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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良臣(科举)

作者:十年黛色   状态:完结   时间:2023-03-31 22:45:58

  “这么说,敏郡王已经和镇国将军联手了?”唐挽道。
  “敏郡王多么精明的人,他是不出会面的。所以只派了个幕僚,”元朗眸光深远,道,“不过据我所知,这朱贵可不像他叔叔那么聪明。他和郭怀仁,一个蠢一个坏,还不知要闹出什么荒唐事来。”
  “那孙钊岂不是会有危险?”唐挽道。
  “你能不能不惦记他了?”元朗皱眉,“咱俩可都蹲过诏狱,不也一样过来了么。年轻人,多历练历练,好事。”
  唐挽心想,那怎么能一样?当初元朗有首辅护着,她有次辅护着,才险险躲过一劫。可孙钊……对啊,现在有她和元朗在,当也无虞了。
  元朗的消息很准确。此时的镇国将军府内,郭怀仁正是朱贵的上宾。
  朱贵今年刚过而立。他自小衣食无忧,生了一身细皮嫩肉。可惜他长期沉湎酒色,以至于腰腹臃肿,看上去倒像个中年妇人。舞伎的彩袖半点也撩拨不起他的兴趣,他恹恹拿了酒杯,对一旁座上人说道:“郭先生,请再饮一杯。”
  郭怀仁含笑端起酒杯,遥遥一敬,仰头饮下。
  朱贵挥了挥手,鼓乐乍停。舞伎们低身一礼,快步退了出去。
  殿内霎时安静下来。郭怀仁抿唇一笑,知道这位年轻的镇国将军已经等不及了。
  “先生,我叔叔到底是怎么说的?”朱贵直接问道。郭怀仁已经到了一整天了,这酒也喝了,菜也吃了,美人也抱了,也该说说正事儿了。
  郭怀仁垂眸,手拈青须乐了,道:“郡王殿下自然是惦念将军的。郡王殿下也说,皇帝修宫殿让宗室出银子,委实不占理。这口子要是开了,只怕日后遗患无穷。”
  “就是说啊!”朱贵一拍大腿,道,“今天让我出银子修宫殿,明天保不齐就让几位叔叔修长城去。我看太后是把咱们都当成养肥了的畜生了!”
  这话说得实在太糙。郭怀仁是个颇通文墨的读书人,虽然仁义的道理没学多少,风雅却还是要有的。他皱眉笑了笑,道:“郡王爷还说了,要是如今坐在后宫里的是李皇后,怎么也不会出这种荒唐事。”
  此话一出,朱贵也跟着叹了口气。李皇后出身世家,打从先帝还在潜邸时,就对宗室的亲戚们多加照顾。只可惜她跟着先帝一起去了,才让那小户出身的刘氏鸠占鹊巢。
  “现在说这个还有什么用!”镇国将军眉头深锁,“就说眼前这点事儿吧,太后的懿旨都已经压到头顶了,我总不可能再退回去。”
  “太后懿旨不可违抗,否则罪名可就大了!”郭怀仁道,“在下听说这次的工程,还有个督办?可已经到了?”
  “到了,现就在郡守府住着呢,”朱贵提起那人就来气,“先生你不知道,那就是个二愣子,软硬不吃的。”
  “哦?是什么人,可有后台?”郭怀仁问道。
  朱贵想了想,道:“叫孙钊,是个硬茬子。当初扳倒徐阶就有他。我听说颇受谢仪的器重。”
  提起谢仪,郭怀仁的脸上露出一丝别扭的神色。当初江南建区的时候,他们敏郡王府可没少和谢仪为难。如今对方已经成了内阁的掌权人,敏郡王府时时刻刻都在提心吊胆,担心他挟私报复。
  与其坐以待毙,不如先下手为强。郭怀仁眸光一转,问道:“将军和本地的郡守,关系如何?”
  承郡是大庸唯一一个保留郡。它的人口、耕地比一般的府要小,却比县要大,不适应地方通用的府、县两级制度。再加上此地地势较高,不宜分划行政,又有皇帝行宫在内,身份特殊。故而延续了前朝的旧制,由朝廷直接管辖。
  承郡的现任郡守上任不到一年,以前是个翰林。人老实,胆也小,除了文章写得好,什么都不行。他刚到任上,朱贵就把他叫到了将军府给了个下马威,没想到他居然吓得尿了裤子。以后朱贵说什么,他都是言听计从,绝无二话。
  郭怀仁捏着那有限的几根胡须,笑道:“这就好办了。在下有一计,既可解眼前的烦忧,又可一劳永逸,让太后再也不敢找宗室的麻烦。”
  朱贵眼睛都亮了:“先生快讲!”
  郭怀仁却不着急,睨了他一眼,道:“只是施行此计,不仅要十足的果敢,更要有十足的谋略。不知将军可准备好了?”
  朱贵一拍大腿:“果敢是我,谋略有先生。到底什么好办法,快快说来!”


第173章
  承郡地势较高, 气候也比京城要凉爽得多。入夜后微风渐起, 竟让人感到几分冷意。孙钊吃过晚饭,又往郡守府的书房来了。也不知为何, 他总觉得程郡守有意无意地再躲着自己。
  果不其然, 他刚到书房门前,就被郡守的长随拦了下来:“孙侍郎往何处去?”
  孙钊睨他一眼,道:“本官要见你们大人。”
  那长随笑眯眯地福了福身子,道:“不凑巧得很, 我家大人已经歇下了。孙侍郎有事,要么明日再来?”
  孙钊皱眉, 看着书房里亮着的灯火, 道:“歇下了?那书房里的灯怎么亮着?”
  他话音刚落,那灯火倏然熄灭了。
  这样也行?孙钊都给气笑了。
  长随转头看了看, 也含笑躬了躬身子。
  孙钊说道:“也罢, 我就几句话,在这儿说也是一样。你家大人能听见自然好,听不见就当我没说。”
  话说道这个份儿上,长随自然不能再拦着,于是躬身退到一旁。
  孙钊清了清嗓子,道:“程大人是至和十五年的进士, 一直供职于翰林院, 不结党不钻营, 却被徐党牵连外放至此。你难, 你怕, 本官都清楚。”
  他顿了顿,听着屋内的反应。然而窗口仍是一片漆黑,什么动静都没有。
  孙钊继续说道:“可本官想提醒大人一句,如今的朝廷已不是闫、徐二党当道的时候了!现在内阁的掌权人谢阁老沉肃果敢、正直无畏。其他三位阁老也都沉稳务实,少起浮议。这正是我辈建功立业的好时候!程大人若还有报国之心,就应该敢于任事。如今太后将希望寄托于承郡,程大人身为郡守,不应当一再逃避退缩。本官言尽于此,望大人好生思量。”
  这番话能起多大作用,孙钊心里也没底。可他该说,他也要说,哪怕只有微乎其微的一点希望。
  外面静了许久,书房的门才轻轻打开。郡守程昱半个身子掩在门里,探头往外张望,问道:“走了?”
  长随一直候在廊下,低头答道:“走了。”
  “走多久了?”程昱又问。
  “有一会儿了,当不会再回来了。”长随答。
  程昱点点头,这才放心地从书房里走出来,缓步朝后堂走去。他中进士的时候已经三十了,如今也将到不惑之年,历经三朝腥风血雨,许多事也看得通透了。
  他觉得人生在世,所求不要太多,顺其自然便是最好。当初在翰林院的时候,有同僚劝他同去攀附闫、徐二党,他没理。结果怎么样呢?闫党倒台了,发落了许多人。继而徐党也倒台了,剩下的那些也没能得意多久。他被外放至此,也并不觉得委屈。比起那些兵败山倒的同僚们,他的结局已经好了太多了。
  顺其自然吧。他不想建功立业,也不会为非作歹。权势、名望,都是无常。他所求的,不过一个细水长流,一个善始善终。
  “明日若他还来找我,记得也要挡住!”程昱吩咐长随道。
  长随低头应了,低垂着脑袋,掩盖脸上淡淡的无奈。
  可今夜注定没有他的安生。他刚刚躲过了孙钊,将军府的管家就来了。带着将军的口信,让他即刻赶往将军府。
  程昱不敢怠慢,急忙让长随备了轿子。又怕让孙钊知道了不好解释,还特意吩咐把轿子备在角门。堂堂一府长官,倒像做贼一样。
  轿子停在将军府大门前。长随不能跟进去,只能和轿夫们一起在外头等着。将军府门前挂着两盏红灯笼,模糊的暖光打在九级白石台阶上,拉出一道似梦似幻的影子。这就是王侯府第啊,长随心想,他这辈子恐怕也没机会在这样的地方侍奉。
  “嗬,这将军府可真气派。能在这里当值,脸上得多有面儿啊!”说话的是一个新来的轿夫。他入职两个月了,这还是第一次抬着老爷出府。
  “少说话。”长随淡淡瞥了他一眼。
  轿夫想起刚入府时听到的那些规矩,急忙忙低了头,“是,小的多言。”
  却听长随淡淡道:“都是奴才,也有‘同人不同命’这一说。认了吧。”
  轿夫一愣,没听明白他的意思,不过也不好再追问了。
  这话,其实是说给他自己听的。同样出身奉贤院,同样伴着书生进京赶考。可唐双瑞就能做阁老的管家,自己却只能委身在这郡守府,空有一腔才能却无处施展。怪谁呢?谁也不怨。只怪自己运气不好,没摊上个能折腾的主家。
  又等了许久,眼看着月上中天了,程昱才出现在将军府大门前。他一手捏着袍子,步履蹒跚,颤颤巍巍。长随急忙上前搀扶,却还是没来得及。只见他脚下一滑,跌坐在台阶上。
  “老爷,您没事吧?”长随抬头,旧件程昱煞白着一张脸,连嘴唇都毫无血色。自家老爷虽然胆小,却也从没有过这般形状。长随的心里也打着鼓,急急将他搀扶起来,“老爷,咱先回家。”
  轿夫们放慢了脚步,只求抬得稳,生怕再惊到了轿子里的人。程昱颤抖着手从袖中掏出绢帕,慢慢擦拭额上的汗水。可是不顶用,他一想起刚刚镇国将军所说的话,冷汗又涔涔地冒出来。
  他无欲无求,只图安稳。可偏偏连安稳都求不到。他们这是在把他往绝路上逼啊!若真顺了他们的意,一旦朝廷追究起来,他们宗室皇亲自可逃脱,所有的罪名又让谁来背?
  只能是他!又或许,再加上那个孙钊罢!
  程昱对于自己的前程看得清楚。今夜之后,他无论如何都是个死。不是死于朝廷,就是死于宗室。
  今夜。能改变这一切的,只有今夜。
  可他该去找谁?孙钊并不是一个良选。单从他今天晚上说的那番话,便知是个直爽的人。这样的人遇事难免凭着一腔孤勇,难免会惹祸上身。
  轿子缓缓落地。长随上前打开轿连,道:“老爷,咱们到了。”
  程昱缓步而出,站直了身子,侧头望向京城的方向。他入仕也有十年了,可逢此危急关头,竟连一个可以投奔的人都没有。
  君子不党,其祸无援也。这句话倒真真印证了他此刻的处境。
  很长的时间里,他只是静静地立着。身后的长随也不催促,陪着他孤于晚风中。
  程昱忽然转过头,看向这个陪伴了自己十余年的长随。月光下,他低垂着眉眼。印象中他也总是这幅样子,无欲无求。
  “你和唐阁老的长随,是相熟的?”程昱问道。其实他也不敢确定,只模糊地记得他曾提起。
  “也算不得相熟,”长随道,“不过出身同门,能说得上话罢了。”
  程昱凝眸,道:“若是深夜突然到访,也能说得上话吗?”
  长随心头一惊。其实在将军府门前,他就隐约预感到了有不寻常的事即将发生。他且惊且喜,垂手道:“小的可以试试。”
  程昱深吸了一口气,似是下定了极大的决心。是啊,何不试试呢?左右今夜不成,自己也就是个死人了。
  “走吧,”程昱吩咐道,“换马车,我们连夜进京。”
  ……
  守夜的小厮把双瑞叫起来的时候,他忍不住张口骂人:“什么阿猫阿狗你都要叫老子?这都什么时候了,老爷能见客吗?”
  小厮被骂得缩了缩脖子,急忙磕了个头就往外退。动作太大,掉了个东西在地上也没发觉。
  “回来!”双瑞坐在床边,抬手指了指地上的物件,“拿来我瞧瞧。”
  小厮小心翼翼地将东西拾起来,双手捧着递到双瑞面前。
  双瑞的双眸倏然睁大。这东西他认识,是奉贤院的腰牌。长随们有关乎性命的大事,才会拿出来互相托付。
  “来人何在?”双瑞问。
  “就在门房里候着,”小厮哆哆嗦嗦地说道,“小的这就打发他们走。”
  “不必,”双瑞抬手抹了一把脸,将那腰牌小心揣入袖中,道,“上壶茶,我马上就到。”
  待双瑞把唐挽叫起来的时候,屋里的人也是语气不善:“什么阿猫阿狗都要叫老子!这都什么时辰了,老子明天不上朝的么!”
  双瑞梗着脖子站在窗根底下,说道:“公子,真不是什么阿猫阿狗。是承郡的郡守大人,说是有性命攸关的大事向您禀报。”
  屋内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继而从窗内透出火光来。唐挽的影子投射在茜纱窗上,说道:“带人去偏厅候着,上壶茶。”
  双瑞擦了擦额上的汗,道:“茶已经上了,就等您了。”
  ……
  这是程昱第一次走进一品大员的府邸。他此时身处的只是一个偏厅,一进门就是一扇红木屏风,上雕着苍松迎客,古朴大气。屋子正中,四张太师椅两个一对儿,摆的整整齐齐。对面墙上还挂着一幅山水图,灵动非常,却看不出是哪位大家的手笔。
  真的坐到了这儿,程昱的心也就没那么慌张了。
  他虽然从不争权夺利,却深谙权术制衡的道理。如今镇国将军已经和谢阁老对上了,他投奔两者之中的任何一方,都将沦为棋子。所以他来找唐挽。人人都说,她是唯一能和谢仪争夺内阁首辅之位的人。或许她能有破局的办法。
  窸窸窣窣的脚步声传来。程昱急忙站起身,整顿衣袍,迎接上官。便听一个悦耳的声音说道:“程郡守久等了,莫怪莫怪。”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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