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挽跨步而入。第一眼看到的,便是倒在地上的李皇后。 她的身上是常穿的那套明黄褙子,雪白的罗裙外翻,凌乱而惨烈。她背对着大门躺着,发髻松乱,玉颈上还缠着陈同的腰带。 唐挽的心猛地一悬。她知道陈同会有所动作,却没想到他居然这么大胆,竟然亲手勒死了皇后! 陈同低身将那腰带抽回来,系回自己腰间。床上,皇帝躺在那儿。重重锦帐遮挡,只能看见盖着罗被的下半身,一动不动的。床脚处,凌霄搀扶着刘贵妃立在一侧,她看见唐挽,乌沉沉的眸子闪过一道光。 刘贵妃的面色苍白得近乎透明,眸光却透着狠厉。 不难想象在刚刚过去的夜里,这间大殿内发生了怎样惨烈的事实。一夕之间,大庸朝帝后双双殒命。一个司礼监的太监,竟然反手就换了天。 可笑的是,深宫里这些阴谋龌龊,却要内阁来粉饰太平。 “陈公公,这是怎么回事?”唐挽垂眸问道。 陈同将腰带系好,说道:“陛下夤夜归天,李皇后殉情而死。请唐阁老草拟遗诏,扶太子登基。” …… 徐阶得到消息的时候,朝阳已经在皇宫的屋脊上露了头。前来通报的小太监态度恭顺:“陛下急诏徐阁老入内觐见。” 陛下醒过来了?徐阶心头一喜,吩咐道:“去直庐唤唐阁老与我同去。” 小太监低身道:“陛下单独召见徐阁老,特意嘱咐了不可有旁人,”小太监顿了顿,又补充道,“这也是皇后娘娘的意思。” 徐阶不疑有他。起身将朝服穿戴完毕,跟着小太监往内宫去。一路走来,却觉出些不寻常来。 今日上值的太监似乎特别多,往常走半天才能遇见两个,今天走不了几步就能看见一群。他们四五个人成群结队,神色匆匆,不知要去做什么。徐阶从没有见过这么多太监。在他的眼里,这些太监就像宫城里的耗子,隐身于各个宫室的阴沟中。 那是什么原因,能让阴沟里的耗子尽数而出?身后的宫门缓缓关闭,延绵的吱呀声响,打断了徐阶的思索。此处已到了安上门了。徐阶猛然回过神来,好像这一路每经过一道门,都会在他身后关上。 徐阶心头一凛,脚步便慢了下来。强风过境,草木蛰伏;地震将至,百兽离散。他在朝中几经风雨,眼前的种种征兆都指向一个结果。徐阶定了定心神,到了这个时候,想要转身回去已经不可能了。前方等待自己的是什么,他也得硬着头皮迎上去。 太阳升起来了,万道金光,照得徐阶的眼睛花了花。他站在乾清宫台阶下,仰头望着那通天的石阶,微微叹了口气。太高了,他就要爬不动了。 徐阶突然想到了尚在直庐中的唐挽。他有些后悔,昨夜应该让唐挽出宫去。那个孩子最机灵,当能想到策应的办法。 然而没过多久,徐阶就在乾清宫的正殿里看到了唐挽。 此时她正坐在桌案之后,手持毛笔刷刷点点。阳光透过大门打开的缝隙照在她身上,唐挽抬起头,眯了眯眼睛,唤道:“老师。” 徐阶有些惊讶:“匡之,你……” “徐阁老请进吧。”竟是刘贵妃的声音。 徐阶走入殿中,那一道光亮便随着殿门的关闭缓缓消失了。大殿内燃着未烬的烛火,暗红的蜡油顺着烛台滴落,凝聚成一个小山丘。刘贵妃高高坐在上首。今日的她,面容苍白,少了几分柔和谦逊,多了几分凛然气势。 “老臣,拜见贵妃娘娘。” 徐阶抬起头,就见陈同立在刘贵妃身侧,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此时情势如何,已经再清楚不过了。陈同已彻底倒向了刘贵妃,而刘贵妃又是太子的生母。这后/庭,恐怕已是刘贵妃的天下了。 此时唐挽站起身,走到徐阶身边,低身对刘贵妃说道:“娘娘,臣已经写好,请您过目。” “先请徐阁老过目。”刘贵妃道。 徐阶眸光一闪,不动声色地看向唐挽。唐挽转身,将草拟的遗诏递给徐阶,躬身道:“老师。” 徐阶垂目看去,看到那一句“奉显庆皇帝遗诏曰”,瞬时耳边如惊雷炸响:“陛下他……” “老师小心!”徐阶站得还算稳当,唐挽却假意伸手搀扶,趁机走近一步,在徐阶耳边说道,“帝后都已亡故,陈同胁迫了贵妃和太子。老师,大局为重。” 徐阶眸光一凛,转瞬又神色如常。他扶了唐挽的手,对贵妃说道:“娘娘,臣这几日身体不适,可否坐下回话?” 刘贵妃自然点头:“给徐阁老看座。” 此时大殿内没有别人伺候。陈同只能亲自搬了软凳,放在徐阶身后,冷冷笑道:“徐阁老,请吧。” 陈同权势再大,也不过是个宦官。徐阶再处于劣势,也仍是内阁首辅。 徐阶泰然入座,细细读着手中的遗诏。显庆帝在位不过六年,没什么大政绩,也没什么大过错。朝廷格局大多还是沿沿用的先帝一朝,故而也没有什么弊政要靠着遗诏来重整。太子登基,一切照旧。徐阶仍旧统领内阁,司礼监仍在陈同手中。 这已是能争取到的最好局面。 徐阶抬眸,看了看上座的贵妃,又看了看一旁的陈同,浑浊的双眸中含了一丝笑意。原也不是什么不可挽回的大场面。换个皇帝罢了,他还有的是办法。 “这遗诏,内阁准了。”徐阶道。 …… 显庆六年十月初十,帝后归天,举国大丧。 北风吹了几日,今年的初雪来得比往年都要早,素白的颜色席卷了整个京城。寒风凛冽中,年仅八岁的太子登基,成为大庸朝史以来最年轻的皇帝,改年号为建成。 建成元年,一月初一,百官大朝。 宫城城楼上,两个身影并肩而立,望着脚下四方广场内鱼贯而入的官员。唐挽裹着一件银灰色的兔皮大氅,毛绒绒的领子一直盖到鼻子底下,只露出一双点水双眸。陈同仍穿着那身大红猩猩披风,垂眸远眺,道:“徐阶不会是不敢来了吧?” 唐挽道:“老师近日身体不适,昨天夜里还叫了太医的。” 陈同嗤笑一声,说道:“唐阁老啊,咱家在先帝身边伺候得久了,和徐阁老也算是老交情。徐阁老别的本事不好说,不过该病的时候病,该好的时候好,这个功夫还是让人钦佩的。” 唐挽听出了他话中的揶揄,淡淡一笑,道:“徐阁老是否到场,并不影响陈公公的计划。” 陈同也是笑了,说道:“就是可惜,看不见那老狐狸的脸色。”早在至和年间,他就曾尝试向徐阶示好。可徐阶却视他如敝履。陈同清楚,那些文臣从来都看不上宦官,甚至在背后叫他们“阉货”。陈同冷笑,今日就是他对徐阶最好的回敬。 被自己的学生拉下马,滋味一定不好受吧。 陈同侧目看向唐挽,道:“百官那边,唐阁老可要安排好了。咱们都到了这一步,不能功亏一篑啊。” 唐挽挑唇:“我夫人都被你扣在手里,还不放心么?” 自那一夜惊变之后,卢凌霄至今仍被软禁在刘贵妃的寝殿中。陈同早就听说唐挽对她的夫人深情似海。扣住了卢氏,就是扣住了唐挽的软肋。 陈同笑道:“唐大人别把话说得这么难听么,贵妃娘娘不过是请夫人做客而已。待事成,内阁尽归唐阁老掌控,夫人也自会替您送到家中。” 唐挽仰头看了看天。白茫茫的飞雪倾泻而下,覆盖着皇宫的每一个角落。一片肥厚的雪花飘飘摇摇,落在她的羽睫之上。唐挽眨了眨眼睛,便觉一阵凉意。 唐挽双手拢袖:“走了,上朝。” ※※※※※※※※※※※※※※※※※※※※ 看到大家的评论啦!开心!五一假期就要到了,打了鸡血的十黛考虑要不要再来今天日万呢? 昨天在微博上做了个小调查……ummm,小阁老党们,请期待下一本《我夫君是文坛泰斗》,你家小阁老还会再出现的! 【今日走心感谢】 感谢Mbojue的地雷3颗!营养液10瓶!留言看到,十分感动,一定会认真写完哒~ 感谢雪霁天青的地雷1颗! 感谢糖酥的地雷1颗! 感谢yanzi的营养液1瓶!
第159章 九天阊阖开宫阙。朝阳升起,百官朝觐。 文官的队列整肃而延绵, 前头是正四品以上的绯色官服, 后头是五品的湖绿色官服。内阁三人的位置在最前, 唐挽与元朗一排,他们的身前是首辅徐阶的位置。如今却是空的。 “唐阁老,这首辅大人久病不朝,内阁的担子也很重吧, ”身后新上任的户部尚书堆着笑,问道, “可有再添人的打算?” 唐挽淡淡看了他一眼, 道:“郑大人也想高升一步?” “下官资历不到, 岂敢妄想。”郑大人讪讪笑了, 眼神却在唐挽和元朗之间来回流转。先皇驾崩后,徐阶也大病一场, 内阁大事都掌握在这两位年轻的阁老手中。人人都知道谢阁老高傲冷肃, 不好相处。唐阁老渊深持重,待人和善,更得首辅倚重。如今内阁人员紧缺,想抓住机会, 还是得多和唐阁老攀攀交情。 郑大人还待再说话, 抬眼碰上元朗冷肃的神情,讪讪地住了嘴。 晨钟敲响, 乾清宫大门开启。陈同手执拂尘, 跨步而出, 高声道:“元日大礼,百官觐见!” 元日的这一场早朝极其隆重。这一天通常不议政事,皇帝要颁布新一年的政令,同时接受百官的祝福。作为回礼,皇帝会将吉祥话亲笔写在红纸上,赐给大臣们。 典乐奏响。群臣随着舒缓而庄重的鼓乐声,缓步走入大殿。今日这场朝会对许多低阶官员来说,是难得的得见天颜的机会。 小皇帝高坐上首,在宽大的龙椅映照之下,他的身量显得更小了。龙椅之后设珠帘屏障,琳琅障目之后,隐约可见一个女子的身影,便是刘太后了。唐挽敏锐地感知到珠帘后的目光正向自己投来,便微微抬了眸,亦往珠帘后看去。 刘太后青葱般的十指收紧,绞着手中的罗帕。 群臣朝拜完毕,皇帝赐字开始。徐阶不在,便由唐挽和元朗带领。元朗比唐挽早一步入内阁,资历更高,故而他排在第一个。唐挽在元朗之后,第二个走上御驾前。 小皇帝已经有日子没见着唐挽了,心里惦记得很。见唐挽朝自己走来,笑得弯了眼,小声唤道:“太傅,我可想你了。” 唐挽也冲他笑了笑,敛袍行礼。 “东阁大学士兼翰林院学士、太子太傅唐挽觐见。”陈同高声道。 “平身,”皇帝的声音虽然奶声奶气,却颇有几分威仪,“爱卿,近前来。” 唐挽起身,往前走了几步。除了御座旁的陈同和珠帘后的刘太后之外,再也无人能听到他们说话。小皇帝的眼睛亮了亮,将桌案上的红纸摊开,说道:“老师您看,我写的好不好?” 皇帝虽然初学,可字写得很有规矩,仔细看来还颇有几分元朗洒脱飘逸的味道。唐挽一笑,低声道:“自然是好。” “我给您留了一幅最好的!”小皇帝从袖口抽出那张特意藏起来的红纸,递给唐挽,道,“可别让谢太师知道了,我给他的那个没有给您的好。” 唐挽失笑,点了点头:“陛下放心吧。” 珠帘后,刘太后也听到了两人的对话,不禁弯了唇角。 唐挽后退两步,行礼:“臣谢陛下赏赐。” 四品以上官员,由皇帝亲自赐字。四品以下只能在殿外等候,由司礼监将皇帝的墨宝逐一发放。大典已至尾声,陈同忍不住看向唐挽。唐挽接触到他的眼神,微微点了点头。 是时候了。今日便要在百官面前,将徐阶拉下马来。 仿佛得了唐挽的信号,大殿内忽有一人说道:“陛下,臣有本启奏!” 预料中的声音终于出现。陈同眼角上挑,满是得意之色。 说话的是督察院的刘御史,他的品级刚刚够列席末座。他跨步而出,向着御座参拜,道:“陛下,臣要参奏一人!” 小皇帝有些疑惑,他并没有经历过这样的场合,于是转头看了看自己的母亲。刘太后自然是不会说话。小皇帝又想了想,看向唐挽,突然就想起来自己该说什么了。 “爱卿所奏何人?”皇帝问。 “臣所奏的是……” 言官话未说完,忽听殿外一声高喝:“首辅大人到!” 众官员皆是一惊。徐阁老不是卧病在床么?怎么也来了? 陈同脸上的惊诧一闪而过,继而唇边浮起一丝微笑。心道,来得好。 徐阶一身绯色朝服,手捏袍角,缓缓走来。他已近八十的高龄,苍颜白发,自成一番气势。他的步子缓慢而沉稳,在百官的注视下,一步一步穿过正殿,来到御座之下。 “内阁首辅大臣徐阶,拜见皇上。”徐阶颤颤下拜。 “徐阁老不必多礼,”皇帝学着当年先皇的样子,说道,“给徐阁老赐座。” 小太监搬来软凳,放在大殿正中,恭请徐阶入座。 “徐首辅的身体可好些了?”皇帝问道。 徐阶左手虚虚握拳,低头咳了两声,道:“劳陛下挂碍,好多了。” “今日天寒,首辅要多穿些才是呀。”皇帝道。 满朝大臣听着皇帝和首辅的对话,心中暗想,别看徐阁老久病不朝,皇帝的关心却丝毫未减。这朝廷,还是在徐阁老手中的。 “皇上,刘御史的话还没说完呢。”陈同提醒道。 皇帝也想起来了,看向那跪地的言官,问道:“你方才说,你要参谁?” 徐阶微微转过头,暗藏机锋的眼角扫过,刘御史对上那双眼睛,倏然白了脸色。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156 首页 上一页 116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