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十二岁那年,随兄长于平海堂,听季宣的父亲季观给他们上课,他自幼天资聪颖,大儒名士皆对他赞不绝口,唯独那一日,在听了他所做的诗文后,大名鼎鼎的季观握着书卷,一袭青衫,不喜不悲,只是居高临下地,淡淡地看了他一眼。 那双眼睛里没有一点谦卑,懦弱,讨好,也没有惊喜,赞叹,他的眼睛是那么笔直,那么冷静,好像能够看透一切,仿佛是在……谴责他一样。 简直荒唐。 一个得了他李家恩典的奴才,真当自己是个玩意儿了。 他对季家人素来厌烦,奈何皇上偏偏宠爱这些姓季的,他皇兄喜欢也就罢了,连他那个吊儿郎当的侄子也喜欢,这个叫季青雀的小丫头目中无人至此,当众叫天子丢人现眼,他不以为耻,回了宫还念念不忘地说这季家姑娘的琴弹的真好,可惜听不了第二遍,真是人生憾事啊。 真是扶不上墙的烂泥。 尤其是季宣的这几个女儿,不光是这个季青雀有一双和季观酷似的冷冰冰的眼睛,连那个二姑娘都装模作样的谦逊乖巧着,脸上写满了自作聪明,眼睛又亮又利,看了就叫人生厌。 那个叫青珠的漂亮女孩儿倒是意外,天真可爱,乖巧温顺,着实难得,只可惜是季家人,倒是动不得。 卢阳王又远远看了一眼,喉头微动,不自觉地缓缓转了转自己大拇指上的白玉扳指。 — 季青雀脸色实在吓人,回桌落座后,几个夫人小姐都面面相觑,不明白她只是去和卢阳王妃说了几句话,怎么会脸色苍白到这个地步,关切地问了几句,都被季青罗眼疾手快地应付过去了。 季青珠手里还捏一块做成叶子形状的绿豆糕,忽然注意到大姐姐在看她,她有点茫然地歪了歪头,将最后一口绿豆糕咽下去,然后转过头,很乖巧地对季青雀笑了一下。 这就像一道凶狠的鞭子,狠狠地抽在季青雀的眼珠上,鲜血淋漓。 季青雀迟缓又茫然地想,何至于此呢。 为什么天子偏偏无子呢。 为什么继承大统的偏偏是卢阳王呢。 为什么最后她季家最后会落到那样一个结局,死的死,病的病,只剩下一个不大聪明的天真小妹妹,还要落到那年纪比她父亲还大的男人手里,受尽侮辱呢。 那些死在战火里的老百姓,被火焰吞没的盛京,那么多那么多的惨叫和悲鸣。 她的父亲,她的弟弟,她那个素未谋面就死在战场上的未婚夫,她那个求助无门只能为妾的二妹妹,还有赐下来的那道圣旨,贞烈,什么叫贞烈,就好像不让她给谢晟这个死人守寡,她季青雀就要一意孤行地吊死在季家大门上一样。 还有那个十一岁就被卢阳王看中,后来终于孤身一人困苦无依,只能应召入宫的小妹妹。 这些,真的只是偶然吗。 她为什么从来没有想过,他们这满门的不幸,也许并不是因为所谓的命运呢。 何至于此呢。 季青雀慢慢转过脸。 这是晚春的夜晚,春末了,夏天要来了,许多花都静悄悄地谢了,明年春来了还会再开,夜色温暖静谧,衣香鬓影,笑声细碎,一身紫蟒袍的尊贵王爷立在金波破碎的池边,英俊不凡,华贵逼人,在许多人的回忆里,这都会是一个绝无仅有的美丽的夜晚。 而季青雀在这一刻,嗡嗡作响一片混乱的脑海里忽然升起一个无比清晰的念头,就像一道惊雷,刹那间劈开她混沌的脑海。 她无比清晰,无比冷静地想到,我不能让这个人活下去。
第32章 昭光 所谓后宅女子, 娇贵纤美,洁白纤长的手上虽然一辈子也未必会拿比簪子还重的东西,却谁也不能保证不会沾上几条人命。 被杖毙的背主的狡猾丫鬟,发卖出去的不知下落的妖艳小妾……这些轻如草芥的人命鲜艳又温热地沾在她们细长柔软的指尖上, 平日里连看见杀鸡都会哭着躲到丈夫怀里的娇贵夫人们彼此对望一眼, 将手指徐徐递给下仆擦拭干净, 依旧眉眼弯弯, 言笑晏晏。 区区人命,不过寻常事尔。 可是季青雀活了两辈子, 从来没有杀人,从来没有。 她是在这个温暖美丽的春夜,第一次拥有了如此明晰彻骨的杀意。 不是因为仇恨,不是因为上一辈子的记忆,甚至都不是因为她的小妹妹。 她的心在这一瞬间无比的空明, 冰冷,平静,甚至没有一丝感情,所有沸腾的感情都在这一刻凝结成了亘古的坚冰。 她漠然而清醒地想, 这个人不能活下去。 因为他并不是忽生软弱才弃城南逃, 因为他不是太过愚蠢才让无数忠臣良将平白死去,他不是偶然的怯弱或者恐惧, 他一定会做出这些事, 他一定会成为遗臭万年的昏君, 他一定会让成千上万□□离子散,他一定会让盛京毫无抵抗地化作凄厉火海, 在他华贵的衣袖下整个山河一定会在炼狱里惨叫, 每一个死去的冤魂都在血海上咆哮着不甘。 这是一定会发生的事情。 而在这一刻真正来临之前, 没有人知道,也没有人会相信。 她是唯一知道结局的人,也是唯一有可能篡改结局的人,在这一瞬间,淌血的万里河山是这样真切地悬在她的一念之上。 那些凄厉的灵魂好像在这一刻都涌到她面前,像是在哭又像是在尖叫,硝烟与鲜血的气味贴着她的面猛扑过来,嘶吼着要她回答。 而季青雀只是静静地,一动不动地坐在座位上,脸上没有一丝表情。 她并不懂国家大事,她从小到大读的书里一半在教她爱国,一半在叫她忠君,还有一小半是雪月风花仁义礼智,她自认不过寻常女子,远不如朝廷上的官员们深谋远虑运筹帷幄,她渺小的甚至承担不起自己的命运,遑论山河社稷。 她没有这么傲慢。 可是她心里还是有个声音在轻轻地说,不能让这个人活下去。 这不是为了向他复仇,不是为了讨还公道,更不是为了拯救黎民百姓这样的伟大理由,季青雀在做出这个决定的那一刻,心里只有一个简单的近乎本能的念头,好似飞鸿踏雪,干净明晰。 不能让这个人活下去。 因为纵容他活下去,是不对的。 — 季青雀立在泽山脚下,望着重峦叠嶂在白云流雾中若隐若现时,已经是卢阳王妃生辰的第三天。 在从卢阳王府归来后,她对孙氏说了两句话。 “我要到宛州去拜访外祖父。” “他病了。” 孙氏迟疑片刻,犹豫道:“……这样的大事,总该先告诉老爷一声吧?” 端坐在马车里的少女容色如雪,纤瘦的脊背挺直,对这样再明显不过的推诿之词,她脸上并无显出愠色,只是缓缓点了点头,平静道:“我自会去。” 白鹿书院坐落在泽山上,只是白鹿书院名声远扬,泽山之名渐渐无人提起,世人口称白鹿山,全然忘记了这座巍峨群山的深处,曾经供奉着前朝皇室的宗庙。 哀帝前半辈子励精图治,后半辈子臭名昭著,唯独有一样,有个极为宠爱的女儿昭光公主,传闻她美貌非凡,性情刚毅,贤德明理,颇有哀帝年轻时候的贤主之气,她不顾身份,不爱享乐,一心忧心国事,终其一生都为了挽救大厦将倾的朝堂而四处奔走。 在那个荒唐黑暗的年代,昭光公主一人便足以光耀整页史书。 后世常常叹息,昭光公主若非女子之身,未尝不能继承大统,救社稷,挽天倾,起中兴之道,立不世之功。 据说李贤攻破城门那天夜里,有人看见昭光公主披头散发素衣赤足,独自一人出现在泽山山下,跌跌撞撞地走进山里,她对所有人的呼喊和行礼都恍若未婚,只是踉踉跄跄地沿着山道往上走,嘴里隐隐约约唱着几百年前祭祖的歌谣,满天白雪纷纷扬扬,她纤弱的身影渐行渐远,彻底消失在夜色里,美不可言,犹如神明。 世人后来常常说昭光公主至贤至圣,乃是九天神女转世,那日白雪纷飞,正是迎接她回归天上。 可是季青雀读过这段史书,她知道昭光公主没有如百姓幻想的那样飘然升仙,这位殚精竭虑却一事无成的美丽公主在国破家亡的雪夜里独自上山,唱着祭祖的古老歌谣,上千尺高山,爬八千台阶,然后孤零零地吊死在祖庙门口,山道上和地板全是她手脚磨出来的血,白骨森然,几千盏长明灯烛火摇曳一霎又恢复平静,把她悬挂着的,枯叶一样瘦弱的影子拉的很长很长。 她这一生,未曾庇护住她重视的任何东西,家人,子民,国家,全部化为灰烬,到了生命的最后,也没有任何一种愿望能够将她留在人间。 拼尽全力,牺牲所有,不顾一切。 然而一事无成。 那是一种怎样的凄凉,使得年幼的季青雀捧着薄薄的史书,仿佛都能看见不甘悲痛的血泪从寥寥的字里行间里奔涌而出,如今她立在泽山脚下,望着群山巍峨一如往昔,千载万载绵延不绝,有那么一瞬间,她心里没有这人世的兴衰,没有即将见面的父亲,没有她自己的生死荣辱,只在心里静静想着那个女人,孤独的,绝望的,将自己吊死的女人。 “小姐,咱们上山吧。”眠雨早就习惯了季青雀的寡言躲思,利落地叫来轿夫,白鹿书院坐落于深山之中,山脚下常年蹲守着以送人上山谋生的老练轿夫,几乎和白鹿书院建立的岁月一样长久,一个年轻机灵的轿夫笑着开玩笑道,小姐你们别笑话,我们这虽无片瓦,天当铺盖地当床,可是却也是百年老字号呢! 眠雨被逗的不住发笑,季青雀缓缓掀起帘子,眺望着山道外云雾缭绕的山谷,漆黑的眼眸无喜无悲,深如古井。
山河如此广阔,她的西院太小了,盛京也太小了。 她要走到人世间去,寻找那种能够让她握住自己命运的力量。 她绝不会一事无成。
第33章 告知 山道盘旋蜿蜒 , 时不时出现零零星星的人,有的席地而坐,谈玄论道,有的则聚在亭中, 举杯长歌, 一路上青山隐隐, 流觞曲水, 人烟不绝,一派文气。 季家代代隐居山林, 著书立传,与世无争,到了季平山这一代,他不忍天下生灵涂炭,举族出山辅佐李贤, 百废待兴之际,他又请旨重开科举,开白鹿书院,不分贵贱, 有教无类, 广泽天下,昔年王公贵族才能拥有的昂贵书籍能够飞入寻常百姓家, 都是季家数百年来的功劳, 也无外乎天底下的读书人都视白鹿书院为圣地。 上了最后一阶台阶, 前路骤然宽阔,水磨青砖平整光洁, 门口立刻一块高大的石碑, 围着一群喧闹不休的人, 有风流俊俏的年轻士子,也有步履蹒跚的老儒生,有的趴伏在地上誊抄石碑上的文字,有的则手指在掌心不断勾画,口中念念有词,挤不进去的便踮起脚,高高仰起脖子,企图能看见一鳞半爪,路过的人则是见怪不怪,没有露出一丝惊讶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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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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