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员外的脸色白了一白。所以那五百两银子是直接充到公款里去了? 这钱既然给出去了,他就没想要回来。然而银子充入公款和送给唐挽,是两个概念。给了唐挽就算是私人情谊,天知地知二人知,安全又稳妥。可一旦充入公款,那必会全县公示,那自己就和县衙绑在了一起。这位县太爷靠谱还则罢了,如果胡作非为一番,任期一道拍拍屁股走了,他孙家几代在花山经营的好名声可就要臭了。 可这位知县又实在得罪不得。 孙员外想了想,道:“大人说的是,这都是我应该做的,不敢贪名。嘉奖就免了,这银子就当我送给大人的,大人您尽管拿去用便是。” “哎,孙员外这话说的不对了。”唐挽脸色一沉,道,“你能送银子给我么?那是什么性质?行贿!这我是一定要往上报的。你可知五百两银子够判多少年?” 孙员外一听这话,汗就下来了。急忙推了凳子下跪:“大人!大人可饶了我啊!” 唐挽不紧不慢地上前搀扶,道:“孙员外啊,一边是嘉奖荣誉,一边是牢狱之灾。怎么选,你还不明白么?” “这……”孙员外自知是钻进了圈套,一边骂自己大意,一边叹这知县贼心眼实在太多,“全听大人的!” 唐挽笑着将他扶起,拍了拍肩,道:“孙员外真是县民的榜样,商户的楷模!” 晚饭过后,孙员外当场签了捐纳书。唐挽又鼓动着他多加了五百两,凑足了一千的数量。然后亲自送他到县衙门前,又说了许多褒奖鼓励的话,才放他离开。 其实早在设此局之前,唐挽就对县城里几处富户的家产摸了底。这孙家是世代累积的家产,到这一代,在临清城里开了两个酒楼。一千两白银大概就是酒楼一年的收入。孙员外肉疼归肉疼,却也伤不到他的元气。 唐挽也是没办法。往上要不来钱,就只能从下面想办法。这些富商犹如肥猪,关键时刻可以剌几片肉,却决不能做杀鸡取卵的事。人家虽然有钱,那也是规规矩矩做生意得来的,并不欠着官府什么。像今日这样巧取豪夺,唐挽想来也觉得理亏。 幸好她还有后招。 第二天天一亮,县衙门前新张贴的告示就火速传遍了全城。 花山县面向百姓,公开募资。不论年龄、不论出身、不论籍贯,都可以认购。 十两银子为一注,计划发售四百注;认购期限为十年,到期后归还本金,另有两分利;凡参与认购的人,只要户籍在花山县,凭票据本户当年粮税全免。 县衙告示栏前的人群围了一层又一层。 “十年能得两分利,还免一年的税。能有这样的好事?” “我看不靠谱。十年之后这知县都不知道去哪儿了,别又不能兑现。” “听说这回是有知府做担保的。知县大人从府衙拿了银子回来呢!” “还是再观望观望再说……” 突然一阵鸣锣声响,几个衙役拿着锣鼓走出来,高声道:“孙员外认购一百注!知县大人颁发嘉奖令咯!” “孙员外认购一百注!知县大人颁发嘉奖令咯!” “孙员外认购一百注!知县大人颁发嘉奖令咯!” 一行人敲锣打鼓,边走边喊,声音传遍了大街小巷。 “孙员外?那可是成了精的,他都买了?” “该不会假!” “一共就四百注,他自己就买了一百注!这些天杀的有钱人,便宜都让他们占了!” “他大娘,帮我看着孩子,我回家拿钱去!” 县衙大牢。 一转眼,三天的期限已到。铁链子哗啦啦的响,两个牢头将那铁栅栏打开,说道:“赵秀才,你可真是好运气。人家原告撤诉了,你回家吧。” 阴暗的牢房中,赵秀才抬起蓬乱的头,露出苍白的面庞和深陷的眼窝。他舔了舔干涩的嘴唇,无声地问了一句:“回家?” 他以为他再也出不去了。 这三日,虽然每一餐都是好酒好肉,可他却什么都吃不下。隔壁严刑拷打日夜不停,鞭抽声、惨叫声不绝于耳。每一次有人走近,他都胆战心惊,以为下一个就是自己。三天了,他一个囫囵觉都没睡过。只觉得再多待一时,人就要疯了。 牢头让开了门口,冲着他笑。他只觉得那笑容阴恻恻的,没安着好心。这几天牢头每次见他都带着这样的笑容,活像个勾魂的恶鬼。 赵秀才趁着牢头不注意,一个猛子穿过栅栏门跑了出去。那牢头被他吓了一跳,嘟嘟囔囔地骂道:“本来就是放你出去的,跑什么?赶死去啊!” “得了,人也走了。咱哥俩找唐管事复命去!” 县衙的账房里静到了极处。纸张翻动的清脆声音,算盘拨动的噼啪声响,都使这安静更深了一层。夜深了,沈玥核对完了手头的账目,便向唐挽告了安,扶着轮椅回去休息了。双瑞手里的算盘打得飞快,说道:“公子,你也早点去休息吧,剩下的我很快就弄完了。” 唐挽站起身来,伸了个懒腰。伏案一天,只觉得每个骨头节都是僵硬的。油灯照在双瑞的发髻上,形成两个柔和的光圈。唐挽这才惊觉,这个跟在自己身边的经历了大风大浪的少年,竟然还不到弱冠的年龄。 于是,他所做的那些莽撞事儿,也就都不算是错了。 “双瑞,”唐挽唤了他一声,“你就没什么事想跟我说吗?” 算盘噼里啪啦的声音停了停,双瑞抬起头来看着她,道:“公子,我没什么大本事,只能尽我所能帮您分忧罢了。” 唐挽叹了口气:“赵秀才的事儿,你打算怎么收场?” 衙门里发生的事儿,自然都逃不过唐挽的眼睛。可她却不出面。一则她一出面,小事必然变大;二则,她也想练一练双瑞的手腕。 如今看来,双瑞是果断有余,思虑不足。 乔叔虽然细致周到,可到底年纪大了,早晚要告老还乡去的。双瑞却还是孩子的心性,需要多历练历练。往后宦海沉浮,他想要留在唐挽身边,须得能独当一面才行。 双瑞站起身来,恭敬道:“公子放心,我不过拘押他三天,不犯法的。我们正在关键的时候,不能让他来添乱。” “你呀,只解了近渴,却留下了隐患,”唐挽道,“一个赵秀才远不足惧,他能翻起多大的风浪?可你今日关了他,恐怕就会惊动了他父亲。” 他父亲?“您是说……那个府衙的文掾?” 唐挽点点头,“他能在府衙做文掾,还给自己的儿子谋了主簿的官职,可见经营日久。所谓强龙难压地头蛇,他要想给我们找麻烦,恐怕我们防不胜防。” 竟然没有想到这一层!双瑞知道自己可能惹了麻烦,立时便担忧起来:“公子,这可怎么办呢?” “你可知道自己错了?” 双瑞急忙点头。 “错在何处?” “鲁莽行事,思虑不周。”双瑞急急说道,“公子,您要训我也抽个大功夫。眼下可该怎么办呢?” 双瑞琢磨着,不然明日就准备些礼物,去赵府登门道歉。总要把赵秀才先安抚下来。 “眼下,睡觉,”唐挽一笑,“他有张良计,我有过桥梯。知府大人我都不惧,他又能奈我何。” ※※※※※※※※※※※※※※※※※※※※ 鞠躬感谢大家的订阅支持! 特别感谢全订的朋友,所有打卡留评的宝宝们,谢谢你们让评论区热闹起来,看到你们的评论我好开心呀~还有很多都没有留言的宝宝,是为了给我省钱吗?实在是太善良了吧!十黛看到了,心里暖融融,啾咪你一口! 特别感谢无住,大挫妞茜茜和另一位没有名字的小天使灌溉的营养液,谢谢支持! 明日预告:反派登场!
第44章 话说那日赵秀才去县衙还东西,到了晚上也没有回来, 梁氏便寻到了县衙。一打听, 才知道自家男人被押入大牢了。梁氏毕竟妇道人家, 哪里经过这样的事, 身边也没个长辈兄弟可以商量的。当天晚上她辗转反侧一夜未眠, 次日天明就雇了辆马车, 往临清府找公婆去想办法。 赵秀才的爹在临清府衙做文掾。虽然是个不入流的官, 但胜在经营日久, 积累了不少人脉关系。听儿媳断断续续哭诉,他是一头雾水:“我儿堂堂一县的主簿, 如何会下了大狱?” 原来赵秀才因为惧怕父亲, 一直没敢将自己被罢官的事如实相告, 所以赵文掾并不知情。梁氏对赵秀才被罢官的原委也不清楚, 只凭着一腔委屈添油加醋,将唐挽说成一个不问青红皂白、酷政治下的昏官。赵文掾一听,胡子都气歪了, 高声道:“欺人太甚,我便去知府大人那里告他一状!不让我儿白白受委屈!” 赵文掾的夫人却拉了他的袖子。这位薛夫人是个有见识的, 虽然也心疼自己的儿子, 可对自家媳妇说话添油加醋的本事早有不满,因此梁氏的话也没有全信, 而是说道:“我记得前几日这个花山县不是刚来过府衙吗?听说知府大人和他还有些故交。老爷这样贸然前去, 事情也说不清楚, 证据也没有。知府大人如果一意偏袒花山县, 我们也没有办法。” 赵文掾一向最听夫人的:“那夫人说该怎么办?” “咱们还是先回花山,将儿子从大牢里救出来。等到升堂,也能问出个原委。” 赵文掾一想,的确有理。自己儿子有秀才的功名在身,就算在牢里也肯定不会受什么罪。真等到升堂,正可以和这位花山县好好掰扯掰扯。 次日天明,赵文掾向知府告了假,便带着夫人和儿媳往花山赶来。原打算到了家,换身官服就去县衙拜访,未想到刚到门前,就看见赵秀才蜷缩在紧锁的大门前,瑟瑟发抖。 “儿啊,你怎么在这儿呢,这是怎么了?”薛夫人心疼不已。 赵秀才接连受了三天惊吓,神智混沌,本能地就往自己亲娘怀里钻。薛夫人怎么也没想到自己儿子被折腾成这副鬼样子,当时便留下泪来:“快,快去请郎中来!” 郎中匆匆赶来,给赵秀才上下检查一番,发现身上并无外伤,只是忧虑过度引起的精神恍惚,于是开了一副安神的方子。赵秀才吃过药,大睡了两天,醒过来,就见自己的爹娘媳妇都围在床边。 “儿啊,这到底怎么回事啊?”薛夫人问道。 赵秀才缓过神来,看看自己老爹,先吞了一半真话:“儿子发现唐知县收了孙员外五百两的贿赂,被他怀恨在心,押进了大牢!” 赵文掾吃了一惊,问道:“既然如此,怎么又轻易放你出来了?” 赵秀才哭道:“儿子有秀才的功名,他奈何不得。又不敢让儿子过堂,也只能放了。” 薛夫人先前还觉得有什么误会,此时听了自己儿子的话,自然深信不疑,哭道:“老爷,您可要给我们娘儿们做主啊!” 媳妇儿子婆婆哭成一团,赵文掾也是怒火攻心。可他毕竟在官场上迎来送往,其中利害能分析明白。早就听说这个唐知县是个狠角色,在苏州的时候就贪得厉害,原来到了花山这穷乡僻壤,还是没改老毛病。 她贪,于赵文掾本没什么所谓。天下乌鸦一般黑,哪个当官的能不贪呢?可她不该这么欺负自己的儿子。一个衙门里的人,有钱大家一起赚。她想吃独食,就休要怪人给她拆台了。 赵文掾打定了主意,拍了拍儿子的肩膀,道:“儿啊,放心,爹给你做主。咱们让这唐挽再也翻不了身。” “阿嚏!”唐挽猛地打了个喷嚏。唔,怕是有人在背后琢磨她呢。无妨。她吸了吸鼻子,继续思考人生。 谁说花山县穷的? 大庸建国一百三十六年,人口繁衍,财富累积。即便当今圣上奉行“藏富于国”的政策,设立各种苛捐杂税搜敛民财,也还是没搜敛干净。穷如花山县这样的地方,居然还能在八天之内聚财两千余两,实在令人不可置信。 然后唐挽就明白了。花山县穷,是穷在衙门,而不是穷在百姓。前面几任知县虽然不是什么治世能臣,好在爱民如子,从未在百姓身上动什么歪脑筋。故而花山虽然看上去破败,也久久没有什么发展,可百姓的日子还算过得去。 唐挽不禁又联想起了苏州。李义当政时虽然贪腐,却也成功地维持着苏州的繁华。在昏聩的朝廷、横行的贪官、不近人情的政策这三重压迫之下,百姓为什么还没有反?实在是因为还没有困难到那个地步。 一切矛盾都仍在积累的过程中。就好像皑皑白雪覆盖下,暗流涌动的火山。 这是一个坏消息,上位者看不到问题所在,只会在迷梦里越陷越深;这也是个好消息,朝廷还没有到万劫不复的时候,后来人还有力挽狂澜的机会。 沈玥看着府库里堆积的白银,渐渐从震惊中恢复过来,又陷入了更深一层的思索:“你这个募资从古至今未有先例,这……真的合适么?” 唐挽一笑,道:“我一向不喜欢循规蹈矩。非常时刻,得有非常办法。” 沈玥蹙了眉,道:“你的意图我心里清楚。取之于民,用之于民。可今日这事儿很难定性。以后如果你回了京城,我担心会影响你的仕途。” 其实问渠所言,唐挽也已经想到了。这事儿说好听了是聚民之财、为民办事。可如果有人心存恶意,完全可以说唐挽是借官府名义搜刮民财,是以权谋私。 唐挽顿了顿,继而笑道:“怎么,问渠兄莫非觉得我这个小小的县令还能平步青云,直入内阁么?” 沈玥沉了面色,道:“不错。你非池鱼,这花山也不是你的久居之地。” 他这话却勾起了唐挽的一番感慨。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156 首页 上一页 25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