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瑞一直站在窗根下听着房内的动静。听见赵文掾的话,心头一惊, 冷汗便发出来。在苏州那三年, 是唐挽藏在心底不肯示人的伤疤。赵文掾这样毫不避讳的宣之于口, 便是彻彻底底把唐挽给得罪了。 便听唐挽冷笑一声, 道:“我苏州任上如何,督察院已有公断。赵文掾不满,自可上折子告我。再让我听见这样毁谤上官的话,就莫要怪我不讲情面了。” 她坐在那儿,身姿挺拔,似一把冷意森然的宝剑。赵文掾不自觉便生了三分惧怕,又思及自己的儿子,终究是不甘占了上风:“知县何必对我父子赶尽杀绝?你若能重用我儿,我在府衙亦可给你帮衬。你何必树敌呢?” 是啊,何必树敌?历经苏州之事,唐挽知道自己变了很多。变的是身段,是手腕,绝不是她的心。在苏州时,她只是一介副官,不得已才藏身污泥之中。花山却不同,她是这里的父母官,是百姓头上的朗朗青天。她要这里河清海晏,让一切污浊无可遁形。 唐挽笑道:“我们注定是敌人。” 赵文掾站起身,道:“唐知县宁愿多一个敌人,也不愿交个朋友。往后官途漫漫,先祝您逢凶化吉了。” “我也劝赵文掾一句,下次动手前,先想想你儿子的命,和你自己的晚节。”唐挽说道,“时候晚了,就不多留您了,请便。” 赵文掾最后看了她一眼,转身推门而去。 赵文掾离开后,双瑞方才进来,对唐挽道:“公子,这人留着也是隐患,何不趁此机会......” “留着他的官职,他还会有所顾忌。如果真让他丢了官,他只会更加肆无忌惮。我们还不知道对方的实力,不宜相逼太甚。”唐挽叹了口气,道,“再者,现在改革正在紧要关头,如果真把赵秀才的事晾出来,只会打击百姓对官府的信任,于大局无益。留着吧,以后有的是机会收拾他。” “公子,这次的事是我鲁莽了。”双瑞有些自责。如果不是他私自关押赵秀才,还把他吓出病来,那赵文掾也不会来捣乱。如果只是赵秀才一个人,根本掀不起这么大的风浪。 唐挽一笑,道:“你也鲁莽,我也鲁莽。可有些事啊,非鲁莽不能显少年意气。得了,都已经这样了,往后做事多加着点小心。” 双瑞认真点点头:“哎!” 当天夜里,一驾马车带着赵家人离开了花山。没有人知道他们去了哪儿,但唐挽总觉得,他们还会回来。 第二天一大早,郭里正早早就在县衙门前候着了。唐挽起的也早,便邀他一起吃早饭。两碗清粥,两碟小菜,郭里正看着知县餐桌上这些与平常农家并无太大差别的菜色,真正打心里接受了唐挽。 心意通了,聊起天来也更加顺畅。郭里正不仅对收回耕田的政令提出了更好的推行办法,也对之后的还林一事提出了建议。 原来花山有一种山枣,味道甘美,滋阴补阳,是花山百姓餐桌上的常客。目前这种枣树多长在半山腰上,而且都是野生。如果能加以培育,或许可以成为花山特产。 唐挽一听,顿时来了兴趣。吃过早饭,便同里正一起上了山,要亲眼看看这种枣树。 “这个时候还没有枣呢,要等到秋末。到时候漫山遍野全是的。”孙来旺说。郭里正年纪大了,上不到山上来,好在唐挽身边还有孙来旺这个本地人。 唐挽觉得新鲜:“你也吃过这种枣?” 孙来旺点点头:“熬粥、炖肉,都会放一些。还可以酿酒,酸甜的,好喝。” 唐挽眉梢染上喜色,连连说道:“好东西啊!” 孙来旺觉得自家大人虽然有学问,可实在没见过什么世面,道:“大人如果稀罕,我挖一棵给您种到县衙里可好?” “还能这样?种的活?”唐挽问。 孙来旺道:“以前我娘在家里种过,也不知用了什么法子,结出来的枣比山里长得大,还甜。” 唐挽双眼一亮,“快快请你母亲来县衙种树,老爷我管吃管住!” 县衙里热热闹闹搞植树,县衙外轰轰烈烈的收地行动已经开始。 经过前面的事,百姓对唐挽已经深信不疑。再加上兑田的补助实在优厚,便纷纷将家里瘦田的田契找出来,到县衙来兑银子。 这第一日兑了二十三亩,第二日兑了四十亩半。晚间沈玥和双瑞清查账目,却查出些蹊跷来——有人兑换的田亩,比真正登记在册的要多。 正所谓穷生奸计。这兑换田亩的政策刚出来一天,就有人趁机占便宜。 这种事,唐挽绝不会股息。 之前每一户的田亩数都已经登记在册,与兑换的一比对,就知道是谁做了手脚。唐挽当即便带着随从衙役下了东王村,在宗祠前升堂,将那两个浑水摸鱼的村民捉来,当着全村的面打了板子。于是人人都知道,这唐知县是个说一不二的厉害角色。许下的利,她不会亏一分;可要想从她身上讨便宜,不仅什么都讨不到,还会落一身灰。 自此后,事情便顺利了许多。有里正协助、县衙监督,不过月余便将之前清查的薄田悉数兑回。兑回的田地交由沈玥和孙来旺统筹,划林场、修水利、做畜牧,每一处都要做出周详的计划安排。唐挽又联合里正,从村民中选出了一些年纪较长、经验丰富且德行颇高的人组成一队,每日在田间检查,论证计划是否可行。 入了秋的风已带着寒意,唐挽一行人在花山上走了半程,驻足远目。只见暮色四合,农家萧索,炊烟袅袅,更从心中油然而生一腔热情。 明年开春,必有一番新气象。 带着这样的念头,一转眼就到了冬天。 年关将至,县衙今年最后一笔补贴也发放结束。双瑞合上账本,将账房大门所起来,转身就见漫天飞雪,院子正中的枣树也已经掉光了叶子,光秃秃里在那儿。时间过得真快,这已是他跟在唐挽身边的第五个年头。 双瑞跺了跺脚,穿过院子走向后堂。挑开棉布帘子,就见屋内拢着暖融融的炭火,唐挽和沈玥坐在炉子边烤着火,旁边乔叔正往桌上端饭。 “双瑞,过来吃饭了。”乔叔唤道。 双瑞上个月刚过了十七岁生辰,这半年身子骨像是柳条一样往高处抽,饭量也大起来。他乐颠颠地跑到桌前,看着热腾腾的饭菜,咽了口口水:“我们也在这儿吃吗?” 唐挽笑道:“今天都放了假,其余人都回家了。咱们无家可归的也聚一聚,热闹一些。” “好嘞!那我拿酒去!”双瑞跳着就跑了出去。 乔叔笑呵呵地说道:“这孩子长成个猴了。” 沈玥被唐挽推着轮椅来到桌前,道:“他正是这个年纪。这半年也够他辛苦的。” “你们都辛苦了!”唐挽说着,压着乔叔的肩膀让他也落座,笑道,“今天尽管吃好喝好,我伺候各位!” 双瑞抱了两坛酒走了进来。乔叔立马说道:“这凉酒喝完了伤身子!” “那我去热热!”双瑞言罢,又猴一样跑了出去。 桌上摆的都是家常菜式,唯有正中一盘红彤彤的大枣非常抢眼。沈玥笑道:“你对这枣可真是着了魔了。好好的吃一顿饭,怎么又摆了一盘出来?” “这一盘是蒸的,我在研究它的不同吃法。”唐挽道,“你可别小看这一盘枣,这每一颗都是银子。我正琢磨给它取个响亮的名字。” 双瑞一边给众人倒酒,一边说:“既然是银子,就叫富贵枣吧,大富大贵,多响亮!” 乔叔评价道:“倒是通俗。” “俗,”沈玥苦笑,“俗不可耐啊。” 双瑞一撅嘴,不再说话。 唐挽道:“这名字俗不俗不打紧,关键是能听懂。富贵,谁不喜欢富贵呢?我看行,就它了。” 双瑞喜笑颜开,沈玥痛心疾首:“你啊,彻底变成一个俗人了!” “仰能风花雪月,俯可柴米油盐,”唐挽笑道,“问渠兄,我现在可不是什么县太爷,我是花山最大的农贸商人。你作为我的师爷,充其量也就是个掌柜,啊,双瑞是账房,乔叔是管家。你们都赶紧适应适应。” 众人哈哈大笑。双瑞抓了两个枣,笑道:“账房好,公子让我干啥,我就干啥。” 这是唐挽来到花山之后,吃得最轻松的一顿饭。窗外满天飞雪,屋内暖意融融。几个人又聊起当初在苏州发生的事,水寨初遇沈玥、双瑞夜访汪世栋、乔叔夜送押银,一桩桩一件件,唐挽恍然如在梦中。原来她已经经历了这么多事。当初金榜题名的那个唐挽,好像已经虚化成了一个单薄的符号。 ※※※※※※※※※※※※※※※※※※※※ 恭喜小天使23590166获得昨天的奖励!发家致富看手速啊宝宝们! 【今日有奖问答题目】选择题 元朗和唐挽在京城广德楼听的那出戏,名字叫什么? A 女驸马 B 双救举 C 哈利波特与格格巫 今天这个有难度了啊!呼唤真爱粉来答题抢红包呀~ 下章预告:元朗上线!
第48章 这一夜大家都喝了不少的酒。沈玥第一个撑不住告了退, 然后乔叔将喝得发酒疯的双瑞拖了下去, 房间里就只剩了唐挽一人。烛火的光芒盈盈弱弱,唐挽撑着头, 醉意袭来, 忽然有些思念元朗。 她已经有半年没有给元朗写过信了。一开始她也是惦记着气他一阵,就回信给他。可后来忙了起来,也就忘了这一回事。元朗也好像特别有默契,她没了来言, 他也没有了去语。两个人就这样突然断了联系。 唐挽恍恍惚惚地想,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实在脆弱。相隔千万里的两个人, 不过靠着一份挂念, 用几页薄薄的书信系着。一方断了,另一方也无以为继。 她忽然想起来那年章台杨柳楼中, 元朗曾说过的那番话: “……即便不在一处, 我们也可以时常通信,每三年的休假也可一聚……” “……如果能聚一刻,便一起喝杯茶;能聚一时,便一起下盘棋;能聚一天,便一起饮酒畅聊。也不枉费了……” 言犹在耳,可三年的休假早就过了。人呢? 唐挽气鼓鼓地喝了一口酒, 暗道一声:骗子! 酒意来袭, 她朦朦胧胧好像是睡着了。睡了半刻, 到底不踏实。于是起身走出门外。外面风已定, 只有满地白雪应和着清冷月光。她也不知要往何处去, 只是信着脚步踩雪,不知不觉便到了府门前。 来此处做什么?唐挽转身便要往回走。突然听到门外两声咳嗽的声音。 这声音好熟悉…… 唐挽继而摇了摇头,心道自己一定是喝得太多,都有些犯迷糊了。 抬步刚要走,便听门外道:“公子,咱们不叫门吗?” “你看门房里都黑着灯,这年关岁尾的,估计也没人值班了。鸣彦,就近找个客栈,天亮了再来吧。” “哎!” 唐挽浑身震了一震,转身以最快的速度抽掉门栓,一把拉开大门。门外将欲行的身影微微一顿,也缓缓转了过来。 星如漫天飞霜雪,雪似满地白月光。元朗就站在唐挽面前,身上披着一件素白的披风,两袖空空,一身寒气,更映的眉目如霜染一般。可他一见着她,那霜便化了。 “匡之。”他笑,“你可忘了我了。” 平生知音少,君子安可忘? 客意如梦寐,路歧遍四方。 元朗也没想到竟然这样容易就见到了唐挽。这半夜三更,风雪初停,她不是应该正在暖和的被窝里睡觉吗? 还没想出个究竟,突然就被一撞,继而怀中多出一个温软的身子。 唐挽双臂环着他的腰,将脸埋进他的胸口,呼吸着他衣襟上淡淡的瑞脑香。这气味勾动着本就迷糊的心志,恍惚间好像回到了十五岁那年,回到了那凤箫声动、玉壶光转的京城。 元朗没想到唐挽见到自己会这么高兴,高兴得都有些失了仪态。他唤了一声“匡之”,抬手碰到她的肩膀,才发现这人只穿着一件单薄的长衫。 原来是怕冷了。元朗便不再想着推开她,而是两手抓了披风外缘,将唐挽一并裹紧。如此一来,她整个人就陷入了他的怀中。 然后元朗就发现,分别的这几年,唐挽似乎并没有长多少。个子是稍微长高了一些,不过也有限,以前站直了能到他的领口,现在发顶也才刚刚碰到他的下巴。继而又发觉这人似乎比印象里更瘦了些,腰肢盈盈不堪一握,肩膀也窄,轻易就能被他纳入怀中。 “公子……”鸣彦牵着马车,冻得缩手缩脚,“咱别在这大雪地里站着了……” 元朗这才收回神思,问道:“匡之,你县衙的马厩在何处?” 唐挽抬起头,就看到棱角分明泛着青青胡须的下巴。她本以为自己在做梦,直到真真切切将这人圈住,才明白元朗是真的来了:“你这人,怎么也不提前说一声!” 唐挽一抬头,元朗便闻到了浓浓的酒香,于是笑道:“啊,原来是喝酒了。” 唐挽没理他,拽着他的袖子往院子里走,也不忘对鸣彦说道:“马厩在后院,你绕到后门进来吧。我叫双瑞来……不成,他喝多了。你忙活完了自己去厨房找点吃的。” “你喝了多少,可是喝醉了?”元朗的声音笑意渐浓。 唐挽一下就不高兴了,停住脚步转过身来看着他:“看不起谁呢?什么时候见我喝醉过?” 明显就是嘴硬。元朗心里好笑,俯下身子,对上她点了墨的那双眼,正经道:“几年不见,酒量见涨啊。” “开玩笑,”唐挽扬了扬眉,“轻松陪你下半场!” 银刀剪断灯芯,烛火晃了一晃,整个房间又亮堂起来。唐挽将茜纱罩子罩在蜡烛上,转过身,元朗正一手夹着两只干净的酒杯,另一手提着酒坛子,低头嗅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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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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