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般学生最怕老师问功课。不过这几人平时课业成绩都很出挑,因此讨论起功课来多是神采奕奕,眉飞色舞。听他们聊天的间隙,沈榆靠在冯楠身侧,道:“这长江后浪推前浪。咱们几个也老了。” 冯楠哈哈大笑,道:“你我或许不年轻了。但是如今的我们,不慌不乱,不骄不躁,我倒觉得是最好的时候。” 这句话撞进元朗心中,倒引出许多感慨。他这一路,起于家族兴旺的顶点,此后入目便全是衰败;以榜眼的功名入仕,却终因党争夺储才得入内阁;他一向持身中正,却也经历了一段无奈婚姻,辜负了深情,蹉跎了时光。 如今回想起来,却并不觉得惋惜懊悔。正是这些过往,才懂得了眼前的珍惜。 “广汉说得好。”元朗说道。 冯楠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报以一笑。 时间飞速流失,擂鼓声响,催促着猎手回营。已有猎手当先而归。每一个的马前都挂满了琳琅猎物,却独不见有鹿。 “没打到鹿啊。”唐挽有些失望。 冯晋阳笑道:“鹿可不是那么好得的。等等吧,会有的。” 猎手们一个接一个地回来,将打到的猎物一一放于马前,供评审员清点核算。奔着买野味而来的京城百姓们早就聚了起来,对比着哪一户的猎物最为肥美。 猎物虽多,真正打到鹿的却只有一户。待他们寻到时,那猎手早就在和先一步赶到的买家商量价钱了。 那买家还不是别人,正是刚才来打招呼的那群学生。 冯晋阳原本计划着,不论对方出多少价钱,自己只要多出一倍,怎么也能拿下。可对着眼前这群学生,他却实在使不出这一手来。少年穷,穷却不可欺。冯晋阳叹了口气,只等着唐挽拿主意。 唐挽自然也是不好意思同学生们抢的。楚江倒是提出要将这头鹿送给唐挽,唐挽哪能要呢。为了维护师道尊严,只能摆了摆手,道:“我本也不是奔着这头鹿来的,其实是想买一只兔子。” “原来如此。”学生们立时便将自己买到的兔子分了一只给唐挽。分别前还躬身行礼,“请老师好好享用。” 唐挽手里拎着兔子,只觉得心头无比失落。她看了看左右,说道:“得了,几位同年,咱们今晚就兔子肉下酒吧。” “兔子肉可没有鹿肉好吃啊。”元朗挑了眉,淡淡说道。 “你也看到了,那鹿已经让别人买去了。”唐挽叹了口气。 元朗勾唇一笑,道:“要不是你那么要面子,咱们完全可以抢下来的。” 唐挽一愣,侧目看他,道:“元朗,你什么时候学会和孩子们抢东西了?莫说是我没买到,我就是先一步买到了,他们恭恭敬敬地找我要,我能不给么?” 冯楠和沈榆少见这两人斗嘴,此时都揣着袖子在一边看热闹。冯晋阳忙说道:“兔子肉也不差。我们再多买几只,也够今晚下酒吃了。” 唐挽一偏头,说道:“可元朗想吃鹿肉呢。” “是你想吃鹿肉吧,又拿我说事。”元朗笑道。 唐挽怎么看他笑得那么来气,瞥了他一眼,道:“我是想吃鹿肉,但是鹿肉没有了。我们就吃兔子肉,就这么定了。” “谁说就没有了。”元朗撤身一步,对四人道,“你们且等我一会儿。” 他说完,转身朝最近的猎手走去。也不知同人家说了什么,那猎手竟将身上的弓箭摘给了他。 “你做什么!”唐挽话音未落,元朗已翻身上了马,冲她喊道:“等着,我给你打鹿去!” 言罢,纵马飞驰入了树林。 “元朗这是……开玩笑的吧?”沈榆也傻了,“那树林里多是走兽,这也太危险了。” 冯楠却是一笑,道:“元朗与我们不同。不必担心他。” “对啊!”沈榆抚掌,道,“琅琊谢氏的嫡长公子,射、御二艺当最为精通。的确不是我们能比的。” 沈榆等人都是寒门子弟,自小寒窗苦读的目的便是金榜题名。因此他们的全部时间都花费在如何通过科举选拔一事上。可以说,科举会考的他们就学,科举不会考的,他们才不会浪费时间。 元朗却不同。诗礼簪缨的世家,培养出的接班人不能是个只懂舞文弄墨的酸腐文人。除了礼、乐、射、御、书、数等六艺之外,元朗还学了许多偏杂的玩意儿。那些少见的爱好,是世家子弟们身份的象征。 可随着世家的衰落,能教养出元朗这般人品的家塾也彻底消失了。唐挽忽然觉得惋惜,像元朗这样完美的人,当真不会再有了么? 时间流逝,周围的百姓越来越少,猎手们也开始收拾弓箭,准备离去。唐挽几人仍在等着。先前那位借给元朗弓箭马匹的猎手向他们走来,问道:“你们的朋友还没回来?该不是遇上什么猛兽了吧。要不要我们去林子里寻他?” 他这么一说,几人愈发担心起来。忽听一声哨响,原来是几个猎手打了个口哨,指着林子的方向。 唐挽转头望去,只见元朗身背弓箭策马而出。他一手执着缰绳,一手拎着一头小鹿,眉眼间尽是一股漫不经心的清贵潇洒。 银鞍照白马,飒踏如流星。 唐挽怔了怔。忽听身边冯楠轻笑一声,摇摇头,道:“还是老样子,那么爱显摆。” 元朗已经策马来到近前。他低身将手中的猎物放在唐挽面前,策马绕着她走了一圈,唇角勾起,道:“今晚上有鹿肉吃了,还不谢谢我。” 也不知这人废了多少力气,衣摆都被树枝勾坏了。冯晋阳和沈榆低头查看那头鹿,嘴里叠声说着“厉害,厉害”。元朗却不看别人,只盯着唐挽瞧。 唐挽睨了他一眼,笑着摇了摇头,转身往回走。 “匡之!”元朗在身后唤道。 唐挽转过身,嗤笑一声,道:“爱显摆!” 元朗翻身下马,看着她头也不回地走了,心里的气就不打一处来。自己费了那么大的力气,不就是因为她想吃鹿肉么?这人,一点都不领情。 元朗瞥见冯楠,忙指了指唐挽的背影,道:“广汉,你看……” 冯楠只是摇头道:“可不是我教她的。” ※※※※※※※※※※※※※※※※※※※※ 元朗啊,我心头的白月光 【今日走心感谢】 感谢雪霁天青的地雷1颗 感谢糖酥的地雷1颗 感谢超可爱的是南南呀的地雷1颗 欢迎新入坑的小天使们!今晚奖励第六名~ 啾咪~
第142章 马车回到山庄时已近傍晚。将鹿交给小吏收拾, 几人各自回房更衣, 再往餐厅相聚。 这餐厅却不似平常意义上的宴会厅,反而更像个农家小院。唐挽跟在小吏身后一路走来, 只见四周瓜田苗圃, 一派田园景色。不远处柴门大开,门前一展杏帘随风舞动。 “大人,前头便到了。” “便是此处么?”唐挽指着那农家院落问道。 小吏躬身道:“正是。” 唐挽走入柴门,便听屋里传来谈笑沈榆和冯晋阳的声音。她将虚掩着的木门推开, 一阵暖融融的炭火气扑面而来,夹杂着烤肉的香味。 房间正中是一个火塘, 两步见方, 底下铺满了红艳艳的炭火,上头支着烤架, 架上是已经剥好了皮的全鹿。一个小吏正往肉上刷油, 见了唐挽躬了躬身子。左边墙壁上开着门,通向侧室,门上挂着蓝布帘子。 侧室里传来冯晋阳的声音:“匡之快来,就差你了!” 唐挽便挑帘而入。里间是寻常的农家卧室,靠着窗拢着一张大土炕,炕上放着朱漆小方桌, 其余四人都已经到了, 盘着腿围坐在方桌旁边。元朗坐在最里侧, 正在摆弄手里的泥瓶。他抬眼看着唐挽, 身子往一侧挪了挪, 抬手拍了拍身边的空位。 山里晚上还是很凉。唐挽将身上的披风脱下来叠在一边,也脱了鞋子坐上来。她一靠近,元朗便不自觉往她那边靠了靠,手撑在她身后的炕上,就像将人半圈在怀中。 “这肉还得有一会儿才好,咱们先喝点酒暖暖身子,”冯晋阳下床,从暖酒器里取出酒壶来,对唐挽道,“匡之,这还是你们花山出的那个什么,什么富贵酒呢!” 唐挽挑眉:“此处也有,看来这酒是真不错。” 冯楠摇头苦笑,问唐挽道:“是谁起的这个名字?” 唐挽道:“我那个长随,双瑞,他起的。” 冯楠点点头,觉得这下就说得通了。唐挽堂堂一个探花,怎么也不该这么……通俗。 几杯打底酒下肚,外间的肉香已经愈发浓郁,勾得几个人食指大动。唐挽忍不住跑出去,站在火塘边看。肉已经烤成了好看的棕红色,上面裹着一层油亮的光泽。不时有费油滴落在下面的炭火上,发出“滋滋”的声响。 “还不能吃么?”唐挽问。 小吏躬身答道:“已经可以了。” 元朗和冯晋阳也跟了出来。那小吏取了盘子,一刀一刀片下肉片,放入盘中。他身边的架子上还放着几把银刀。元朗便取了一把来,从鹿腿上割下一小块肉,吹了吹,递到唐挽唇边:“当心烫。” 唐挽早就馋得不行了,张口便衔了去。肉皮香脆,香嫩多汁,她忍不住叹一句:“无竹令人俗,无肉使人瘦。人生大美大雅之事,便是在竹林里吃烤肉了。” 元朗看着她餍足的模样,勾了勾唇。方才被她唇瓣滑过的指尖好像着了火,灼灼发烫。 “元朗,也给我割一块!”冯晋阳道。 元朗睨了他一眼,将剩下的那把刀插在肉上,转到他面前,道:“够不着你,自己割。” 冯晋阳一愣,明明他就站在匡之旁边啊! 不过鹿肉的美味很快取代了心里的委屈。冯晋阳冲屋里喊道:“瑞芝,广汉,你们俩也出来吧。咱们围着火塘吃,更有趣些。” 肉烤好了,小吏便扫去了一些炭火,躬身退了出去。五人围着火塘席地而坐,吃肉喝酒,心绪松弛,聊起当初的往事来。 不知怎么的,就聊起了当年在苏州的事。唐挽只拣着要紧的说,冯楠在旁边偶尔插上两句话,倒将当时的紧张情形还原了大概。其余几人听得心情沉重,便听沈榆说道:“那个李义实是穷凶极恶。闫党误国甚矣!” 沈榆今日多喝了几杯,眼底泛着红晕。他话一出口,四下便陷入沉默,众人的眼神都不自觉往元朗身上瞟。沈榆这才发现自己的话有些太直了,可又不觉得自己说错了,默了默,说道:“元朗,都是过去的事了,你别放在心上。” 元朗淡淡勾唇,道:“便是过去多久,我与闫家的关系也是无法抹去的。瑞芝,无妨,我并不在意。” 沈榆对上他坦荡的目光,心下敬佩,继而又生出些慨叹。可惜元朗当初误入歧途,不然如今的仕途前景,定然不可限量。 唐挽拾起脚边的铁火棍,随手扒拉着火塘里的炭火。烧尽的炭已化作白灰,只徒留了一个形状,被棍子一捅,便迅速灰散。 “一味黑时犹有骨,十分红处变成灰。”唐挽低声吟道,“官场如火场,我们都是这其中的一块炭。” 黑暗寂寞时,尚能坚守气节。可一旦被红火拱簇,名利烧灼,当初的一腔傲骨,便都成了灰烬了。并非是存心作恶,只是名利捆绑,身不由己。 众人纷纷陷入沉思。忽听冯楠轻笑一声,道:“如今这火塘里最红的一块炭,又是谁呢。” 内阁首辅大臣徐阶,如今的朝堂上最炙手可热的人物。 沈榆微微蹙了眉,看向冯楠:“广汉,慎言。” 冯楠轻叹一声,道:“他若不心虚,何须我慎言?” 沈榆想起最近发生的种种,深知冯楠仍对徐阶整饬官场的手段怀有怨言,便说道:“元翁亦有他的苦衷。闫党积弊已久,如果不彻底根除,而留下隐患,便会延祸千年。徐公是舍了自己的名节在为朝廷谋划,你不该误会他。” 沈榆顿了顿,又说道:“不久前徐公还跟我提起,说广汉为人刚正,又有识人之才,将来还要将整顿吏治的重任交托给你。” 冯楠眸光深幽,却反常地什么也没说,仰头饮了杯中酒。 唐挽将那棍子放下来,道:“说好了出来游玩,又聊起这些,实在无趣。元朗,我还想吃肉。” 元朗闻言,利索地起身,拿着刀挑着后腿上最好的地方割了两片放入盘中,转身递给唐挽,道:“此物太燥,不可再多吃了。” 冯楠看着他二人,眸中堆起笑意,对沈榆道:“瑞芝,什么时候你对我,能有元朗对匡之的一半那样好。我也就不同你抬杠了。” 唐挽闻言,微微一愣,不明白这话题怎么就扯到了她和元朗的身上。元朗弯了唇,淡然在唐挽身边坐下。剩下三人看着他俩,都止不住笑起来。 这一顿鹿肉加上红枣酒,的确有些燥了。唐挽散了席回到房间,只觉得身上发热,于是将卧室四面的窗子都打开,又泡了一壶凉茶,半解衣衫,歪在罗汉床上纳凉。她忽又想起刚刚席上冯楠和沈榆的话来。徐阶当真有意要让冯楠来主持吏治改革么?沈榆是个坦荡的人,说出的话不会有假。若徐阶真有此意,只怕吏治改革是假,还另有图谋。 冯楠究竟做了什么,竟让徐阶如此忌惮,非要除之而后快? 忽然有东西从窗外飞进来,“啪哒”一声落在地上,又在地板上滚了两圈,终于停下来。原来是一颗小石子。唐挽倚着窗向外张望,只见元朗站在楼下,一身素白寝衣,随便披着一件外袍,胳膊底下还夹着一个……枕头? 唐挽忍不住笑意,双手撑着窗,问道:“你又来做什么?” 夜晚的山风扬起她的发丝,半敞的领口露出一小片莹白的肌肤。元朗不自觉舔了舔唇,不明白自己之前到底在纠结什么。来就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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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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