便在这样的局面之下,内阁发生了一次重大变故。原本主导吏治改革的冯楠被下放为江浙学政,另一位阁老沈榆也被下放为福建学政。接连外放两位阁老,这在大庸历史上是前所未见的。众人少不得要揣测首辅徐阶的心意。冯楠和沈榆失去了宠信,唐挽和谢仪却平步青云。内阁似乎已经做出了决定,要牺牲吏治改革,将全部的经历都投入到由谢仪主导的学政改革之上。 盛夏浓阴草木长。冯晋阳站在五里亭前,仰头四顾,清点着已经破损的瓦片。唐挽站在沈榆的马车旁回过头来,道:“冯晋阳,你又在那里做什么呢?” 冯晋阳说道:“我琢磨着,应该花点银子把这个亭子好好修一修。我感觉咱们几个就跟离不开这儿似的,隔几年就要来一回。” 元朗含笑,说道:“你想修就修一修吧,总还有后来人。” 不同的是,这一回的离别却并不伤感,反而有几分壮士出征的意味。 这是沈榆第一次离开京城,心中少不得有些忐忑。他将妻儿老小安置在马车内,转身与众人告别。唐挽止不住要叮嘱他:“福建远离京城,当地风俗民情都于此大不相同。你去了不着急做事,先将本地官场的情况摸清楚。如果有需要,随时给我们写信。” 沈榆一笑,道:“放心吧。我一定把任务完成。” 众人又看向冯楠。他今日穿了一身蓝布大褂,腰上悬着一块青玉压袍,正是他当初回京时那一身装束。他举目望向远方,神情肃然沉郁。 “广汉,该启程了。”唐挽提心道。 冯楠点点头,忽而看向元朗,说道:“元朗,好像许久都没有听过你作诗了。” 元朗淡然一笑:“物不平则鸣,人也是如此。我们都不在是当年满怀郁气的少年了。心里的不平少了,自然也没了那么多的感怀。” 冯楠说道:“今日送我,可否请你作一首诗?” 元朗眸光流转,点点头:“好。” 车轮滚滚向前,山峰叠翠,接引着他们的前程。元朗负手而立,将留赠冯楠的诗句,题写在五里亭前。 三十年持一钓竿,偶随书荐入长安。 由来不是求名者,留待春风看牡丹。 风又吹了吹,满山草木枯荣轮转。一晃,已是显庆六年的八月十五。 按照惯例,每年的八月十五皇宫里都会举行赏月赛诗的宴会。宴会分为三个环节,午宴宴请文武群臣,下午御花园赏花观景,晚上还有一场晚宴,由帝后分别主持。皇帝宴请在京城的宗室及内阁大臣,皇后则宴请各家命妇。 今年皇帝重病,晚间的宴会形式也要做出更改。由皇后和贵妃协同太子主持晚宴,获得邀请的大臣可携家眷参与。正是将前朝和后宫都汇聚一处了。 马车在宫门前停下,唐挽下一步下车,转身搀扶卢凌霄。她今天穿了一件宝蓝色的马面裙,外罩素锦银丝褙,手臂挽着银罗披帛,一双眉目顾盼流转。宫门前往来的大臣们不禁侧目,低声询问那是谁家的美人。 “那位就是唐阁老的夫人卢氏。” “真是才子配佳人,一双璧人啊。” 凌霄在京城里的名声一向不好,都说她凌厉善妒,不修德容,连带着百官对唐挽都很是同情。可今日一见她的美貌,她所有的错处便都算不得错处了,甚至还有人暗暗羡慕起唐挽来。 唐挽感知到周围的目光,只是淡淡一笑,侧身扶着凌霄往前走。忽听身后有人高呼:“是谢阁老的车驾到了!” 马车缓缓而来,在不远处停下。元朗跨步走出,长身而立,目光正和唐挽相遇。 一身玄色长袍,衬得他眉目清冷,气度凛然。唐挽怔了怔,印象里的元朗一向是青衫白衣,谦和寥落。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上这端和肃穆的黑色。 不过以他的姿容,穿什么都是好看的。 元朗快步朝唐挽走来,望着她一身绯色朝服,笑道:“今日是私宴,你怎么还穿的这么讲究?” “皇宫里的宴席,我可不敢马虎,”唐挽道,“我也没什么拿得出手的衣服,这官服就很好。” 元朗笑着摇了摇头,道:“那卢氏不给你做新衣服么?” 凌霄就在唐挽身边站着,闻言掀了个白眼:“谁不给她做了?家里衣服一大堆,是她自己不知该穿什么。磨蹭了这许久。” 元朗一怔,看了凌霄一眼,道:“夫人在这。” “哈?”凌霄挑眉,“合着你刚才都没看见我?” 元朗淡淡行了一礼:“没注意。” 凌霄双刀眉一挑,白眼几乎要飞到天上。 “对了,明天我想带莞儿去给凤华扫墓,一早去府上接,可方便?”元朗问唐挽。 说是问唐挽,其实是问凌霄的。唐挽知道他们两人一向不对盘,只能做个传话人,问凌霄道:“夫人以为呢?” 凌霄冷冷道:“接走接走,又不是我闺女。” 唐挽垂眸浅笑。这两人一见面必要吵起来,她已经见怪不怪了。凌霄是嘴硬心软,对谢莞儿的疼爱尤甚。怕是元朗想抢都抢不走了。 唐挽收敛了神色,对元朗拱手:“也快到开宴的时候了,我们还是入宫去吧。谢阁老先请。” 元朗亦正身:“唐阁老先请。” 凌霄看了他二人一眼。唐挽立即道:“还是夫人先请。” 晚宴就设在乾清宫。高台临风,脚下是宏伟的四方广场,方砖漫地如云幕。头顶是开阔的天穹,点点星光映衬着一轮圆月。大殿内明黄的龙椅空置,龙椅两侧各设一个位置,左边为上,是李皇后,右边则是刘贵妃。太子则在龙椅前单独设了一席。 百官还被阻拦在宫门外,唐挽夫妇和元朗先一步进殿来了。行过一回礼,李皇后赐座。就见小太子下了席,迈着一双小短腿朝唐挽跑来。 “学生见过太傅、见过太师!”太子恭敬地向唐挽和元朗行礼。 “殿下免礼。”唐挽道。 太子抬起头来,一双眼睛眨啊眨,看着唐挽,道:“老师,唐翊哥哥的病还没有好吗?他什么时候能进宫来陪我啊?” ※※※※※※※※※※※※※※※※※※※※ 诗是引用的,可百度,么么哒
第156章 凌霄以帕掩唇,不自觉地看了唐挽一眼。当初她辛辛苦苦给儿子争取到了这个太子伴读的机会, 结果被唐挽一句“天花”就给断送了。凌霄觉得有些可惜。不过唐挽毕竟是唐翊的父亲, 该怎么管教, 凌霄并不插手。 唐挽看着太子,笑道:“殿下,唐翊不会再进宫来了。他新拜了一位老师,云游四方去了。臣也不知他现在何处。” “这样啊, ”太子眼中难掩失望的神色。他是父皇唯一的孩子,偌大的皇宫, 总觉得寂寞。唐翊在时,他把所有自己喜欢的东西都给了他, 只希望他能留在宫里陪着自己。可愿望还是落空了, “那他还会回来吗?” 唐挽看着那双小鹿一样湿漉漉的眼眸,说道:“会的。等殿下长大了, 他就会回来了。” 太子的眼睛一下亮了起来, 上前抱住了唐挽的腿。刚刚六岁的孩子还没有半人高,仰着脸冲唐挽笑。 “太子,注意仪容。”李皇后的声音响起。 太子急忙放开了唐挽,委屈地眨了眨眼, 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回到自己的位置上。李皇后看向唐挽和元朗,道:“两位阁老请先入座吧。” 唐挽拱手道:“首辅未到, 我们不敢坐。还是再等等吧。” 李皇后面色一僵, 旋即笑道:“也好。” 唐挽的目光与刘贵妃相遇。贵妃眸光一闪, 不自然地避开,又看向卢凌霄。 便是此时,外面有太监来报:“两位娘娘,徐阁老到了。” 李皇后颔首:“快请。也请百官入席,准备开宴。” 自冯楠和沈榆外放之后,内阁里就只剩下了徐阶、唐挽和元朗三人。短期内似乎也没有填补新人的打算。今日的宴席便是按照内阁座次排的位置,徐阶居首,然后是正在主导学政改革的元朗,继而是唐挽夫妇。六部、两院及三司的掌权人依照品级列位下方。 头三人这坐席上,徐阶的夫人尚在老家,故而只有唐挽一席是夫妻同坐。两人的容貌都生得好,一双伉俪更加引人瞩目,引得李皇后都不禁多看了两眼:“唐大人和夫人成婚多久了?” 唐挽记不清了,侧眸看向凌霄。凌霄起身道:“回皇后娘娘,今年是第九年了。” “坐下回话,”李皇后眸中含笑,道,“早听说唐大人夫妇鹣鲽情深,今日一见果真是一双璧人啊。” 唐挽含笑还礼。 李皇后的目光又落到元朗身上,道:“谢阁老也该再给自己找个体己人才是啊。” 元朗丧妻已有五年,也是时候娶一位续弦夫人了。前些年朝局不稳,他身份尴尬,许多人怕和闫党扯上关系,倒不敢惦记他。如今他已在内阁站稳了脚跟,又是掌管科考的大红人,那些家有女儿待字闺中的官员们又蠢蠢欲动了起来。 果然,皇后这话一出,几位下座的老臣都向这边看来。 唐挽不懂声色地抬了抬眼,她倒要看看都是谁惦记着元朗呢。 “皇后费心了。”元朗淡淡答道。 李皇后一笑,觉得关心朝臣,也是自己的本分,说道:“咱们京中女子,才貌双全的大有人在。本宫替阁老留意着,若遇着合适的……” “皇后娘娘!” 李皇后的话没说完,却被人打断了。打断的人不是元朗,而是唐挽。 唐挽话一出口就后悔了。这番对话里,实在没有她插嘴的份。霎时间,满朝大臣,包括皇后贵妃,乃至徐阶和凌霄,都一脸惊诧地看着自己。只有元朗,微微勾了勾唇,饶有兴味地望着她。 既然开了头,就不能不说下去。 唐挽把心一横,道:“娘娘有所不知。谢阁老与他的夫人感情深厚,前些日子还与臣提起,说是今生都不会再娶了。”唐挽顿了顿,又补充道,“臣是担心皇后娘娘不知情,谢阁老又不好拂了娘娘的意,好事倒让两厢为难。故而替谢阁老说清楚。” 这话虽然不大合适,却也合情合理。众人一时感叹谢阁老对亡妻的神情,也忘了再去琢磨唐挽到底有没有立场说出这番话。 凌霄可不是众人。她的目光扫过唐挽,又看了看元朗,心下有了计较。 “竟是如此,”皇后看向元朗,眸光里都是怜悯和温柔,“谢阁老真是深情啊。” “恐怕是唐阁老误会了。臣不再娶,其实与亡妻无关。”元朗忽然开口。唐挽诧异地看向他,他却只是垂眸,望着自己手中的酒杯。 李皇后与刘贵妃对视一眼,不掩眸中惊愕:“那是为何?” 元朗淡淡一笑,道:“臣已有了爱慕的女子,只是她尚不能谈婚论嫁。臣是非她不娶,只能再等一等了。” 元朗的目光淡淡看向唐挽。唐挽脊背一僵,侧头躲避他的眼神。她没想到他会当着满朝大臣的面说出这样的话来,霎时间红霞飞上耳畔。凌霄看着他两人这幅样子,什么都明白了。牙齿咬住舌尖,扼制着脸上即将崩塌的表情。 元朗这一眼,百官看不到,李皇后却看了个清楚。她顺着元朗的目光望去,正好看见凌霄脸上诡异的表情。 李皇后突然有了一个大胆的猜想。难不成,谢阁老的心上人,就是唐阁老的夫人么? 有了这个猜想,再仔细一琢磨,就更明白了。谢仪所谓的“尚不能谈婚论嫁”,就是因为卢氏已经嫁做人妇了。朝中一直传说唐、谢两人有“通家之好”,谢仪的女儿一直寄样在唐府,卢氏待她视如己出……保不齐就是亲生的吧! 李皇后被自己的推断吓了一跳,也不敢再去看元朗和唐挽,讪讪地转开了话题。 徐阶毕竟年事已高,宴席过半便起身告辞,众人一直送他到大殿之外。小太子早就困得不行了,头一点一点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打瞌睡,看上去实在可怜。刘贵妃见徐阶已经走了,便同李皇后告假,也带着小太子退席去了。 不多时,李皇后也退了席,拜托唐挽和元朗招待百官,临走前还特别唤了凌霄同自己回寝殿说话。皇室和首辅都离开了,众人终于不再那么拘束。此时天朗气清,明月高升,唐挽便吩咐小太监将宴席挪到殿外的广场上,与百官一同饮酒赏月。 银月灼灼,方砖广场上一片清辉。众官员有妻携妻,无妻携友,纷纷走出大殿,往广场而去。唐挽走在最后,忽然觉得身后有一道目光注视着自己,于是顿步回首,就见大殿的阴影下立着一个人影,姿势诡异。 唐挽心头一跳,扭头却不见元朗的影子。她壮了壮胆子,朝那黑影走近一步:“谁在那儿?” 那人没说话,忽然一阵诡异的抖动。唐挽上前两步,终于借着大殿内透出的灯火看了个清楚,惊道:“皇上?” 的确是皇帝,又不像是皇帝。他的脸因为中风而扭曲,嘴歪眼斜,再无当年的神采。他的扶着廊柱站着,右半边身子僵直,手臂扭曲环在胸前。唐挽刚一走进,就问道一股难闻的恶臭。想必是他想要出恭来不及,都便溺在了身上。 竟不知他是如何拖着病体走到这儿来的。 唐挽满心满眼都是震惊。曾经的裕王虽然算不上风流倜傥,却也当得起相貌堂堂这四个字。怎料这一病,连为人的体面都没有了。 “皇上……”唐挽低身行礼,“臣拜见皇上。” 皇帝张了嘴,含混地说着什么。唐挽听不明白,蹙眉道:“皇上想说什么?” 皇帝似乎很急,脸上肌肉僵硬,绷出诡异的线条。他的嘴唇动不了,只能尝试放大声音,可说出来的还是一串毫无意义的音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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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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