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是能早一点发现……要是早一点发现…… 元朗的眸光骤然深沉。他闭上眼睛,将萦绕心间的念头散去,再睁开眼,又是一派朗月清风。 早发现了又能怎么样。却不知匡之是如何看他的。 就算她对他曾有一点喜欢,也因为之前那场婚姻,消散殆尽了吧? 元朗忽然又想起了以前的事,想起这十几年唐挽经历的种种,便觉心头抽痛。以前将她当做男人时,尚且会心疼,如今知道了她女儿身份,这心疼便翻了千百倍地袭来,夜夜折磨着他。 明明是个娇柔的女儿身,为什么要踏足这残酷的官场,去经历那些黑暗呢? 匡之,你到底想要做什么? 不若像寻常女子那样,养在闺阁里,嫁个如意郎。倒还能过得安稳顺遂些。 如果真是那样,他们两人又怎么能相遇呢? 如果真是那样,匡之就不再是匡之了。 唐挽微微动了动,头上的官帽滑落,前额便陷入元朗的颈窝中。温热的气息喷在耳畔,元朗的心就像是被一只小手抓了一下,又疼又痒。 他垂下眼眸,目光落在唐挽自然摊开的手上。她的手指纤长,掌心白嫩,指头微微弯曲,甲片泛着自然柔亮的光泽。这只手他曾无数次地牵过,现在却突然忘了到底是什么感觉。 于是他轻轻地将自己的手覆上去。先是指尖相碰,继而指缝相交,沿着她的纤细缓慢下移,最后掌心相对,将她的手完全地包裹在掌中。 元朗的唇弯了弯,心情也忽然好了起来。她并不知道自己已经发现了她的秘密,那就别说破了。他还想像以前那样亲近她。 她的身份,她的目的,都不影响他喜欢她。 唐挽感觉自己睡了很久,睁开眼,却仍身在轿中。她扶正官帽,朝轿子外面望了一眼,问道:“这都多长时间了,还没到?” 元朗低着头,说道:“也才一小会儿而已。你睡得不踏实,觉得时间长。” “嗯,”唐挽轻易就接受了这种说法。垂下眼,就见层叠的绯色朝服中,一节莹白的小腿正横在元朗的膝头。元朗的手则在上面轻轻揉捏着。 这是谁的腿? 唐挽忽然觉得自己左腿酸酸涨涨的。此时元朗正好往手心里倒了一些清凌凌的液体,覆在那条腿上细细磨搓着。 嘶,凉。 唐挽这才反应过来,那是她的腿。 “你怎么……”元朗也是堂堂内阁大学士,怎么沦落到给她揉腿了?唐挽急忙想要把腿抽回来,可轿子里的空间毕竟狭小,她的后背都顶住了墙壁,腿仍然横在元朗膝头,膝盖被他压着,根本收不回来。 “别动,”他蹙眉道,“你刚刚迷迷糊糊的喊疼,自己不记得了?” 唐挽果然不动了。她的小腿的确涨疼得厉害,定然是刚才接小太子的时候压到了。元朗的揉搓倒的确缓解了不少。 “这是什么药?”唐挽探过头去。味道清清淡淡的,还挺好闻。 元朗将那白色的小瓷瓶递给她,说:“活血化瘀的,每天早晚各一次。” 唐挽接过那小瓷瓶看了看,很普通的样子,可是腿上确实舒服了不少。真是不可貌相。 也不知是这药好,还是元朗揉得好。 她的小腿白皙纤细,横陈在层层叠叠的绯色官服上,很容易便让人生出绮丽的念头。元朗的眸子愈发深幽,手触着她的肌肤,是摄人魂魄的滑腻触感。他小心翼翼的,怕力气太大弄疼了她。可偏又想弄疼她,听一听她的声音。 真是烦躁的很。 唐挽却不知他的心里的想法,只是觉得这样使唤他不大好。先前睡着了不知道,眼下醒了,倒有些说不过去了。她将撩上去的裤腿往下拉了拉,遮住了一半小腿,说道:“我自己来。” “你揉不到。”元朗说着,小指一勾,又将她的裤腿推了上去,“晚上回去了,让卢氏给你涂。一定要这样揉进去,才有效果。” 唐挽挑眉,忽然明白过来,原来他想去她家,是为了送这瓶药啊。 何必如此麻烦,直接拿出来给她不就好了? 元朗双眉微蹙,神情专注。唐挽望着他的眉眼,便觉心头一阵暖意,继而又是一阵怅然。 轿子堪堪停住。唐挽先一步走出来,元朗跟在后面挑帘而出。 两人都是一袭朝服,立在小酒馆门外有些扎眼。眼尖的小二急忙唤了老板,老板亲自迎出来,知道两人只是来吃饭的,便躬身将人请上二楼雅间。 唐挽环顾四周,又看了菜单,觉得这家馆子还挺正宗。随便点了几道淮扬小菜,又叫烫了一壶清酒,便与元朗一起等着酒菜上桌。 二楼临窗是一处天井,天井里搭着戏台,正在咿咿呀呀地唱戏。最近这段日子有许多外地的戏班来京城开场子。眼下这一台是黄梅调,唱的是梁山伯与祝英台。 ——英台不是女儿身,因何耳上有环痕? ——梁兄何必起疑云。村里酬神多庙会,年年由我扮观音。 ——我从此不敢看观音。 调子清丽婉转,咿咿呀呀地唱着。趁这个档口,酒菜都已经上了桌。唐挽取了杯子为元朗倒酒,抬眼,正对上元朗的双眸。 他忽而一笑,问道:“匡之,你扮过观音么?” 唐挽微微一怔:“什么?” 元朗却只是摇了摇头,随手拿起了筷子,问道:“哪个好吃?” 唐挽也不去在意,点了点眼前的一个清盘:“尝尝,桂花莲藕。” ※※※※※※※※※※※※※※※※※※※※ 性感唐挽,在线掉马
第135章 望嵩楼的金字招牌历经多年, 屹立不倒, 至今仍是京城名流贵客的聚集之地。 这里的雅间非常紧俏,有钱没身份的压根定不到, 只能在大厅里吃堂食。雅间也分着三六九等, 普通的在二楼,略显憋闷;稍好的在顶楼,窗子临街,少不得喧闹。那顶好顶好的却不在楼内, 而是在楼后花园中另外辟出来的一处小院中。绿竹葱茏,蝉鸣鸟叫, 一派世外桃源的景色。 唐挽和元朗一起吃过了午饭, 就各自回家去了。唐挽下午去吏部衙门报了个到,听几个下属汇报了日常工作, 待到下值, 便慢悠悠朝望嵩楼而来。门口迎宾的小二是极有眼力的,见人便带三分笑:“大人是自己来的,还是有朋友已经到了?” 唐挽被他问得一愣,低头一看,自己分明是一身常服,如何就被看出来是个“大人”了?莫非身上的官架子已经明显到这种地步了么? “小二, 好毒的一双眼啊。”唐挽笑道。 小二躬身将人往里请, 听说了是冯晋阳的客人, 连忙说道:“原来是冯大人的贵客, 后院雅间请。” 冯晋阳今天做东, 自然是第一个到的,沈榆和他前后脚,唐挽是第三个。冯晋阳一见唐挽,便快步迎上来,说道:“哎呀匡之,你可终于能下地了,啊?” 唐挽笑着拱拱手:“让年兄挂心了。” 冯晋阳今天穿了一身蓝底金钱纹的大衫,头戴同色的襆巾,身材微微有些发福,一眼望去不像个文臣,倒像个商人。 “小雪不在京城吗?”唐挽问。 冯晋阳笑道:“那丫头最近又不知从哪儿得了消息,跑到琼州那边去了。一把年纪也不结婚,家里人还说不得。哎,有空让你夫人帮着劝劝她。” 唐挽含笑点了点头。 “广汉和元朗如何还不到?”沈榆道。 “想必也快来了。”冯晋阳笑道,“我们入座等他们罢!” 三人渐次入座,一共五个位置。如何安排,自然是听冯晋阳这个东家的。 今日这场聚会的名义是庆祝唐挽腿伤痊愈入阁,因此最中间的席位留给她。唐挽和元朗的关系在那儿摆着,所以右手第一个的位置留给元朗;冯楠和唐挽一起历过劫难,被安排在了左手边第一个,旁边是与他交好的沈榆。冯晋阳则坐在最靠外的位置上。 看似是按照交情排的位,其实另有一层深意。 唐挽是徐阶最看重的门生,躺着进内阁的人,所以被放在了主位上。元朗虽然也很受重视,可毕竟官阶比冯楠矮了一级,居左为敬,故而要把唐挽左边的位置留给冯楠。沈榆这些年官途平顺,没什么大风浪,也没什么大发展,坐在冯楠身边也不算辱没。而冯晋阳至今仍是一个小小的户部主事,所以坐在最下。 唐挽垂眸,终究挡不住这些官场门道,侵入了他们同年的之间。 不一会儿,冯楠和元朗前后脚也到了。元朗先一步,在唐挽身边落座。冯楠落后一点,到的时候桌上的酒菜已经上得差不多了。 他的脸上藏不住情绪,一进门就面色不善,冷冷地看了元朗一眼,身子僵在那里,似乎在考虑是不是要转身就走。冯晋阳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笑道:“广汉,今天是给匡之庆贺,你怎么来得这么晚,不应该。快快入座吧!” 冯晋阳压着冯楠的肩膀在唐挽身边坐下。打从入坐开始,冯楠就没往元朗那边看过一眼。 唐挽心思敏捷,自然也发现了其中问题。侧眸去看元朗,元朗倒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自在地喝着茶。 唐挽便转头看向冯楠,笑道:“广汉忙了一天,好好吃顿饭。” 冯楠对上她的目光,便将脸上的火气收了收。 也不知这两人又在闹什么别扭。唐挽琢磨着,得等宴席结束之后,好好问一问元朗。 然而以冯楠的脾气,又怎么可能等到宴席结束。几杯热酒下肚,卡在喉咙里的话就再也憋不住了。 几人正在行酒令,玩的是顶针续麻的对诗游戏,谁要对不上来就要罚酒。冯晋阳喝得最多,等轮到了冯楠,他却不说话,只将筷子撂了,自己仰头先干了一杯,继而“啪”的一声,将酒盅墩在桌面上。 在场的气氛便微妙起来。 “元朗,你今日到底同崔佳胤说了什么?”冯楠突然开口。 崔佳胤这名字听着耳熟。唐挽现在掌管吏部事,对各部口的要员都要熟悉。此人虽然只是工部一个小小的主事,偏巧今天上午才刚刚从督察院调过去,唐挽审查日常的时候正好扫见了这个名字。 督察院是冯楠的老衙门,工部又是元朗的地盘。这崔佳胤的身份便值得推敲了。 元朗也饮了酒,却不似往常那般疏狂形状,反而有些恹恹的。 “不过是训导了几句罢了。广汉也想听一听?”元朗道。 冯楠的语气本来很冲,被元朗这一回,倒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里。他面色涨红,眉头紧蹙,道:“我们两个有过节。你不帮我,我不怪你。可你不该在我背后玩这些花样。” 元朗眉目间看不出任何情绪,淡淡说道:“咱们两个没过节。” “那你为何压了崔佳胤的上本!”冯楠猛地站起身,面前的杯盘哗啦啦掉了一地。冯楠的脾性在场的人都知道。唐挽想劝和几句,手腕却突然被元朗压住。她转头,就见元朗眸光微转,定定看着冯楠,脸上似有嘲讽之色。 坐在冯楠另一侧的沈榆已先一步拉住了他:“广汉,有话坐下来慢慢说。” 冯楠才不会坐。他离席负手而立,等着元朗的回答。 相比冯楠的暴怒,元朗则是一派云淡风清的模样:“我只是不想自己的下属卷入党争罢了。” 党争?这可是踩了冯楠的软肋:“你说谁党争!” “冯楠,勾结言官,结党营私,构陷首辅!”元朗忽然扬了声音。所有人都傻了眼,怔怔地看着他。 冯晋阳都快哭了。好好的一场同年小聚,怎么就搞成这样了呢! “我构陷首辅?他徐阶是如何构陷官员的你看不见吗!”冯楠一把抓住元朗的衣领。他们两人之间还隔着唐挽,冯楠的动作实在太大,险些将唐挽推到。元朗一把扶住唐挽的椅子,将人往远处拉开。他与冯楠之间,便再没有障碍了。 “松手。”元朗淡淡道。“都不是血气方刚的年纪了,真要这么解决问题么。” 元朗眸光清冷。冯楠在那双眸子的注视下,果真松开了手:“你说我结党,你就没有结党么?几次三番地帮着徐阶,我看你就是徐党!” 此时已经没有人再坐着了。唐挽站在元朗的身侧,沈榆站在冯楠的身后。冯晋阳隔着一张桌子,手足无措地看着他们。 冯楠的目光在元朗和唐挽身上来回扫了一眼,便从心里认定,唐挽还是要偏帮元朗的。 “我不帮着你,你便说我是徐党。我若帮你,就是大公无私了?”元朗挑唇回击,“冯广汉,你这自以为是的态度,什么时候能改改。” “胡应嘉的案子,你敢说徐阶没有徇私?”冯楠高声道。 元朗神色不改:“胡应嘉身为吏科给事中,事后出尔反尔,反咬一口,本身就有错处。难不成就因为跟你关系好,便可以逃脱罪责么?徐阁老是秉公论事,你不服,自去向督察院申报。又暗地里拉着我工部的人上折子,是什么道理。” “好,好!”冯楠气极,声音反而降了下来,“你不就是怕担责任么?谢仪,你的骨气都喂了狗了!我冯楠耻与你为同年!” 冯楠转身拂袖而去。他快到门口时,元朗慢悠悠地开了口:“你说我结党,我便结给你看。明日晨会,我第一本便参你!” 冯楠的脚步一顿,转身怒目看着他,“走着瞧!”继而冷哼一声,大步离去。 剩下几人的面色都不大好看了。冯晋阳远离内阁,压根不知道到底是因为什么,舔了舔嘴唇,问道:“还吃么?” 自然是吃不下去了。 唐挽就奇了怪了,每次冯楠和元朗在宴席上遇见,都要闹得不欢而散。 马车辚辚行驶在街道上,唐挽和元朗各靠在一边。唐挽今夜没有饮酒,元朗却喝了不少。他仰面靠着,大袖遮在脸上,也不知是醒着还是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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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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