧;因为祖父及他三代人费尽心血壮大起来的边军被毁于一旦;因为镇国公府被作弄得几近家破人亡。 于是沈昭毫无顾忌地勾唇笑出声来,直截了当道:“如果我就是想要他的命呢?” 秋斓一滞,低声喏喏:“阿昭想要阿舅的命也是没错的。” “我知道别庄的那些受人薄待的日夜不好熬,知道受伤很痛,知道失去亲人孑然一身的孤寂让人难过。” “如果阿昭觉得只有人命才能偿还往昔的亏欠,那我绝不会阻止,更没有立场反对,因为我不能辜负阿昭的用心。” “虽然我的确会非常非常难过,可如果一定要我选,我肯定还是会选择和阿昭站在一起。然后再用我余生剩下的时光,去尽力偿还欠给阿娘和阿姊的情。” 沈昭垂眸,浅浅的目光皆梭巡在秋斓身上。 秋斓没有替齐灏求情,也没有借着往日的情分与他谈判。秋斓只说不会辜负他的用心,会选择和他站在一起。 短短几个字,却有着非同一般的份量。 “阿斓。”沈昭敛起了眸中那不知所谓的笑意。 手伤可以复原,边军能够重振,作恶多端的大关氏早晚会被惩治。他与齐灏不睦,想杀谁都是再简单不过的事,可为难的永远是被夹在中间的秋斓。 与秋斓相较,那些对于齐灏的恨顿时渺小的好似不值一提,他的阿斓像是能医好过往的灵药,足以让人食髓知味。 两边孰轻孰重,早在她精心照料起居之时有了比量,在她甘愿留下犯险时有了抉择,在她迎头吃苦奋力顾他时有了定论,如今自然更半点也不需要再犹豫。 他怎么会让这么好的阿斓在遗憾和对秋家的愧疚里度过后半生? 不是不恨了,只是那些恨会在面对秋斓的时候变得不再那么重要。比起恩仇快意,这世上有他更割舍不下的东西。 沈昭捧住秋斓的脸颊缓声道:“你在担心什么?镇国公府里有一个你,难道不足以换旁的人多活些时候么?” “阿昭。”秋斓一愣,显然是对沈昭这番话有些意料之外。 沈昭轻嗤:“不过话先说在前面,你那阿舅可恶至极,恶孽滔天,恐怕你得在镇国公府上留很久很久,替他还一辈子才抵得清了。” 秋斓忍不住倒头埋进他的肩窝:“旁的人说我有什么天乙之命,我从来不信。” “可如今却好像觉得这些又是真的,你让我的命格当真变得很好。” “这就心满意足了?”沈昭顺手抚过秋斓的额角,“日后若是再好些,那你可怎么办?” “我阿娘找阿舅找了二十多年,如今能重新团聚,已是难能可贵。”秋斓抱紧沈昭,“哪里还会有比自己都爱着的人全在身边更好的事呢?” “我有阿昭在身边,就很好很好。” “阿昭,我真的好幸福。” 沈昭唇边噙起几分哂然的笑意。 “这些好不该阿斓你受,那还该轮到谁呢?” ———————— 方才跑开的德良拿着白药悄悄蹲在墙边看,她也不知道院子里的人都在说什么,吵吵嚷嚷的。 她只知道齐灏手上鲜血淋漓,是受了伤,会疼的。 待到院里的人三三两两都走开,德良才像看什么新奇东西似的探出脑袋瞧向齐灏。 齐灏见状,虽已是满目疲惫,却还是耐下性子不动声色地温眸看她。 “你流血了。”德良指指齐灏受伤的手,“会疼的呀。” 齐灏这才抬手去瞧。 沈昭的□□从他手心中央穿掌而过,手上早已是血痂遍布惨不忍睹。 可他反而笑出声来,浅声朝德良道:“别怕,不疼的。” 德良蹦蹦跳跳走过去,扯住齐灏的手背撒些白药上去:“怎么会不疼呢?” “我磕破膝盖都好疼。” 德良边说边笑:“大官爷是来找我阿爹阿娘的吗?我们家的白药止血很快的,我偷偷给你用哦,你忍一忍就不会痛啦。” “要是痛的话,你跟我说,我帮你呼一呼。” “好,我会忍一忍。”齐灏垂眸瞧着德良小心翼翼替他上药,还是不由得伸手轻轻摸了德良的头,“是我对不住你。” 德良这般善良又天性无邪的孩子,本该无忧无虑地长大,可这些终究是被他自己亲手毁了。 德良却仰头朝齐灏笑了笑:“我阿爹说要勿以善小而不为,我阿爹还说善有善报。” “秋会元将你教得很好。”齐灏哑着嗓子,“你有这样的阿爹也很好。” “我阿爹当然最好。”德良笑盈盈地用纱布帮齐灏包好伤口,最后较真又专心地打个小花结,“我家人待旁人都很好的。” “那你到底为什么这么晚过来我家?我阿娘都认错人了。” 齐灏轻怔,一时竟也不知该怎么开口。 好在德良也没有忙着纠结这个问题,她只是动作轻滞,忽然仰起头:“唔,我的肚肚饿了。” 她又一溜烟似的跑来,片刻功夫就端来半盘糕点:“我知道了,你是来买糕的吧?” “我请你吃,不用花钱。” “酸角糕很好吃诶,但是要偷偷吃不让阿斓和嘉焕哥哥发现,他们总不让我晚上吃东西。” 盘子里的酸角糕晶莹剔透,色泽如同琥珀一般澄黄。 西南产的罗望子酸香扑鼻,只用小火慢煨,再加以简简单单的冰糖熬煮,就会脱籽成酱。 酱里面加上洛神花和石花菜,而后静置放凉,糕点就有了凝固的雏形,再切作大小见方的块,便会像橙冰琥珀一般漂亮。 那带有药香的酸味本就是罗望子固有,独特又芬芳,成糕后更是又软又弹,本是滇州独有的味道。 如今因为做成糕点开胃生津,吃药时含半块最是去苦,故而京城里也不算少见。 “他们是怕你滞食难受。”齐灏没有忙着接,只温声朝德良说话,连一贯凛若冰霜的威严都消弭于无形,“他们都对德良很好。” 德良把酸角糕塞进嘴里,又把盘子塞进齐灏手里拍拍手:“不行,我不能被发现,我要走了,你下次买糕要记得白天来哦。” “只有坏人才会晚上出门。” 齐灏听得这一番毫无避忌的言语,不禁失笑问德良:“我不像坏人么?” “坏人怎么会自己说自己是坏人?”德良“咯咯”直笑,“你不像,你一点也不凶。” 德良又指指齐灏的手,煞有介事道:“打破你手的才是坏人。”
第79章 木瓜炖雪蛤 至归缘打从得了圣召侍奉, 转眼已是今非昔比。
伫在鼓街东头的酒楼一朝得道升天,哪怕是跻身在这藏龙卧虎的偌大京城中,也绝对能占得头筹。 于外的那些事秋斓一贯避着。 耿承安自然跟着沾了一身荣光, 自是笑得合不拢嘴。 昔日宁定楼虽也算家大业大, 可是却也从未得过如今这般殊荣。那头秋家德良“死而复生”, 秋家更是额手相庆。 如今的至归缘称得上一句双喜临门。 招待宾客的事也渐渐移交在满庆儿头上, 秋斓则留在院儿里专心照顾德良。 杨先生虽有言在先,可眼下寒冬已尽, 春意复苏,柳枝泛了鹅黄, 草地也冒出嫩芽, 连至归缘门口的海棠都已经含苞待放, 鼓街都换了副新天地,唯独德良的神采不见半点起色。 “阿姊, 你累不累?”秋斓蹲在一旁帮德良拭汗, 耐心瞧着德良趴在草地上捡石头玩,“我们带小贝回去喂点水给它喝吧。” 德良却张着眼摇摇头,忙慌慌道:“不行, 我的小石头还没找够呢。” “好, 不急。”秋斓轻笑,“慢慢找。” “等你找够我们再回去。” 姐妹两正言语间, 满庆儿匆匆自前院赶过来,直迎着秋斓笑,隔出老远就叫道:“小姐,小姐,爷来了。” “呀,不对, 爷说往后不能叫小姐,要改口叫夫人才行。”满庆儿笑吟吟道:“爷在楼上候着,等你一起去进午饭。” “宏毅说最近镇抚司里诸事纷杂,爷还是天天专门抽空来的呢。” 秋斓眉眼轻弯,语气松快:“既然都已经等了着蹭饭,那就让他再多等一阵罢。” “中午事多,你自去忙,我先送阿姊去吃饭。” 她说着目光便朝身边的德良身上瞥,不想德良却早已跑得没了影。 原是两个人说话的功夫,德良的兔子忽然一墩一墩地往外跑掉,德良瞬间对草地上的石头失去兴趣,转而也追着兔子往外跑:“小贝,不要跑。” “小贝你慢一点,我追不上了。” 可袖珍兔儿听不懂什么人话,只顾着一溜烟似的往外窜,转眼就跑到至归缘后门的庭院里。 小兔儿灰灰白白,是少见的花色。 何况那身形不过巴掌大,一双眼睛水灵又浑圆,瞧着着实可爱得很。 蹦来蹦去的兔儿登时引来院中食客女眷们的注意,连其中的萧灵雁也不例外。 婢女忙蹲下身把兔子抱在怀里拿给萧灵雁逗弄:“小姐,这兔子不知是从哪跑出来的,倒是好玩。” 萧灵雁见着心生喜欢,忙不迭接过兔子揪了揪耳朵:“耳朵这么短,倒和寻常兔子不大一样。” “不过好玩是真的,抓回府去吧。” 主仆两抱着兔子爱不释手地玩弄,那头忙慌慌找兔子的德良这才追来前院。 德良见到前院里都是人,迈出去的步子便又顿住,阿斓他们总跟她说不能到外面去,她见到人群心里也害怕。 可是小贝就被萧灵雁抱在手上,还被揪着耳朵直踢腿。萧灵雁主仆却好似看着什么好笑的玩意,便也不加收敛笑出了声。 德良终究还是忍不住,只好横下心不情不愿走到萧灵雁面前,避开她视线往她指了指,喏喏低声说:“可不可以,把我的小兔子还给我?”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89 首页 上一页 74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