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这又有什么意义呢。 她连眉头都没有动一动,依然垂着眼帘,注视着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姑娘牵着母亲的手,蹦蹦跳跳踏过水洼,秋雨绵绵,母女的欢声笑语悠扬散开,异样的温暖,像是摇曳的火苗。 很久之后,直到老仆九死一生回到她身边,季青雀才从他口中听说,早已有人破了严华寺残局,寂寂无名的小子顿时名扬四海,连天子都下旨召他入朝为官,白鹿书院也下了请帖,邀此人上山做客座先生。 那个人出身贫贱,家中仅有一个寡母,最后能够这般出人头地,必然付出了常人难以想象的努力。 那都是上辈子的事。 她方才自然可以一子破局,不光可以下自己想出来的棋路,还可以把那个人想出来的其他棋路一并下出来,想必趾高气扬的荣华郡主会立刻脸色煞白,观棋诸人会抚掌长叹,她季青雀的名字会响彻天下,因为她轻轻松松地就破了这千古棋局。 可是那又有什么意义呢。 她何必因为一时的斗气,而去摧毁一个人一生。 季青雀本来是这样想的。 可是在荣华郡主靠近那位华美雍容的夫人,附耳窃窃私语的时候,她脑海里忽然闪电般闪过一个念头。 这个突如其来的念头让她耳后的血管突突乱跳,那里面的鲜血在沸腾燃烧,像是一团狂乱的火焰。 可是她的心里却冷静的出奇,她很认真的,也很疑惑地想,并且困惑于自己为什么从来没有想过这个念头。 她想,凭什么呢。 凭什么,她要把那个人让给李家人呢。 那个人比她死的更早,她知道他名字的时候他就已经死了,劳累过度,吐血而死,至死都在为风雨飘摇的李家江山四处奔波。 士为知己者死。 可是对他有恩的是那个耽于享乐胸无大志却性情温和宽仁的嘉正帝,是兼收并蓄有教无类的白鹿书院,不是高踞明堂之上的卢阳王。 那么为什么,她不能把这个人收为己用呢? 她之前从来没有想过这个念头,一刻也没有过,学得文武艺,货与帝王家,这是天下人毕生的理想,她父亲她弟弟才华盖世不也一样以身殉国了吗,就连她自己,挥退下人独自于高楼等死,未尝不是冥冥之中有以身殉国的念头。 可是,明堂上那张冠冕堂皇的脸,烈火里嚎啕悲鸣的盛京,那个女人抱着孩子从房子里跑出来,她已经跑出巷口,无数把刀从她后背刺出来,血花瞬间喷射而出…… 连衣不蔽体的老百姓都会仰首北望,叹息如果谢不归再世何至于让北胡欺我大齐如此,他们心里尚且想着王师北上,固我边境,守我河山,可是作为天子的卢阳王却在敌军压境之际弃城而逃,留下满城百姓任人宰割。 忠君报国。 季青雀从来没有怀疑过这句话,从来没有,哪怕上一辈子死到临头她都要没有。 可是就在严华寺后厢房的梧桐树下,她心里忽然升起一个清晰的念头,恍如隔世,出乎意料的平静,带着一种近似悲哀的怨恨。 忠君报国没有错,满腔热血没有错,视死如归没有错,学得文武艺,货与帝王家也没有错。 这些都是很好很好的。 但是卢阳王不值得。 — 长留侯府红墙黛瓦,草木青苍 ,下人悄无声息地从正堂正面经过,生怕发出声音,惊扰了正在屋里议事的主人。 “……相公,你是没看见,那季家姑娘真是好烈的性子,连脸色都没有变一下,要是真嫁进来,家里还有我站的地方吗?”长宁郡主蹙眉,历经岁月依然明艳的眉目,让人很轻易就能明白她这一生是如何是顺心遂意光彩照人。 长留侯谢源是个沉默寡言的男人,他闻言便安慰道:“别担心,你是婆婆。而且,她会喜欢你的。” 他心里倒是觉得,烈性的姑娘更好些,更配谢晟那顽劣不堪的脾气。 长乐郡主柳眉倒竖:“什么叫她喜欢我?是我喜不喜欢她,一个儿媳妇,还想在婆婆面前摆谱不成!” 谢源:…… 长宁郡主眼尖,眼角余光往门口一扫,立刻喝到:“去哪儿?滚回来!” 两个被当场抓获的少年对视一眼,默契地原地开始石头剪刀布,一局定胜负,输了的那个长叹一声,被另一个少年抵着后背推到正堂来。 盯着长宁郡主威胁的视线,谢晟一本正经地咳了咳:“阿云病了,我去给他找个大夫。” 长宁郡主皱着眉想了一圈:“谁是阿云,有这个人吗?我们府里不是有个大夫吗,干嘛去外面找?” “那不行,”谢晟断然拒绝,斩钉截铁地说,“我们府里的大夫派不上用场。” “病的这么厉害?怎么不早些告诉我?”长宁郡主一惊,她心里已经盘算着到底是什么病,要不要挪出府另辟个庄子,别传染了其他人,忽然注意到谢晟挺拔笃定的身影背后,好像还缩着一个偷偷摸摸的影子,怎么看怎么心虚。 长宁郡主一挑眉,涂了艳红丹蔻的指尖往那道努力缩小存在感的身影一指,就像嗖的一柄小箭凌空扎了出去。 “谢晟你闭嘴,谢景你来说。” 躲在兄长身后的少年脸色一苦,慢吞吞地探出头,露出一张和谢晟相差无几的脸庞,他看天看地,就是不看长宁郡主。 “谢景!” “……咳咳咳咳,那个,娘,阿云是小沙养的小狗……肠胃不太好,虽然是狗,那也是一条命不是,所以我和哥就寻思着,去山上给它挖点野草润润肠,救狗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嘛,您说是不是。” “……” 长宁郡主面无表情地看向大儿子:“谢晟,你皮是不是又痒了。” “没有没有,娘您不心疼我,您也心疼心疼我爹吧,他一把年纪了还追的我满街跑,多辛苦啊。”谢晟连忙表态,义正言辞。 长宁郡主气的脑袋疼:“一天天就想着往外跑,不是打猎就是打人,没点儿出息,成什么样子,今天不许出去,出去就打断你的腿!” 谢晟还没开口,他爹看他一眼,一掌拍在身侧的紫檀木桌案上,桌子轰然断裂,长留侯以行动传达出自己作为一个妻管严,将会坚决执行媳妇那句“出去就打断你的腿”的威胁的决心。 谢晟无语良久,仰天长叹:“不去不去,老和那桌子过不去干什么。这套桌子就剩一个了,偌大一个侯府,桌椅都要凑不出来一套的了,这合理吗?”
第19章 长留 从正堂退出来,谢晟谢景两兄弟沿着朱红色长廊慢悠悠地踱步,谢家以武封爵,谢源又行事从简,府里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瓦都是长宁郡主下嫁之后亲手布置的。 阖府上下,无一不精致,江州的青砖,纪县的假山石,飞檐吊脚的亭台楼阁下封着雄黄,驱避虫蛇,湖边还养着几只翩翩大雁,据说当年他爹求亲时射下来的大雁转手就被长宁郡主急匆匆地抱到太医院去了,闹的鸡飞狗跳,一群悬壶济世的白胡子太医头发都要被揪掉了,总算保住了这对大雁的性命。 这对大雁后来便跟着长宁郡主出宫,在长留府落地生根,子子孙孙年年南来北往,在青空之上翩然盘旋。 谢晟年少时,经常偷偷溜到湖边,试图抓一只大雁拔两根羽毛下来做箭羽,吓的大雁乱飞,他也被他爹打的满府上窜下跳,还夹杂着几声谢景悲愤的“打我干什么我没动手就在旁边看啊”的惨叫。 他娘则在一旁对着丫鬟絮絮叨叨,这边颜色要重那边颜色要浅,然后心满意足地对着太阳欣赏自己新画的指甲,端的是雍容华贵艳若桃李,男人和儿子那边的鸡飞狗跳完全不影响长宁郡主今天也要做全盛京最美的女人。 可以说场面极其残暴不仁了。 长宁郡主是先帝三弟的独女,自小养在太后身边,要唤当今天子一声表哥,她自幼貌美,又是个远离权力纷争的女孩,故而十分受宠,被养的十分娇气,前半生万事不操心,慵懒一笑便有数不胜数的世家子弟为她大打出手,后半生也嫁了个顶天立地的如意郎君,性子便越发无法无天,就连谢源多看一眼端菜的侍女,都能惹的她醋意大发,闹的天翻地覆。 天地良心,连还没桌子高的谢晟都知道,他爹之所以多看那侍女一眼,完全是因为那个侍女下盘很稳,是个不可多得的练武好苗子,不进谢家军好生训练,却窝在长留侯府当个端菜的下人,实在是可惜了! 长留侯谢源就是这么个不解风情的男人,和整日里不是粉就是钗的长宁郡主凑一块简直惊掉了无数人的眼睛,盛京里的闲人在私底下打赌,过不了半年准得和离,娇公主和粗莽夫能当什么恩爱夫妻? 哎哟,你看你看,长留侯府果然又吵起来了吧,不到半年,他们准得离! 结果他们等啊等,等到仰慕长留侯的闺阁少女已为人母,等到爱慕长宁郡主的世家子弟妻妾满堂,谢源和长宁郡主依旧吵吵闹闹,谢源一张黑脸不近人情,长宁郡主依旧美的光彩照人,两夫妻焦不离孟孟不离焦,除了添了一对羡煞旁人的双胞胎,竟瞧不出来什么变化。 晃眼看过去,还以为这是这两人成亲第一天,可是回过头来,他们这些当年意气风发指点江山,又为了儿女情长争的面红耳赤流过几番眼泪的旁人,却都已经在滚滚红尘里老的不成样子了,薛涛纸泛黄,红叶诗枯老,早已不复少年时候。 竟让人有些怅然。 谢晟就是这种全盛京都公认他爹娘是神仙眷侣的环境下长大的,听故事听的耳朵都起茧子了,尤其是他娘听说他爹出事之后发誓遁入空门的故事,他从小到大听的倒背如流。 但是谢晟实在理解不了这个故事有什么可感人的。 人都死了,求佛念经又有什么用呢,不过只能求个活人心安,死人是听不见这些的,那些袅袅线香,飘飘纸钱,哪里飞得到九重天之上呢。 他要是长宁郡主,肯定从听到消息的那一天起就把那些轻飘飘的衣服全都烧了,从此荤素搭配按时吃饭准时锻炼,每天天不亮就到院子里去站桩练拳,把自己练的拳上能走马臂上能站人,然后威风凛凛地背着剑提着刀带着侍卫跋涉千里,追到天涯海角也要一刀剁了那个故意延误战机害死自己意中人的王八蛋,把他的狗头高挂在谢源碧草青青的坟头上。 简直不要太帅气。 不过谢晟也就心里想想,他很有自知之明,这段话说出来他可能真的会被长宁郡主指挥着谢源打断腿。 谢景完全不知道自己亲哥正在想一堆大概率连累他会跟着挨打的事,他双手交叠,垫在后脑勺,望着苍翠的纤柔柳条拂过长廊转角处的廊柱,长叹一声:“哥,你不会真的就这么认了吧?” “什么?” “你媳妇儿啊,我未来的嫂子,”谢景愁眉苦脸,“就是那个我娘说的,性子很烈的季家小姐。” “她性子烈你这么愁干什么?”谢晟大为不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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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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