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廷将军?”霍炎疑惑道,“哪里有这么个官职?” “不晓得,”那总兵官笑道,“皇上说有就是有了。说起来探花定认得的,青衣总管辟邪就是了。” “重伤?”霍炎恍然大悟后悚然一惊,“皇上呢?” 他的意思是皇帝总和辟邪形影不离,辟邪重伤,皇帝定是岌岌可危。 “皇上无恙。”总兵道。 话虽如此,霍炎却更是心急如焚,又熬了一日,到闰六月四日,听说出云隘口坚守如故,雁门关才开了城门,让霍炎等人启程奔赴前线。 霍炎在出云城门前出示成亲王的手令,又问皇帝的行銮。 “怎么找到这里来了?”守城的兵士笑道,“皇上的行銮可不在出云城中。现今城里只有伤兵。” “那么皇上圣驾现在何处?” “就在城下壕营。” 郭亮开始叹气,霍炎却“哦”了一声。早觉皇帝是位颇有英武之气的君主,现今看来,敢与将士同守险地,更是不凡了。 “皇上身边有个内臣受了重伤,想必现在城中吧?”霍炎问。 “内臣?”那兵士想了想,“难道说的是内廷将军?” 霍炎仍是忍不住笑了,“正是。” “你认识?”那兵士颇有艳羡之色,“可惜内廷将军也不在城中,应当正随驾驻扎在壕营里。” “那还算好。”霍炎由衷地道。 “这位老爷往行銮去,倒不妨替小人传个话儿。” “传个话?”霍炎笑道,他实在想不出这兵士能有什么话会对皇帝秉奏,一时不敢胡乱答应他。 却听那兵士道:“请转告内廷将军,虽然他是个太监,我们却十分佩服他,待哪日他领渡河决战,可要记得带上我们出云城的人。” 霍炎道:“我记下了。” 他与郭亮掉头往西方壕营去,郭亮沉默半晌,突然道:“原来做了将军竟是这般的神气。” 霍炎道:“不尽如此吧?哪个大将的声名不是出生入死挣来的。” “嗯。”郭亮点了点头。 折腾到壕营辕门前,已是日头偏西了,在皇帝帐前求见,原以为已近日暮,皇帝说声免,明日再见,便可自己回帐休息,岂知内臣道:“皇上乐州军营去了,天黑后才回来,两位是等在这儿还是回去呢?” 这便让他二人无可奈何。 “自然是等皇上回銮。” “那好。”那小太监也不理他们,转身便躲回帐中打盹。 霍炎和郭亮面面相觑,站在夕阳下左顾右盼,指望有熟人经过,好有个计较。站了一会儿,霍炎忽觉有人在身后拉自己的衣裳,扭头却见一个十七八的小太监冲着自己微笑。 “小顺子公公。”霍炎喜道。 小顺子低声笑道:“两位老爷可怜见的在这里傻等,奴婢师傅让请二位帐里坐,一会儿万岁爷转来,奴婢师傅必先知道的。” “多谢多谢。”两人如蒙大赦,跟着小顺子在营帐间转了几个弯。 小顺子站定挑帘子,引二人入帐。霍炎仔细打量这座讲究气派的大帐,从方位看,似乎就在皇帝行銮之后,因此不敢乱动。小顺子请二人坐了,端上热茶和点心来,道:“两位喝会儿茶,看会儿书,万岁爷便回来了。” 书到处都是,说汗牛充栋也不为过,霍炎笑道:“辟邪公公远征千里之外还带着这么多书,可见还是个学问家。” “奴婢师傅即便有这么些书,也得有人肯背到这儿来。”小顺子咯咯地笑,“还不都是皇上的书。” 郭亮正取了一本在手中,闻言立时吓得失手落在地上。 “不打紧,不打紧。”小顺子道,“早前赏给奴婢师傅了,郭老爷看吧。” “哦。”郭亮放宽了心。皇帝的藏书中不少是孤本古籍的誊本,郭亮读了这么些书,也是从所未见,他是个嗜读的人,看了一会儿便入了迷。 小顺子见是机会,向霍炎使了个眼色,悄悄领他到后帐去。 里面的辟邪披了件纱罩衣在肩上,敞着怀,懒洋洋坐在榻上,除了脸色苍白些,倒仿佛在消夏,而不是重伤之后的体弱之态,此时抬起头来,放下手中的书,向着霍炎微笑。 “六爷。” “探花爷。” 两人相顾一笑,重逢之后都煞是喜悦。 小顺子搬了椅子过来请霍炎坐,拿手在脖子下方比划一下,“伤在此处,不得多说话,探花老爷多包涵。” 霍炎惊道:“竟是这般凶险的伤!” 辟邪笑道:“这就算很好了。八千子弟,回来的只有六百人。若非援军赶到,只怕是全军覆没。” “在雁门就听说了努西阿渡口大战,想不到是如此惨烈。”霍炎叹道。 小顺子道:“食君之禄,忠君之事,没有法子的。” 辟邪用手中的扇柄在他头上敲了一记,“少多嘴。” “是。”小顺子摸着脑袋嘟嘴退到外面去。 辟邪道:“霍探花亲自来了就好,能将京中事原原本本禀告皇上。” “正是。”霍炎整肃精神,把他在京中所见所遇如实对辟邪说了。辟邪却不答话,将案头两个抄出来的折子给霍炎看。 霍炎匆匆看完成亲王的参本,已然浑身是汗,再将另一个掐头去尾的折子读罢,不禁叫了一声:“怎会如此?若我没见过这折子,如实上奏,皇上岂不将我视作搬弄是非邀功请赏的小人?” 辟邪一笑,“这倒不至于。”他伸手将第二个没有具名的折子从霍炎手里抽回来,放在桌子的小抽屉里上了锁。 霍炎皱眉道:“皇上一会儿召见,必定要问这件事,六爷看我如何回禀是好?” 辟邪道:“于步之这件事皇上尚不知道,却也瞒不过几日,地方官失踪,布政使衙门少不得上奏,探花先不必理会。” “是。”霍炎举着成亲王的折子道,“可是这个……” “这件事上探花爷可不能有半点隐瞒。如果实情就如成亲王所奏,万事大吉;若非如此,探花爷知情不报,便是天大的罪过。” “六爷说得有理。”霍炎想了想,“我却只管将我所见如实上奏,皇上若问我的见解,我便说没有见解罢了。” 辟邪按着伤处忍笑,摇头道:“这可说不通了。探花爷不必有顾虑,且想皇上若如此亲信成亲王,还要留探花爷在京城么?尽管将自己的揣测直截了当地说了,万事有我。” 霍炎笑道:“半天就等六爷这句话呢。” “还有一件,至于那船中还有没有人,探花都不要再多说一个字,否则后患无穷。” 霍炎颇多疑惑,辟邪却因话说多了,咳起来,小顺子奔进奔出地打手巾捶背,霍炎不好意思再坐,便要告辞。 小顺子却道:“霍老爷既然远道来,不知路上有没有新鲜的见闻,有兴致的话,说一个让奴婢长长见识。” “小顺子公公跟着六爷出生入死,见得大场面比我多,这是笑话我呢。” 小顺子面有得色,笑道:“哪里哪里。” 霍炎却被他提醒,想起出云城守军的话来,如实转述给辟邪,又道:“我不知这内廷将军是什么时候封的,此时给六爷道贺,不知算不算晚了。” 辟邪笑道:“这是皇上的玩笑之语,若连探花爷都当真了,叫我何处自容?” 霍炎本对这个封号不以为然,见辟邪如此说,也是一笑,不再多言。 此时有人在外叫道:“小顺子,小顺子。” “大概是皇上从乐州营中起驾了。”小顺子连忙走出去。 辟邪拉住霍炎的手,低声道:“探花爷,那守城兵士说的话,可不要再说给别人听了。” “那是自然。”霍炎一边点头,一边叹气。 “回来了,回来了。”小顺子走进来请霍炎快行,到外间见郭亮仍是聚精会神读书,忙上前劈手夺过他手中的书来,拉着两人转到行銮帐外,刚立定,便听铃声乱响。 “两位老爷,皇上就快到了,跪候吧。” 小顺子抽身就走,留下他二人匍匐在地。霍炎感觉着地底传来的震动,知道皇帝的銮驾越来越近,垂着头,听见铃声一拨拨地过来,最后到处都是马蹄声,轰隆隆似乎从自己都上碾过去似的,片刻之后满地烟尘,呛得他透不过气来。一时再无蹄声,身后是内臣们的脚步响,霍炎眼光里终于瞥见明黄色的衣摆,刚要叩头请安,却听皇帝道:“这不是霍炎么?可迟了好些天了。” “臣霍炎恭请皇上圣安。回皇上的话,臣等滞留雁门多日不得出关,因此到得晚。” 郭亮也跟着磕过头。抬起头来看,只见皇帝黝黑的面庞,身躯比从前更加雄伟,浓眉蓬尘尘沾满了土,似乎老了两三岁的样子,乍一看他提着马鞭的模样,俨然就是一员沙场的主帅。 霍炎因而笑着赞道:“皇上好一派英武人君的风采。” “难道看起来越发的象武夫了?”皇帝很高兴,随便凑趣了一句,又道,“起来吧,一会儿叫你们。” “是。” 霍炎和郭亮在外静静地等候,不刻吉祥传出话来道:“传皇上的口喻:两位爱卿远来辛苦,着回营休息,明日御前当差。今天就不见了。” 不出霍炎意外,他揣测皇帝必然单独召见,赶紧回去换了衣裳,一会儿便有内臣来召,“中书舍人霍炎御前说话。” 这里自然比不得宫里的排场,虽然铺了厚厚的毡毯,但霍炎跪的不是地方,仍能感觉膝下坑坑洼洼咯得疼,只好不停地出汗。 好在皇帝不刻就疾步出来了,一叠声叫平身,还赐了座。霍炎少见这等礼遇,他的性子不会受宠若惊,又见辟邪跟着慢慢走出来在皇帝下首的凳子上坐了,更在心中道了一声“沾光沾光”,向着辟邪点头示意。 “朕留你在京里,想不到你上军前来,你这是领了谁的手令?” “臣奉的是太后懿旨。”霍炎道。 皇帝象是自言自语,垂首喃喃道:“太后怎么会想起的?” 霍炎不好做答,犹豫间辟邪的眼色已使过来,向着他微微点头。 霍炎道:“臣不是很清楚,不过听说太后看了御前呈上京的折子,知道皇上案牍劳顿,特地给成亲王的口谕。” “是吗……”皇帝想了想,又问,“你出京前,离都还安静么?” “臣出京晚了几日……” 皇帝已然开始微笑了,“晚了几日?” “是。”霍炎道,“懿旨命臣即可启程,臣打点完行装,便登程出发,走了半日才想起几件要紧的东西没带,又折回去了。” “知道了。”皇帝道,“你滞留京中的几天,可有什么特别的见闻?” 霍炎道:“六月二十日,臣在成亲王府门前的路上看见了寒州知府于步之。” “朝廷里可出过让他上京的公文?” “没有。”霍炎断然道,“只是寒州布政使蔡思齐替他告过病假。臣尾随他到了慕冬桥码头,见他从船中迎出三个人来,其中一个年轻人确实是黑州口音。臣又跟随那三个人,却在天刑大道附近失去了他们的踪迹。臣急奉太后懿旨,不得不速速出京,此后的事便不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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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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