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妻二人就这样僵持着,一人默默垂泪,一人沉吟不语。 云母屏风烛影深,长河渐落晓星沉。 不知过了多久,仿佛时光已流逝了一个世纪,李元烈终于开口了。 “来人!”他的嗓音是嘶哑低沉的。清了清嗓子,他叫来了兰吾的几个婢女,吩咐道:“你们收拾一下,请王妃搬到秋茂园去。”秋茂园是李元烈在城南的一处别院,从来没住过,只是打发犯错的下人干活的庄子。如今让兰吾住进去,其中的意味不言而喻。 婢女们没有任何的惊讶,仿佛这是意料中的事。 兰吾脸上的表情依旧是僵死如木,淡淡的不开口说上一句话,仿佛已经死去一般安静,对于如何回到了住处,如何搬进了秋茂园都是毫无知觉。 她心中万念俱灰,一片空茫,仿佛已经死过去了,无论什么都无所谓了。况且浩瀚无垠的宇宙间,何处是她的容身之处? 一夜之间,她的头发变得苍白如雪。
下 香消玉损
虽然兰吾心如死灰,可是八个月后她和李元烈的女儿却不识时务地呱呱坠地了。这个女儿长得很像她,养了不到一个月,粉妆玉琢般的模样就显现出来,说不尽的玉雪可爱。 这个幼小的婴儿成了兰吾唯一的精神寄托。兰吾给女儿起名叫阿瑶。她时常把女儿怜爱地抱在怀里,看着女儿粉嫩的小脸上两只黑漆漆的眼珠凝视着自己,口中低声哼着歌儿轻拍。 秋茂园里只有几个犯了错的下人,胆小怕事,不敢贸然把小郡主出世的事情告诉李元烈。因为当时李元烈正宠着新纳的侍妾薛可珍,听到有人提起兰吾便大发雷霆。众人只当李元烈后悔娶了兰吾,谁肯多此一举报告这位南蛮女子的事,就这样冷眼旁观一场传奇凄美的落幕。 这天夜里,寒风呼啸,天空纷纷扬扬飘起了雪花,她见孩子睡了,便披起轻裘,缓步踱至室外,到后院里赏雪。 后院种了许多梅树,梅花在皑皑积雪中开得正艳。清香扑鼻的梅花再加上冰花雪蕊,更显皎洁甜美。 她仰起脸,伸出双手,捧手接住缤纷飘落的雪花,碰触口唇,感受沁凉的寒意。白雪梅瓣落到她的脸上、手上、身上。 落梅飘飞如雪乱,坠于尘土散余香。 触目愁肠断,脸上依稀有几丝冰凉,她伸指触摸,这才发觉是水痕。这是融化的雪呢,还是自己的泪滴? “王妃好雅兴!”一个娇媚腻人的声音打断了她的遐想。 她转过头,看见一位冷艳妖娆的红衣女子向她缓缓走来,媚笑道:“还没恭喜王妃喜得千金。呵呵……” 是火狐女!她心中如同被万针齐刺,悲恨不可抑,沉下脸冷然质问道:“你来这里干什么?你究竟想怎么样?我已经什么都没有了,你还想对我怎么样?” 火狐女仍在媚笑,道:“我不过想来看看那位带着两国皇族血统、贵不可言的小郡主究竟是怎样的美法。” 一声嘹亮的婴孩啼哭声,划破了静谧的夜晚。 她骇然变色,急忙转头顾望,心头感到极度的恐慌。 屋内传来阵阵婴儿的啼哭声和侍女的惨叫声,然后转化成一片喧嚣和哭喊,带着面临死亡的恐怖,惊心动魄。 “阿瑶!”她惊怒交加,举步欲冲进屋里。火狐女浅笑一声,拦住她的去路。她出掌迎接,气势逼人,招招凌厉,迅捷有如电光。火狐女左闪右躲,但见红袖翩连,双掌翻飞,涂着鲜红蔻丹的厉爪划出阵阵气流,犹如红色的霞光。 她虽然竭尽全力,但生产之后身子虚弱,又心系爱女,渐渐有些招架不住了。 屋内又传来几声惨叫,随后归于平寂。 一位清艳迷人的年轻女子怀抱婴儿,足踏积雪,缓缓走了出来。那女子裹着层层叠叠的雪白罗纱,披一条毛茸茸的拖地雪裘披肩,正是火狐女的义妹雪狐女。雪狐女轻拍啼哭不止的婴儿,娇笑道:“公主娘娘,你的女儿正哭得厉害,我可不会哄呢。快来抱抱你的女儿吧,她一定是想她的母亲了。”她的声音清脆悦耳,宛如天真烂漫的少女。 她见女儿落入敌手,心中激荡焦急,不自禁地望了一眼。火狐女趁她分神的一瞬间,利爪一划,“刷”的一声,撕破了她的上衣。 雪狐女娇滴滴地叫道:“可怜的孩子,你爹不要你,你娘现在也不要你了。还是让我来好好疼你吧。”尖利的长指甲就要向婴儿柔嫩的肌肤划去。 她一眼瞧见,不顾一切地扑上去就要抢夺婴儿。火狐女趁机左右开弓,用凌厉狠辣的招数向她攻去。只听“嘶哗”的声音,她的衣衫又裂了几道口子。火狐女不伤她一寸肌肤,只是故意撕破她的衣裙。 凛冽的寒风灌入她的衣袍,像刀割一般刮着兰吾晶莹如玉的肌肤,冷彻骨髓。但她的心更是冷得仿佛一瞬间凝结成了冰块。 火狐女停住手,笑道:“我修炼千年,也没修炼出这样如兰花瓣般娇嫩、如羊脂般柔腻洁白的肌肤来。真是叫我嫉妒得紧。那个人怎么舍得抛弃这样动人的尤物呢?实在叫人匪夷所思。” 她知道火狐女是故意羞辱自己,索性跪倒在地,完全不顾了风度和尊严,低声哀求道:“火狐女,我并没有得罪过你,现在已经被……被遗弃了。你为什么还不能放过我?再说我们之间的事和孩子无关。求求你们放过我的女儿吧!要怎么处置我随便你们!” 火狐女冷笑道:“王妃这样低声下气,实在叫我愧不敢当。我实在是别无恶意。只是瞧这孩子如此可爱,忍不住叫妹妹抱来玩玩。王妃何必这样小气?” 她听这话语充满了讥讽和嫉妒,焦急得连连磕头,直把额头磕出血来,哀求道:“把女儿还给我吧!求求你们!你们要什么,我都答应。” 火狐女得意地望着她,道:“既然你这么说……我们就做个了结吧。既然一切是因冰玉而起,就该用冰玉来结束。这样吧,孩子先放在我这里,你去昭王府拿冰玉来换,别忘了用你南诏一派的灵力解开结界。三更时分,我在这里等你。快去吧,兰吾公主!”口气不容置疑,说完便头也不回地向空中飞去。 雪狐女娇笑着轻拍仍在啼哭的婴儿,抛下一句:“乖宝宝,就算你娘不要你,还有我疼你。”说罢也飞身而起,消失在漫天飘雪之中…… 兰吾从回忆中清醒过来,喃喃道:“是该到做了结的时候了。”她挺直了身子,神色庄重,肃然对老妇道:“奶娘,你赶快走。晚了,就来不及了。” 老妇伏地大哭,道:“公主,老奴不能离开公主啊!” 兰吾低低叹息般地说道:“你陪着我也是无济于事。回到南诏之后,告诉我父皇……大哥和妹妹,让他们忘记不忠不孝、无情无义的兰吾。兰吾闯下的祸,就让兰吾自己来承担。”说这番话的时候,她的心弦不住的颤抖,一股脔割般的痛楚渗入骨髓。 老妇抱住兰吾的双腿,哭道:“公主……你不能这样啊……” 兰吾默然挣脱开老妇,缓步回到屋里,换了一身衣衫,擦干了额上的血迹。她取下壁间挂着的南诏宝剑铎鞘剑,抽出剑刃。耀眼的光芒顿时刺痛了她的双眼。 她闭上自己的眼睛。握剑的手,这辈子从来没有那么沉重过。再次缓缓睁开时,晶眸中已经盈满了冰冷的杀意,为了心中唯一的牵挂,现在的自己再也没有什么顾忌了…… 虽然已经入夜,昭王府内仍是灯火通明。殿阁里挂满了水晶制的各色风灯,点得如银光雪浪,在风中轻轻摇曳。 守卫的兵士见兰吾杀气腾腾持剑而来,不敢怠慢,赶紧去通报。 “传蒙王妃!”绵长的声音很快递了出来。 当听到“蒙王妃”三个字时,她心中一阵刺痛。 “蒙王妃,请!”一个侍卫恭恭敬敬地向她行礼,领她走进昭王所住的院子。 一片丝竹和欢笑之声从屋内传来。 他一定在和新宠寻欢作乐吧?贵为皇子,身边不会缺少美貌的女子。 兰吾手握长剑,望着这熟悉的庭院,思潮如泉涌。 走入富丽的厅阁,她终于再次见到了那个昔日曾有山盟海誓、肌肤之亲的男子李元烈。 他还是没有变,依旧英俊逼人,通身清贵高华的气度。不出所料,他身边伴着一位娇艳迷人的歌姬,怀抱琵琶,想必就是他新纳的宠妾薛可珍。 李元烈转过头看她,脸上的笑容立刻僵住,目光中显出震惊之色,失声叫道:“兰儿,你的头发……”他颤着口唇,说不出话来,神情似喜似悲。 他想不到佳人一头亮泽光润的黑发已经尽转成如雪银丝! 兰吾没有做声,用清冷寒洌的眼神直视着李元烈,但眼中没有愤怒、没有仇恨,反而有一种看破红尘的悲悯。 两人目光交接,恍若隔世。 几位身披轻纱的舞姬慌乱失措地望着他们,不知是怎么回事。 遍生炉火的殿阁在呼啸的寒风中温暖如春,久别重逢的夫妻却冷眼相向。 薛可珍见兰吾手持宝剑,以为是冲自己来的,惊慌失措地躲到李元烈身后。舞姬们也吓得连连后退。 兰吾淡淡道:“让她们下去吧,这是我跟你之间的事。”本来淡雅矜持的眼神,刹那间雪亮如电! 李元烈迎接她凌厉的目光,眼神复杂,轻声道:“你们都下去吧。”他拔出腰间佩剑,光华宛如出水的芙蓉雍容而清冽,但见剑光满室,凉气沁人。 薛可珍和舞女们如释重负地快步奔下。薛可珍情不自禁回头看了兰吾一眼,想瞧一瞧这位传说中的南蛮女子究竟是怎样的人物。在与兰吾目光交接的一刹那,她感到这位绝色美人冷冽的眼色中闪过一丝阴翳。 深夜的寂静,被金铁交鸣的声音打破。 夫妻二人挺剑缠斗,匹练般的剑光交织成一面奇光闪耀的光网。只见眼前一片白芒耀眼,凄美的剑光幻丽而夺目。殿阁中只见寒光四射,剑气纵横,光影翻飞,缤纷雨落。 对剑的情形令二人不知不觉之间,都回想到比武招亲之日,一时间百感交集。当时,他们虽然在比剑,但心中早已是互生情意,眉梢眼角,无不流露出柔情蜜意。而此时,柔情变成了恨意,心中唯有绵绵不尽的痛楚。 只听“铮”的一声,一柄华贵的宝剑脱手而出,铎鞘剑停在李元烈的咽喉上。 死一样的寂静,仿佛天地万物在一瞬间静止。 剑光如雪,长发如雪,衣袂如雪,握剑的手惨白似雪!兰吾疲惫地望着李元烈惊恐的眼睛,不放过每一丝神色的变化,仿佛要从中读出什么。 李元烈凝视那秋水晶瞳中自己的倒影,仿佛猛然间记起什么,惨笑着问道:“那日你是故意败给我的吗?” 兰吾那冰冷、鄙夷、却又似带着悲悯的眼光在他面上扫过,凄然道:“你现在明白了?我的武功其实远胜于你。我要杀你,还用得着下毒吗?我是这样的痴情,又是这样的愚昧,居然以为自己找到了爱情!我曾是那样的爱你,整颗心中只有对你的蜜意柔情。我敢对老天发誓,那时我爱你,确确实实比爱我自己的生命还要多过百倍千倍!虽然你欺骗了我,但我宁可自己死去,也不肯伤你一根毫发。天啊!我真没有想到,我得到的竟是彻彻底底的谎言!你为什么要骗我,为什么不相信我,为什么要那样对我!”说到最后一句话时,她心中伤恸欲狂,脸上肌肉痉挛,已变成了歇斯底里的叫喊,声音充满着悲愤、绝望、痛苦之情,响彻整个殿阁。 李元烈吓得面色惨白,浑身颤抖,生怕兰吾一剑就刺入自己的咽喉。他在一生之中不知经历过多少阴谋险阻,但却从无一刻似现在这般令他感受到自己的软弱,从无一个人似眼前他最心爱的女人令他感到心悸。他把尊严抛到九霄云外,缓缓跪在地上,仰起头,眼含泪光,低声哀求道:“兰,不要……” 兰吾原本恨不得杀他而快,但此时见他如此低声下气地恳求,那平素沉稳淡定的脸痛苦地抽搐着,心中柔肠百转,不忍下杀手。她的眼泪一颗一颗滴了出来,折射出水晶般的光彩。长剑微微颤抖,摇曳出清光万千。 在殿阁的角落里,一双冰冷愤恨的眼睛正注视着他们,饱含着热切的渴望。 这时一个女子的声音嘶声叫道:“不要杀了王爷,我求求你!”接着一位广袖长裙的女子奔来跪倒在地,连连磕头,正是薛可珍。她从门缝里瞧见两人恶斗,虽吓得魂不附体,仍禁不住从门缝偷看,此刻见兰吾横剑在李元烈的咽喉上,情不自禁冲出来跪地哀求。 兰吾原本已欲罢手,此时又想起了李元烈的负心薄性,反而怒冲胸臆,竟不由自主地朝李元烈右胸猛刺一剑。 铎鞘剑穿透了李元烈的右胸。李元烈只觉得胸口一凉,天旋地转喉头不住有血狂涌,身子便软绵绵地倒在地上。在他失去知觉之前,几粒水珠洒落在他的脸上,仿佛清晨的露珠。 兰吾拔出长剑,只见剑尖殷红一片。温润的鲜血,顺着剑刃滴落。李元烈右胸鲜血有如泉涌,狰狞可怖。鲜红的血滴溅在她的身上、脸上、手上,如同一粒粒玛瑙珠子汩汩而落。 兰吾登时心神大乱,一颗心几乎要停止了跳动,胸中一片茫然,泪水从眼中滚滚而下,把恨意丢到了九霄云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我不要他死!我不要他死!”突然只觉得脑中一片空空荡荡,所有恨的、爱的、牵肠挂肚的,转瞬间烟消云散,一片空茫。也在这一刻,她才突然发觉,自己对李元烈的那一份情感原来依旧那般炽热。 她扔开剑,扶起李元烈的身子,盘腿坐在李元烈背后,双掌抵在李元烈的背上要穴,闭目专心摧动还魂咒。她在比剑时已耗费了极大的精力,此时又使用猛烈的术法,很快就体力不支,脸色也忽青忽白,汗珠点点滑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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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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