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我还是想吃荤。”阿怜小声反驳。 沈栖棠十分配合,碎碎念,“烧花鸭,烧雏鸡,烧子鹅……” “……别说了。”老夫人的泪水差点从嘴角流了下来。她叹气,“果然还是尘缘未了啊,老身与这清净日子没有缘分。” 她和阿怜都对药草没有兴趣,也不想别人似的一心烧香祈祷,只觉得这地方的夏天又热又无趣,饭菜里还没一丁点儿油水。 偌大山林,也就只有这泡脚水还有一丝温暖。 老夫人思忖良久,郑重其事,“长夜漫漫,不如晚上我们摸牌九?叫上你们王姑姑,正好凑一桌。” 阿怜连忙附和,“好啊!反正客院是独立出去的,不算在山寺之中,也不算冒犯菩萨!” “……”你当拜佛烧香是买菜嘛? 居然还有讨价还价的! 最终,牌局还是开了。 没别的缘故,三缺一。 老太太好面子,不肯叫别人组局,沈栖棠拗不过,到底还是在牌桌前坐下了。 老夫人还乐呵呵地宽慰她,“不要紧!百善孝为先,小棠这是敬重我们老人家,不碍事的!别想着浑水摸鱼,咱们正儿八经地来几副!” 一个时辰后。 三人一脸凝重地盯着沈栖棠推倒的牌,陷入了沉思。 老夫人不信,“小棠啊,出老千了吧?” 王姑姑点了花色,神情越发沉重,“老太太,牌没错。” 阿怜,“……” 她好像是略有所耳闻,这人从前在王都时,总和街边的地痞流氓玩儿,还当街和纨绔开了赌局,最后都被带去了六扇门反思,一个都没能跑成。 还是侯爷亲自去把人捞回家的。 阿怜严肃地建议,“要不咱们还是再叫个人?” 再输,连离开回风城时花妈妈塞给她的那点儿体己钱都得搭进去。 老夫人点点头,不过自家仆从挣些月银都不容易,上了桌也只会为了讨主家高兴,一个劲儿喂牌。 她略一思忖,便支使沈栖棠去问问别家香客。 话音未落,就听隔壁客院,传来一声凄厉的惊叫,隔着门,都尖锐得刺耳。 两位老人家都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小姑娘们就先白了面色。 好家伙,这就是禅院打牌的现世报么! 沈栖棠反应不慢,倚着门悄然开了一丝缝隙,打量着庭院。 这边仍是一片祥和的夜色,仿佛隔壁的接二连三响起的惊呼与嘈杂的议论都成了另一个世界,只隔了一道墙,便不相关。 老夫人带来的几名护院与老管家都被惊醒,纷纷赶来。 老夫人有些惊慌,“外面出什么事了?” 老管家答,“是有人中了毒,突然口吐白沫晕死过去,吓到了同院的女客。山上没有大夫,僧人们也看不出那毒的出处,似乎有些棘手。” 他说着,下意识看了看沈栖棠。 “姑娘不能去!”阿怜连忙挡住了她意图往外走的步子,“外面人多眼杂,万一被人认出来,传扬出去,那你装傻的事就人尽皆知了!” 沈栖棠略一沉吟,摸了摸神子澈让管家捎回来的行囊,果然找到了她那些易容的小玩意儿,不禁会心一笑。 人皮面具还有好些备用的,她十分熟练地戴上,将样貌改成了寻常妇人模样,“我只在人群外瞧瞧,若不是致命的毒,就等山下的大夫来。” 老人家听阿怜那么一说,也都忧心忡忡。 沈栖棠安抚了她们,才悄然混进了隔壁凑热闹的人群里,仔细辨认了片刻,不禁愣了愣。 这种毒,天底下都没人比她更熟悉。 《百毒经卷》第三,名唤“卖炭翁”。 中毒之人犹如身着单衣置身腊月冰雪之中的卖炭老翁,肌肤仿佛覆盖着霜雪,却仍然期盼着天能更冷些,才能令他们那好似被烈火烧灼着般炽热的血骨,稍稍得到几分纾解。 倘若一盏茶之内不能将毒物拔除,这人的血便会被毒物“煮沸”,然后活活烫死。 可这毒,应该早就销声匿迹了。 就连上邪门,也还不知道有这么个东西。 沈栖棠思忖着,正待上前,忽的被人扣住了手腕。 她一时茫然,回头,只见那双桃花眼,在山间皎皎的月色下,格外清冷。 “是陷阱,别去。”神子澈沉声说着,趁她晃神,将她带出了人群,躲在墙角无人处的阴影里,“有人看到你和阿怜出城,猜到了你的身份。” 沈栖棠一愣,“这毒也是假的?” “毒是真的。叶太师曾与你祖父交好,在沈府中找伤药时,顺便带走了这瓶毒。虽然后来你祖父上门追回,但太师还是暗中留了一些。” 神子澈眼角酿着醉意,眸中却清明。 暗卫打探到宫中动向时,他已在太师府的酒宴之上。 难怪今日那老狐狸临时设宴,还说有要事相商,盛情邀请他务必到场,根本就是想找个缘故拖住他,免得坏了好事。 他好不容易才寻到机会脱身,万幸还来得及,“他们都知道这毒是百毒经卷之一,也料定你们沈家后人不会见死不救,所以……” “可毒是真的。” 她若不救,愧对沈家先辈,若救,又难免令她自己甚至亲友受到牵连。沈栖棠眉心紧蹙,心神不宁,体内平息了许久的毒又有了发作的趋势。 正犹豫,不远处一个小和尚端着一碗汤药匆匆而来。 沈栖棠心念一动,喊住他,“小师父,这是什么汤?” 小和尚突然被她挡住去路,心中着急,又不能不理,连忙解释,“是师父让我送去给里面那位施主的!虽然不能解毒,但是总比没有好!” 少女装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笑了笑。 神子澈不解,却恰好瞧见那家伙偷偷从袖口往汤药中抖落了什么,“……” 这人出门在外,连易容的家伙都是他托人捎来的,却居然随身带着这些? “救人如救火,小师父快去吧,希望能有用!” “借女施主吉言!”小和尚腾出一只手,还了一礼,连忙进去了。 神子澈有些迟疑,“这种毒的解药——” 沈栖棠也松了一口气,“白天在山上正好采了几株毒草,混在一起,虽说不能把清毒素,不过至少能压一压。回头再想办法把解药混进她们的食物里,就万事大吉了!” 幸好这些僧人也尚未放弃救人。 她松懈下来,那毒性也有些压不住。人皮面具粘在脸上,药粉的影响虽微乎其微,但在这节骨眼上却也要命。 她皱着眉头撕了面具,发髻也因不耐烦的动作而散了下来。 松软的发丝不断被闷热的夜风撩拨着,理智那根弦在骤冷与骤热间反复震颤,先前在途中为了配药而失血的代价也在此时来势汹汹。 再加上这一阵子都好吃好喝地养着,体力充沛。 对失控的恐惧也成了负面情绪,与恼怒、慌张裹成一团,撞着她最后一分清醒。 发狂前的刹那,她脑海中仅存的念头,就只剩下…… 离开这里。
第94章 她这是总算知道心疼了么? 客院之中,围了太多凑热闹的人。 那中毒的女客喝下了小僧人送来的药汤后,竟在须臾之间便好转起来。 小僧人也觉得诧异,他隔着帕子诊了女客的脉象,还是什么都察觉不到。 他还茫然,只听见院门外突然传出了剧烈的打斗之声,就堆放在墙角的柴垛,都被撞得散落了一地。 众人连忙去看,只见长发披散的少女出招凌厉,迅速且凶狠地向那月白衣衫的青年攻去。 院门前的灯笼照亮那女子的眉眼,她双目赤红,脸色却白得像纸,神情狂躁,像是山间逢人便杀的魑魅魍魉,又或是什么饿疯了的凶禽猛兽。 青年躲闪的动作也极为敏捷,却又不敢伤了那人,只一味地边躲着招式,边盘算着该如何伺机制住她。 一个是只知杀戮,而另一个却截然相反。 不过是转眼间,年轻的男人就已经落了下乘,身上不断添了细小的伤口。 少女脸上沾了些他的血,绝艳的五官越发如妖魅似的。 她不经意间转身,布满血丝的双眸瞥见那些怔住的众人,朱唇勾了几分轻蔑的笑意,很快朝着这些人扑来…… “快躲起来!” 男人的嗓音里明显染上了几分狼狈,趁着少女转而攻击旁人的刹那,他找准了时机,从身后将少女制住。 沈栖棠动弹不得,越来越躁动不安,挣扎间,连同毒性被压制了许久的内力也在刹那间涌现,神子澈连忙用内劲抵抗,却还是被震退了数步。 她上次发作时,本就是消耗过度,体力有缺,才会轻易被他与灼炎缚住。这家伙从前的功夫本就不算太差,更何况还经这枯荣之毒催发,实在不好对付。 少女显然被他惹烦了,掌心挟风而至,神子澈却反而笑了笑,拭去唇角血迹,以内力贯彻周身,一闪身避开要害,将人抱了满怀。 疾退时,他划破了手臂,总算将血喂进了她口中。 少女突然安静了下来。 虎牙仍然叼着那伤口边上的皮肤,不过片刻,二人齐齐倒在路旁的杂草之中。 沈栖棠很快恢复了一丝清明,愣愣地盯着身下的神子澈,不明所以地舔了舔口中新鲜的伤疤。 半晌,她倒抽了一口冷气,“!!!” 她又干这种事儿了! 她还是不是人了! “我!你——” 神子澈什么也没说,只是淡淡地笑着,一直护在她腰间的手往上移了些许,揉了揉她凌乱的发丝,“这次倒是比上次恢复得更快。” “……”那当然,毕竟姜不苦那一锅又一锅的补汤也不是白喂的。 沈栖棠松了牙,看着那条鲜红的血痕,还有他身上细碎的伤口,心中瞬间被愧疚塞满,连嘴硬逞强的余地都没能留下,淡退了血丝的双眸便啪嗒掉了几颗眼泪,“上次不是告诉你药方了嘛,你还非得拿血喂!你是不是没把我的药方记在心上!” 这回换了神子澈愣住。 她会说这些话,自然在他的意料之中。 可这些眼泪却令他措手不及。 她这是……总算知道心疼了么? 男人不禁笑起来,那双清冷的桃花眼微弯着,染了世俗的艳色,似乎衬得月光都有些黯然失色。 沈栖棠忍不住,直打哭嗝。 他将少女按在怀里,有些虚弱的嗓音低沉,笑意却仍未散去,“来不及,知道错了。下次一定提前备下,以防不时之需。” “两位施主,你们没事吧!”小僧人见他们之间的打斗似乎停了,连忙赶来询问。 好不容易有了几分温情,气氛便骤然被打破。 神子澈倒也不在意,轻轻拍着她的被安抚,有些抱歉地冲那小僧人道,“吓到诸位了,抱歉。在下身上有伤,不便起身,还请小师父帮忙,扶我们一把。” 方才被撞倒时,他担心来不及,便卸了身后的力气。 虽说只是撞进了野草堆里,但沈栖棠那会儿下手没个轻重,他还是不可避免地断了几根骨头。 现在想用力,也有些难了。
第95章 骗你是小狗 “老太太,大事不好了!听说方才姑娘和小侯爷在外面打起来了!” 管家匆匆拍着门板,老夫人和那王姑姑虽然担心,神色却顿时都有些微妙起来,“人都没事吧,怎么也没个人去拦着!” “他俩打得凶,就一晃眼的事儿!等缓过神来,小侯爷都被僧人抬走了!”管家忧心忡忡,不自觉添油加醋,“听说小侯爷左臂手骨都伤了,姑娘倒是看不出外伤,可小脸白得都快赶上寒冬腊月的雪了,多半是内伤!” 老夫人不禁皱眉,“他们现在人在哪里?” “已经被送到禅院去了,有药僧专门照看着。” 阿怜想着管家口中的“内伤”,有些纳闷,便向老夫人自告奋勇,“夜已深了,您歇着,我去瞧瞧。他们就算打起来,彼此下手也都有分寸的,您别担心。” 禅院的药僧正帮神子澈包扎伤口,沈栖棠自己抓了药,边顾着火候,边若有所思地盯着她自己的掌心。 即便现在她的神智还算清醒,可体内的毒却仍未平息,只是意外地得到了控制。 照理说,这已经是第二次借助神子澈的血来镇压枯荣的毒性了,效果本该有所削弱才是,可不知为什么,这次居然有效得出奇。 她自认对枯荣了如指掌,可事情的发展,似乎开始出乎她的意料了。 那药僧处理完伤口,又支支吾吾地劝了几句,“二位有话好说,无论发生了什么事,坐下来和和气气地谈一谈,总会解决的……” 沈栖棠愧疚地低着头,乖巧斯文地听他训。 谁知那药僧说着,话锋一转,就开始絮叨,“都说十年修得同船渡,百年修得共枕眠,芸芸众生之中,也是难得有这么一段缘分,年轻夫妻床头打架床尾和,可是开弓没有回头箭,下手重了,后悔也来不及了。您二位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这大和尚出家前怕不是在茶馆说书的吧? 沈栖棠默然,双目放空。 男人克制着也压不住上扬的唇角,索性淡笑着,谦和有礼地点点头,“您说得是,我们下次一定注意。” 药僧心满意足地颔首,将小院让给他们俩谈和,走了。 神子澈动了动麻木的右手,良久,他问,“阿棠,为什么血能压制枯荣?” 沈栖棠愣了愣,摇头,“我也不知道。照理说,能缓解毒性的并不是血,可是你又没吃过乱七八糟的东西。而且,照上邪门那人的说法,不止是你,似乎只要是正常人的血,就都有这作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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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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