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云尽可能平和地说,他有些担心说这些话会吓到季青雀,可是季青雀的沉静超乎他的预料,季青雀点了点头,允许了他调集人手,但是接着又问了一个问题:“府里的粮食,还有多少剩余?” 崔云静了静,看向季青雀,半晌之后,他才缓缓回答道:“若是城门被围困,府里闭府不出,那么还足够府中人口一年的生计。” 季青雀仍然是沉思着。 “大小姐,您可是在怪小人心狠?”崔云道。 季青雀看了他一眼,长长的睫毛下,那双漆黑的眼睛依然冷清而镇定。 这是让他继续说下去的意思。 崔云不知为何,有些松了口气,他听着窗外铺天盖地的暴雨,柔声道:“大小姐,并不是小人心狠,而是人心就是如此。” “你施了他第一口粥,他磕头感激,第二口,他欢喜满足,第三口第四口,他便要不满你为何只给他粥喝,不给他肉吃,给了肉,又要问为什么不给他衣穿,为什么不许他登堂入室,卧你床,着你履。” “若你一直施予,但凡有一日,你给的少了,他要骂你无情无义,给的多了,他仍然不满愤怒,觉得你原来只给他那么少的东西,不过是在糊弄他们,果真是为富不仁之辈。” “若是之前,崔家家底比旁人殷实些,便是有些不满骚乱,也足够压下去,”崔云看着季青雀,口气温和,“但是这一次与前几次都不同。” “这个时候,救人比不救是更大的罪过。大小姐,你明白是为什么吗?” 季青雀缓缓叹息:“……因为人太多了。” 崔云有些欣慰的笑了笑,他向来是个笑呵呵的谦逊人物,在季青雀面前更是殷勤周到自称小人,姿态摆的极低,可是在这个满溢灯火与潮湿水气的夜晚,他却忽然温和宽厚如一个睿智的长者。 “因为人太多了,每个人都一模一样,同样轻易地就能得救,同样轻易地就会死去,所以如果不能全部都救下来,就一个也不能去救,否则那些没能成功得救的人命,全部都会成为你的责任。他们会比憎恨任何人都更加憎恨你,”崔云叹道,“我知道大小姐仁善,但是,这实在是无可奈何之事,非一人,非一家,所能承担的。” “这是国事啊。” 明黄的灯火被潮湿的风吹的忽明忽灭,四下灯火乱摇,光影动荡如海潮,沉在其间的季青雀的脸色晦暗不明,并不太能看清楚神色。 良久之后,她轻轻地说:“你说的很对。可是我仍然觉得……能做些什么,比什么都不做,要好的多。” “云管事,我并没有责备你的意思。你说的事情很正确,我也非常明白,但是你的话语里有一个很大的漏洞,也许你并没有注意到。” 季青雀细长的手指抵住额头,闭上眼睛,她的声音很轻,但是意外的有种非常少见的诚恳之意,崔云不由得有些愕然。 “你有没有想过,哪怕这一次我们袖手旁观,那么下一次呢,下下一次呢,我的意思是,我们能够这样独善其身到什么时候呢?” 崔云迟疑片刻,犹豫道:“怎么会呢,这样的大事,不仅是连年水灾,更有流民□□杀害朝廷命官这样骇人听闻的大事,朝中怎么会不出手料理?又何来的下一次?” “会有的。”季青雀轻轻的,却斩钉截铁的说。
“云管事,我们能够一直装聋作哑到几时呢,”缭乱的灯火里,她像是在问崔云,又像是在问自己,“如果朝廷的援助一直都不会到来,如果我们必须要和这片土地上的所有人同生共死,那么到底要亲眼看着多少人死去之后,我们才能够开始行动呢。” “那时候,这片土地上的愤怒,会如火焰一般,将我们烧成灰烬的。” 崔云沉默良久,起身道:“小人明白了。” “我已经说过了,我并不是在责备你,”季青雀摇摇头,“你自行安排吧,多调些人手回来。天有不测风云,既然决心立于危墙之下,便要做好应对一切危难的准备。” — 月余后,巡视灾情的朝廷大员仍未抵达宛州,南方诸城□□不绝,流民犹如飞蝗,四下流窜,连下数城之后,终于兵临城下,围困苇城。
第46章 徐群 漆黑的荒野上流散着人潮, 衣衫褴褛的流民仓皇地四散奔逃,不时有人回过头,面色苍白地回望着已经看不见踪影的梅城城墙。 无头苍蝇一般慌乱奔逃的人潮里,有一群男人行色匆匆, 但是脸上却并无慌张惊恐之色, 一个黄脸男人用锐利的视线扫视着周围的人, 一边低声问道: “大哥, 现在我们该怎么办?” 其余人也一齐转过头来,静静地注视着他们中心那个为首的男人。 那男人约莫三十来岁, 身材高大,剑眉星目,仪表堂堂,即使穿着一身朴素的布衣,混迹在人群里逃命, 也显出一股引人注目的沉着气势。 就在今夜之前,他还不过是一个梅城的低等武官,平日里做的不过巡视街道,维护治安, 虽然官位不高, 但这确实是一份油水丰厚的差使,但是徐群却是个格格不入的异类, 他刚正不阿, 清正廉洁, 不愿与同僚同流合污,从不鱼肉百姓, 所以哪怕他身手过人, 文武双全, 清名远扬,备受百姓爱戴,却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些歪瓜裂枣的同僚一个接着一个升官发财,自己却仍然只是个不受重视穷困潦倒的下等武官。 但是今夜之后,平静的生活一去不复返,他再也不是那个梅城里挎刀骑马威风过市的徐群徐大人,而是一个无家可归四处逃窜的流民,一个被朝廷全天下追捕的通缉犯。 杀害了六名朝廷命官,焚烧官署,强开粮仓,无论哪一条,都是株连九族的大罪。 他缓缓放慢步调,身边跟随的人也一齐停了下来,无数双眼睛无言而紧紧地跟随着他。 他停下了步子,面黄肌瘦的流民从他身边跑过,只是一瞬间的对视,这个流民并没有认出眼前忽然停下来的男人是谁,一双麻木的眼睛只是茫然地看了他一眼,然后飞快地越过去,往前奔去,一双手死死按在胸口的布袋上,仿佛那是什么比生命更重要的东西。 ……那是粮仓被烧毁后,分给他们的米粮。 徐群一片冰冷肃杀的内心忽然有些暖意。 越来越多的人从他们身侧越过,纷纷回过头,茫然又缓慢地看了他们一眼,谁也没有认出徐群就是那个映着火光,狰狞凶戾地斩下朝廷官员头颅的男人。 徐群摆了摆手,示意其他人不要开口,一群人慢慢走到道路边,徐群在一块石头上坐下,其他人也席地而坐,围着徐群,仰起头,一语不发。 徐群清了清嗓子,却发现喉咙干痛的厉害,一夜的奔波厮杀,他现在才意识到自己居然连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这时候连忙有人递了水囊过来,徐群一饮而尽,抹了抹嘴,嘶哑地问:“……老四呢。” 一阵沉默后,一个高个子男人道:“老四说他老娘年事已高,不能远行。大哥,你知道的,老四虽然是那个不争气的样子,好赌又好斗,但是他一直是个孝子,他想安置好他老娘再来和我们汇合。” “愚蠢!” 徐群脸色一变,低声大骂道,“他以为我们今夜做的是什么事?是掉脑袋诛九族的大罪,不是他在赌桌上出老千被人抓住切手指就能了结的事情!我千叮咛万嘱咐,大火一起就立刻撞开城门,煽动百姓和流民一拥而上,我们好混进人群里逃离梅城,你们如何不劝住他!” 有人犹豫道:“大哥,话虽如此,但是老四的老娘瘫痪在床……” “老三,你难道当我不知道吗?老四他家里除了老娘还有个七岁大的妹妹,我早已经托了可靠之人暗中拂照,没了他,他们娘俩日子纵然艰苦些,好歹还能过下去,他不走,留在梅城里,等到上面反应过来,追究起来,她们全都是死罪!” 徐群恨铁不成钢,越说越怒,把水囊狠狠扔在地上:“蠢货!蠢货!” 其余人大气不出,只是默默地看着他,半晌之后,徐群才深吸一口气,问道:“我们是兄弟,我有幸被你们称一声大哥,我徐群从来都是存着和你们同生共死的心。老四是回不来了,这是我的错,既然知道他优柔寡断,就不该拉着他行此大事,是我害了老四。” “大哥,怎么会呢,都是我没劝住……”高个子男人闻言眼眶猛地泛红,立刻狠狠扇了自己一耳光。他是和老四一起行动的,平时也和老四关系最好,哪怕大哥之前反复叮嘱要速战速决,不论成败都要立刻出城,他还是经不住老四连番哀求,一时心软,没想到居然害了老四。 “老三,不用说了,”徐群摆了摆手,长长叹了口气,看向众人,郑重地说,“今夜之事,非同寻常,开弓便没有回头箭,前路我并不瞒你们,多半都是个死字,你们若如老四一样,心中还有牵挂,便随流民离去,虽然梅城已经回不去了,但是隐姓埋名做一普通人,安稳度过余生,却并不难。心中犹豫者,自可说出来,我徐群发誓,无论你们是留是走,都是我这一辈子的好兄弟。” 无人回答,诸人面面相觑,直到有一个一直默不作声的文弱男人幽幽叹了口气。 他轻轻道:“大哥,几位哥哥,小七并不瞒你们,如果婉娘还在,小七恐怕便要做那个背信弃义贪生怕死之人,你们便是将我腿打断,小七也不会与你们行此满门抄斩的大事的。” 他自嘲地笑笑:“我并无什么本事,无几位哥哥过人的身手,也无什么名声,读书读了快三十年,莫说是个举人,连个秀才也远远够不上。只是老天眷顾,让我得以和几位哥哥结拜为兄弟,不至于孤苦伶仃,受人欺侮,这已经格外厚待,老头又与我婉娘,她不嫌我家境贫寒屡试不第,一心一意嫁我为妻,日日夜夜操劳不休,与我始终夫妻恩爱,从无一声抱怨。” “几位哥哥,小七这辈子最骄傲得意的,不是读过几本书,而是有你们几个兄弟,和婉娘这个妻子,便是要我为你们而死,小七也没有一句二话。”文弱的男人缓缓道,他面上带笑,眼神却空洞木然之极。 “只是婉娘她能有什么罪过呢,她只是听说夜里去黄木巷祭拜路神就能让我的病情减轻一些,她怎么会知道那天夜里会有暴民在那里聚集。”文弱男人脸上青筋暴起,紧紧抓住地上的泥土,浑身颤抖。 “那些狗东西抓不住举事的暴民,便污蔑婉娘是内应,看到婉娘尸体的那一刻,我真恨不能和她一起死了!如果不是大哥有此大计,小七焉能忍辱含垢活到今天?身为男人,不能护住妻子,又与猪狗何异?大哥,今夜报得大仇,小七死而无憾,哪怕刀山火海,小七都与你同往!” 徐群脸色肃然,无言地拍了拍文弱男人的肩膀。 一片沉默,只有夜风缓缓吹过,地上的泥沙咕噜噜滚过鞋面,远处遥遥传来女人的哭声,听不分明,只是凄厉的叫人痛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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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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