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戴纾恨透了匪兵,恨透了战乱,日夜都忘却不了那些呼救,来自与她年纪相仿的少年孩童,与她一样的女子。
“将军!主营寨已被人攻破,盗匪均横死,营寨周侧有兵马及推车的踪迹,应当就和先前的几处营寨一般,被劫的女子孩童已先一步被人带走了。”
戴赫沉眸。
这一路有不少营寨都被人早一步踏平,可却不知来者何人,又是何意,被带走的那些妇女孩童又被送至何处。
戴赫当即下令:“追!”
山林间,听兵马声响,盗匪余孽四下散逃,却是匿进丛后,趁其不备夺了戴纾的马匹,马头一被绳索套起,戴纾即被刀刃抵了喉,盗匪坐她身后,抢了缰绳,扬蹄奔去。
“戴赫!若想家妹无碍,你抛甲只身过来,若有随兵,我必斩她头颅——”
戴赫怒红双眼,抛盔狠抖缰绳:“驾!”
两马相逐,戴纾垂眸看向抵脖的刀身。
盗匪引来戴赫,前方必有埋伏,她不能坐以待毙。戴纾阖眸沉下心,犹见赵成业手持木剑站她身前。
“生死关头怕什么丢面子,能咬则咬、能踹则踹,小姑娘力道虽抵不过粗野汉子,但一击即中总能求得一线生机,其中最重要的就是,莫乱了章法,直击他的要害。若是攻下不得,那便——”赵成业伸指放在自己的双眼前与她示意。
戴纾猛然睁眼,抬肘一抵那人腕部,当即伸指直袭他的双眼。听得一声惨叫,戴纾肘击那人腹部,将跳马时却被提紧衣领拽住。
“小畜生!老子杀了你!”
见刀挥来,戴纾一摘发簪刺下,马匹惊动,登时颠得马背晃荡,她避过一击,便听得尉升大喊:“低头!”
戴纾辨出,即刻伏于马背,下一刻刀风就于头顶斩过,后颈继而被一片热血洒过。
惊马犹未平静,戴纾却已怔然,不敢回首,身子隐隐作颤。
“白薇,伸手!”
身侧一手递来,戴纾伸臂够去,终在马匹抬蹄跃起时被拽入一人身前。
那旁,一具无首的尸身翻落在地,戴纾未敢看去,被一手遮了眼眸。短瞬间,如重回往日,她仰首抬眸,在林间细光中见白霓长发高束,身着铠甲英姿飒爽。
是时戴赫追近,见状渐停马匹,身前,尉升恰将长刀收回,远处佟飞旭及阮莫洋刀挑匪徒首级而来。
白霓会意,一手紧护戴纾,策马转身,抬声道:“匪兵埋伏已破!求平军主将白霓在此,诚请戴将军允我带兵北退,罢战息兵。”
——
雪夜,一点熏香萦绕,段绪言听闻猫声醒来。
骨头伏在枕侧舔毛,肉垫踩他额心,阮青洲伸手轻挪猫爪,再用布帕擦过他的鬓角。
段绪言回府时已昏迷不醒,满头湿雪皆是阮青洲用帕替他擦干的,连着身后沾了血污、黏上皮肉的布料,也需要极其小心地替他褪下。阮青洲右手难以使力,只能待周问和铁风上手,替他清理绽开的皮肉。
如那时在南望一般,血痕醒目狰狞,上过药后,段绪言趴躺于床榻,身上厚被又将压得伤口发疼,阮青洲便靠坐枕侧,一手伸进被中替他将被面微微举高几寸,隔出些空隙,如此两日下来,未曾离开。
段绪言醒时不过是动了动身,阮青洲便也睁目,骨头经他轻柔的驱散,也抬臀挪步窝进两人之间,蹭着阮青洲的右手躺下身去。
一阵高热退下,汗仍挂在鬓边,阮青洲垂眸看着,替他拭去,却被牵住手掌轻压在枕侧。
“对不起。”
段绪言挪额靠进阮青洲的衣袍,手中自指尖抚进掌心,攥得更紧。
“青洲,对不起。”
沉默些时,阮青洲抽手自他眉头抚下,指腹渐将细汗抹去,停在颊边摩挲。
“生不逢时,如何怪你,”阮青洲轻声,“时不我与,又如何怨你?”
可是好苦。段绪言嗅见他身上的药味,余光又见他袖底遮掩的血点,如被扼了喉,嗓子干涩地吞咽着,只觉得发痛。
他感受到阮青洲忍咳,咽血时疼得身子微颤,疲累得呼吸渐重。
“青洲……”段绪言哑声,“很累了吗?”
阮青洲轻笑,不答。
段绪言贴向他的掌心:“若是很累,就等我,一起吧。”
指尖微动,阮青洲抚着他的温度,笑起时双眼渐红。
“活下去吧,”阮青洲说,“生而不易。不要辜负了薛老将军。”
窗外风吹雪动,阮青洲望进那片茫白,仿佛看见了很远的将来。
“等到春暖,我在桃林,每年都会看到花开。你在北朔,也理当要有一个很好的未来。”
——
天春二十五年腊月,新帝戴赫即位,立国号“长昭”。
同日,南山清戊寺钟声长鸣,阮泊文踏阶入寺而拜,俯身于住持身前,甘露洒过头顶。
至剃刀落下,发丝遂断。
“剃除须发,当愿众生,远离烦恼,究竟寂灭。”
偈语在耳,阮泊文诚心听颂,似见阮誉之停在身前。他垂首认错,认闭目塞听、无视百姓苦难、妄图堵住悠悠众口之错,认无情无义无德无仁、传道天下苍生却加重民间疾苦之错,认遏制民声、美化罪行,认自私自利、加害兄长之错。
发如罪根,丝丝坠地,阮泊文伏身眼望满地乌发,听住持停刀留下顶髻,再问:“汝今决志出家后,无悔退否?”
阮泊文阖眸静心,合掌拜下。
“决志出家,后无悔退。”
——
新帝即位,大赦天下。皇都战后重建,又近新年,街上张灯结彩,全无亡国之象。
尉升辞别戴赫,出城前停马于城北。
面摊处,两碗新下的阳春面上桌,尉升拿筷时怔然。
“赵公子若是不能到,公子也一并替他收下吧,我应许过的,两碗面,便一碗都不能少。”
杨老爷子抽出筷子,码齐摆上碗沿。
“小本生意,本就为了温饱,经不起战乱的折腾,公子就收下这两碗面吧,我呀,明日就要归乡去了。”
热气升腾时迷了双眼,尉升摸向腰间烟杆,指尖停了半晌,却在抬首间隔着氤氲见到一个身影。
面过半碗,戴纾拿筷拨着葱花,端碗喝着面汤,嘴角沾了油水。
尉升用袖替她抹去。
“公主自作主张就要和我同行,陛下知道吗?”
戴纾说:“我说跟着师父去寻留君,他就放心了。”
尉升低笑,端来醋碗倒下,却一下被酸味冲得皱了眉。他尝着面,就觉得赵成业的口味奇怪,咬了口煎蛋才慢慢适应过来。
尉升问:“那我若是没打算去寻他呢?”
戴纾放碗,勾指示意他侧过头来,方才小声道:“瞧见巷角冷着脸的那两人了吗?二哥让跟的,这样师父带我去哪儿,他都能知道了。”
尉升微不可察地瞥去一眼,轻叹着嗦面。
“麻烦。”
戴纾停筷看向马匹,与他眨了眨眼:“那就……”
锅中热水滚开时,水汽腾起,一辆马车正自路中行过,挡了视线。巷角两人微微挪步张探,又不敢明目张胆,怎料马车行过后面摊已无人影,唯剩桌面一锭白银静置。
马匹一前一后奔出城关,尉升带她追着旭日,于马背上迎风问道:“跟着师父想学什么?”
戴纾看着天际金光,憧憬道:“想当女将军!和白霓姐姐一样。”
尉升欣然一笑,策马朝前。
戴纾追在身后问他:“师父呢,准备去哪儿?”
“先去章州,看看你赵师叔。”
戴纾纠正:“是赵师父。”
尉升停顿,笑道:“对,是赵师父!”
——
晨光投射大地时,两人便如陷进光里,长风自南望大地吹过,北上后便携来了冬雪。
迂州平安山,阮莫洋见雪唤来了叶临嫣,怀中孩童笑得正欢。
“怎么能让她们母女吹风呢?真是的!那个做爹爹的心大,你也得要好好说说他啊,我都嘱咐几次了,要养好身子,大人小孩一个都不能受寒!下雪天啊,这可是下雪天啊!”邱娘骂得月满满屋跑,赶忙拿了棉帽给叶清歌戴上。
“我哪儿敢指点我家王爷啊,再说瞧见下雪了小郡主高兴嘛,就挨这么一小会儿的风,总不至于得病嘛……邱娘你也别只说我一个啊……”月满委屈地垂首,声量渐弱渐轻,至阮莫洋身后暗戳戳地指着人。
说他说他。月满学着口型,至阮莫洋转身时赶忙张望向别处,却被提起了衣领。
“说谁?”阮莫洋手劲大了不少,还就把人提得快离了地。
月满踮着足尖喊出声来:“王妃!王妃!快管管你夫君,管管孩子他爹啊!”
阮莫洋往他臀上轻拍了掌:“改口!跟你说了多少遍了,要改口!”
“哎知道了,夫人!夫人快管管他啊……”
孩童不明所以,却被逗得大笑,引来数人相继跑进院中围观,见他二人满院相逐,便同在风颜楼时那般,一派其乐融融。
山脚处,佟飞旭手牵缰绳停步。
“就送到此处吧。”
白霓抬伞问他:“想好去哪儿了吗?”
胸前挂的手骨贴近心口,佟飞旭隔衣覆上掌心,有了答案。
“去南山点灯,让他寻我。”
白霓似懂非懂,颔首应答:“那便祝你,一路平安。”
佟飞旭点头示意,压下笠帽翻身上马,待风吹过山间雾气时,仿若在雪中见到一树梨花。
花瓣一瞬吹落,俱成霜雪,他觉得遗憾。
半副面具仍挂腰间,佟飞旭摘来戴上,策马奔进雪中。他要到南山为柳芳倾点盏长明灯,希望能一路自冬走到春,正好沿途摘朵梨花,赠他。
——
马匹一路南行,风却北刮,北朔宫廷盖于霜雪之下。已至温仑前往西域之日,仪仗队将随行西去,待吉日良时方在西域大办婚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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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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