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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仲博就这样吊死在他眼前。他也依旧像去年冬日那般,总是晚来一步。
想起点什么,一阵战栗轻微,遍布周身,阮青洲僵立着,贴在身侧的两手掩在袖下,指节攥得发白。
忽而一具身躯拦在眼前,又觉肩头一紧,大氅的衣边已被人拢起,那阵抖擞被罩在其中,藏得很好。
涣散的焦点重聚,阮青洲眼眸略动,就被那人扶肩转过身去。
“殿下别看了。”
段绪言收紧手指,将他扶住,又像要将他圈护起来一般,就这么挡在身后,没让他回头。
风继续吹,吹远了周遭声响,两人迎风站着,站了很久。
——
几日内接连折损两名高官,距高仲博自缢不过半日,消息就已传遍皇都。
白纸黑字呈递至銮殿上时,阮誉之已遣开数人,只将阮青洲和谢存奕留在殿中。
“章炳遭人灭口,高仲博畏罪自尽,太子查账,内阁瞒报,”阮誉之轻掷手中折本,抬眼看向两人,“还有多少朕不知道的事?”
阮青洲坦然道:“查账进程及办案始末均如父帝所见,儿臣再无隐瞒。”
阮誉之肃起脸色:“若非出了今日之事,你还打算瞒到何时?”
阮青洲说:“因此事牵涉的官员众多,不宜外露声张,儿臣才会斗胆做主密查此案,若无今日之事,待查明税银流向后,儿臣便会前来请罪。”
阮誉之顿声,转向谢存奕:“谢国公也是此意吗?”
谢存奕抬臂鞠身行礼,将头埋低。
“谢国公作为内阁之首,兼三公之位于一身,又曾任东宫辅官,于情于理都不该纵容太子任性,太子私自查案擅作主张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此举只要稍一添油加醋,就能让人给东宫和内阁扣上谋反的罪名,”阮誉之抬高声量,“太子胡闹,可你为官数十载,连这一点都预判不到吗!”
“父帝息怒,”阮青洲说,“查账的利弊,儿臣与国公权衡过,但比起稳坐储位,儿臣更不愿看到国步艰难、民不聊生。”
阮誉之一时屏声,怒气攒在胸中,可他骂不出口,便将手边的墨笔摔开,墨点溅出弧线,洒在案前。
是时谢存奕屈膝跪地,揽了罪过:“此事是臣考虑欠周,险些让太子殿下陷入遭人构陷的境地,臣责无旁贷,还请陛下降罪。”
阮誉之这才松了口:“念在尚未酿成大错,此事朕暂不追究,还望谢国公谨记各司其职的道理,往后能够谨始虑终,及时规劝太子,更要防有人以太子亲近重臣之名,出言构陷。”
阮誉之话中有话,便是在告诫阮青洲和谢存奕,不得再有过多的交集。
谢存奕自然听得明白,他微微侧首,示意阮青洲不要开口,伏地叩首道:“臣叩谢陛下恕罪。”
阮誉之扶额叹了一声,语气放缓不少:“此案即日起会移交大理寺审查,年关将至,朝廷事务繁多,青洲,你也该要将心思放在政事上了。”
阮誉之说了这话,便是要阮青洲不再插手此事,可税使伙同官员贪税的行径一旦暴露,司礼监和东厂定会出手干涉此事,如此一来,查案进度很可能就会终止在高仲博身上。
阮青洲做不到坐视不理。
“征税一事关乎国计民生,上缴的商税多数由官员私吞,为保朝廷用度,农税只增不减,压迫的均是贫苦百姓,儿臣私以为此举非是缺政懒政,”阮青洲掀袍跪地,“税银案疑点众多,又与章炳钱尹等人的死因相关,高仲博绝不会是个例,其后定然还有大批的漏网之鱼,将此案移交大理寺审理儿臣并无异议,但还请父帝允准儿臣协同大理寺……”
“朕让你习理国政,非是要你过度涉政!”阮誉之打断道,“到此为止了,明日你便去协助谢国公推选改调官员,年前将六部及内阁空缺职位的调职名单交到朕手中,其余的事,不该你插手。”
阮誉之态度强硬,阮青洲欲言又止,噤了声。
他静默行礼,许久才答:“儿臣遵旨。”
——
退出銮殿后,落起零星小雪,尉升举伞,阮青洲行步于宫廷夹道,谢存奕望那背影,冒雪赶来。
“殿下——”
阮青洲顿足回首,谢存奕抖袖跪身行礼。
“臣特来向殿下请罪。”
阮青洲屈身托起那双手:“国公请起。”
谢存弈年过半百,鬓边已显花白,前些年遗了些手颤的毛病,被阮青洲托着的手臂隐约还在发颤。
“臣不能起,”他跪地不起,道,“内阁泄密是臣失职,未能尽心竭力,便是臣老朽无能,内阁辜负殿下信任,亦等同于老臣辜负了殿下。事已至此,不论殿下如何问责,臣都毫无怨言。”
“国公不必自责,查账一事本就是我托请内阁暗中协助,亦是我开口请求不向父帝言明的,因此让国公受累,是青洲之责。”阮青洲后退半步,朝他拱手行拜。
“殿下如何能拜,为何要拜!”谢存弈哑了声,“如今阉党执势,臣能为殿下做的不多,又有何德何能受得起这一拜。”
阮青洲说:“国公的难处,我都明白。”
掌印太监可代皇帝批复奏章文书,因此内阁职权受制于司礼监,再如何反对阉党涉政,内阁也不能在明面上与司礼监作对。阮青洲也知,查账一事随高仲博等人的案件公示于人过后,内阁便再不能涉手了。
“殿下,”谢存奕说,“臣自知命微力薄,但殿下再听老臣一言可好?”
“国公请讲。”
谢存奕说:“眼下三位朝廷命官接连丧命,终如奸人所愿,税银一案尚未查明便被推至风口浪尖,东宫稍一失慎便可遭百官弹劾,如今能护住殿下的唯有陛下,殿下莫同陛下置气,也万不能再与陛下争辩了。”
“可此事不该如此了结,”阮青洲说,“国公也知,大批商税税银进入私囊意味着什么,农税大幅抬升,国库依旧难填,拨至关州的财款再经层层削减,叫苦不迭的依旧是平民百姓,南望求四海升平,求国泰民安,却只有被蒙了双眼的贵胄子弟能耽溺在虚荣繁华里,如此,当真是对的吗?”
谢存奕喟叹着摇头:“臣也知不对,是百般不对,千般不对。让大理寺查案最好的结果可能只是以儆效尤,贪污的税银或许也只能收回几成,但殿下有没有想过,当初查案之时,那些人若是为了自保才处处设阻,又何必非要对殿下痛下杀手?藏在这贪墨之风身后的,是一颗赤裸裸的夺储之心啊!税使均是宦官,贪税一事阉党难辞其咎,如今尚有殿下与阉党抗衡,可来日若连东宫也落入贼手,南望会如何水深火热,那时的民生之艰,不会比现在更少。”
袖下指尖攥入掌心,阮青洲立在风雪中,身影都被吹凉。
“殿下请莫再哀愁,陛下有其顾虑,不再让殿下涉案,多是出于对殿下的爱护,殿下心系南望,关切民生,更不应自责。是臣……”
谢存奕俯下身去,久未抬首。
“终归是臣力有不逮,垂垂老矣……”
第24章 梦魇
风吹雪落,自枝头降下,如同打落的霜花,溅往一人肩头。
阮青洲独坐在庭中树下,袍摆沾满了冬日湿雪。自銮殿回来后他便一直坐在此处,尉升也不敢靠近,只能立在不远处,沉默远视着。
小雪还在落,阮青洲被冬雪裹着,合了双眼。听几声踩响靠近,耳边风声止了一些,身侧有人拦在风口,伞面便朝头顶遮来,阮青洲稍睁了眼,只叫人离开。
那人没动,反倒跪坐下来。
阮青洲没再说什么,可斜吹的雪点还是会落在面上,阮青洲冻红了鼻尖,仍旧不走。
段绪言也不走,他在阮青洲身侧,同那人一并在风中淋雪。
不知过了多久,接来的雪点融成水,湿了伞面。段绪言撑乏了手,伞面在风中晃了晃,阮青洲余光瞥见,方才起身回了屋。
一身湿寒被氤氲热气浸透,待他沐浴过后,房门便闭合着,落在门扉上的一点白日浅光,就这么被夜色渐渐吞没尽了。
已至夜间,窗口明光忽暗。风雪溅灭一盏灯火,烛芯已燃灭,袅动的青烟如丝线般绕着,散至床帏间。
阮青洲侧躺榻上入眠,却是揉皱了被褥。
耳旁似有人在唤他,他辨不明方向,恍然间似推开道门,强光占了视线,逼他阖眸,再睁眼望去,却有道道轻纱隔目。
“母妃!”
一声传来,方才年满九岁的他就陷在那片朦胧景色中,嬉笑着投入罗宓的怀抱。
罗宓笑着应他。她鲜少这般清醒着,就将阮青洲搂在怀中轻摇。
夏日正当炎热,她抬扇扑着阮青洲的背,扇出的清风细凉,可扇面无意拍到的淤伤却疼,阮青洲微微抽气忍着,就盼着在那个怀抱中多逗留片刻。
背上淤伤还是前几日三皇子阮莫洋以练马为借口,在马背上挤兑他时摔出的。他耐着这点疼,渐渐在罗宓怀中入了眠。
再醒来时,他已躺在步辇上,被送回了居住的寝殿。进门时阮莫洋恰恰迎面走来,刻意往他肩背的伤处拍了一道。
“搭上个克子又疯癫的母妃,真是苦了皇兄,成日掐着点去探望,今日回得这般早,看来是没碰上贵妃清醒的时候了。”
阮青洲摸着发疼的背,手间掐得紧:“你再说一遍。”
“我说,你那个疯癫的母妃——唔……”
话语未落,一拳朝着阮莫洋的脸颊挥去,阮青洲与人扭打在地,拳都砸得发麻。
拉架的宦官上前先将他推开。
“二皇子身为兄长,怎么不知道让着点三皇子!”
阮青洲无视对面那人愤愤的目光,紧握擦破的拳,闷声回了屋里。这时的他只是寄居在别人宫中的二皇子,用来擦抹伤口的药还是萃息宫的掌事姑姑偷摸着给的,他用小指勾来一点,唯恐膏药用空后没处寻,都不敢用多了。
看自己幼时笨拙抹药的那幕,阮青洲记起了这些,眼前几层轻纱再又被风撩起,将那幻影卷灭了。
阮青洲再往里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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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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