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病中这几日意气消沉,神子澈原是不想让她听见那些不好的话,以免她愁绪愈深。 可看眼下的反应,她居然兴致还不错。 神子澈扶额,吩咐备车。 …… 这间茶楼在戏台附近,年底戏班子都忙,登台唱戏的反倒不多了,闲客无处可去,顺路便来了这里,大堂人多,生意也不错。 说书先生是个生面孔,沈栖棠还是第一回 见,茶客们中间倒有许多眼熟的。 老先生嘴里说着“王都妖女”的传闻,善妒、蠢钝,离经叛道,话难听,语气还重,比那日府中女人们说得有过之而无不及。 虽没指名道姓,但众人都心知肚明。 要命的是,妖女本人就坐在说书人面前那一桌,优哉游哉地剥着炒熟的花生。熟客们都瞧见了,讪讪的,谁也没敢起哄。 大堂的气氛渐渐古怪起来,老叟口若悬河,听者噤若寒蝉。 一节说完,连个叫好的都没有。 沈栖棠慢悠悠搭了句茬,“老先生说得这般真,是见过此人?” “自然是见过的!那妖女啊,空生了一副好皮囊,言行放浪,如话本里的狐妖一般,专靠那皮相蛊惑人心,为祸苍生!” 沈栖棠吃完了一碟花生,又伸手去捞神子澈面前的,被轻轻拍了一下手,“别吃太多了,不好消化。” “……哦。”少女小声咕哝了一句什么,托着下颌,漫不经心地望向说书人,“这么说来,老先生还懂相面之术?” “略、略通一二。” 说书先生总觉得气氛不对,好不容易有人接话,便想糊弄着应付几句,讨个巧。 少女果然也没让他失望,跟着他的话,往下问,“那您帮我也瞧瞧?这段时日总觉得时运不济,诸事不顺呢。” “多半是快到年底,神佛都忙,这才让鬼狐有了可乘之机,等过了除夕夜,就一切都好了!正所谓‘面色白如银,皆是富贵人’,小姑娘一看就是有福之人啊!” 老先生笑呵呵地说着吉利话,正等着众人捧场。 谁知大堂中仍旧沉默。 “那就借您吉言了。”沈栖棠没了花生,一掸衣襟起身。 众人也都紧张得下意识跟着站了起来。 灼炎正想付账,却被少女拦了一下。 她从袖袋中取了两瓶药,笑,“安神定魄丸,可治失心疯。牛黄清胃丸,可治口舌生疮。掌柜的与老先生一人一瓶,分着用吧,诊金就不收了,就当付你两碟花生的钱。” “哎,你这是什么意思!”说书先生没瞧见掌柜的眼色,不满地道,“小姑娘家怎么这样?” 沈栖棠没搭理他,拉着神子澈就走。 不熟的没敢跟,早年间时常在一块儿喝酒的倒是都丢下钱追了出去,“老沈,几年不见,这么好心了?你那药又不便宜!” “这不是担心回头某些人再说我身为沈氏后人,见死不救么。”沈栖棠轻笑着,挑眉望向说话的那位,“没病没灾的可不心疼药,你也口舌生疮?” 那人连忙摆手,“我就是听着玩儿,可没出去说三道四!” 众人连忙附和,“我也没!不过,虽说这些年的风气是不大好,什么妖魔鬼怪都来这行混饭吃了,但你不是不在意这个么,今日怎么想起来吓唬他们了?” 少女一嗤,“这也叫吓唬?见面礼罢了。” 倘若没坏心思,编得再离谱都无妨。 可那老先生讲传闻时,举的尽是府里的例子,话里话外都帮着那些女人打抱不平。 侯府事不外传,这一传出来,是谁说的还不是一目了然? 众人尚未走远,对白清晰传入茶楼大堂。 说书先生脸色一白,“她……?” “沈五,你说的那妖女。”掌柜的没好气地横他一眼,“递眼色你不看,如今可倒好,将这祖宗给得罪了,谁还敢来店里捧场?” 那帮茶客必将闻风而走,这店就算是开不下去了。 说书人一愣,“您早说啊!那些话都是人家花了钱让我说的,要知道这人就在跟前,我哪儿还有这个胆量?方才怎么不拦着我!” “人就在那里坐着,我怎么拦?”他掂了掂那两瓶药,还真分了说书人一瓶,“罢了,都快过年了,关门躲躲吧。” …… 沿河走了片刻,关系寻常些的都走了。 余下的那位中年人姓贺,是沈栖棠家中表兄。听说她要去万象楼,便打定了主意要蹭马车。 神子澈自然不会回绝她家中亲眷,不过这贺家大哥性情古怪,一把年纪也不喜欢钻营,对神子澈这般名流毫无兴趣,倒是总拉着沈栖棠说些坊间的怪事。 “对了,你听说没有,吏部的陆侍中家里出了只猫妖,就是陆止序那小子养的那只!他们家也没人给句准话,这段时间众说纷纭,万象楼里两三个说书先生正轮番编故事呢!” 沈栖棠一愣。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 这消息没能瞒多久,到底还是传出来了。 贺家大哥见她没吱声,就又道,“算来咱们与陆家也有亲,你打听过没有?到底是不是猫妖?” 他这张嘴,一向不把门。 沈栖棠思忖着,摇头,“刚听说有这种事。” 贺家大哥没起疑,自顾自滔滔不绝,“要我说,若真有猫妖,小陆也算是得偿所愿了。不过妖都是有法力的,杀了人索性就吃了,查都查不出来!” “……多大岁数了,还真信这种鬼话?” “说得有鼻子有眼的,换了你,你也得信。” 万象楼大堂里的人比茶楼都多,时辰正好,一群人眼巴巴地等着说书人从楼上下来。 “千真万确!那猫妖双眸异色,一黄一蓝,与陆大少爷养的一模一样,而且我听他们家的人说,这猫妖不仅不害人,还会治病!起初那陆老夫人还怕她,想请她走,谁知后来得了怪病,那猫妖一施法,病立刻就好了!” 人群纷纷议论着,嗓门不算小。 有人不信,“真的假的?就算能治病,那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还能一转眼就见效?” “药是药,法术是法术,岂可相提并论?人家是妖,要修仙才来报恩的妖!怎么会与大夫一样?” “要是这么说,那疑难杂症,还有蛊毒什么的,也都能请妖仙帮忙了?” “这是自然!只不过猫妖毕竟不是人,请她出手,那代价恐怕也不小吧,咱们对她又没有恩!” 众人七嘴八舌。 听得沈栖棠都觉得离谱。 猫儿连药草都认不全,这也谣言的尽头,恐怕是沈川芎在煽风点火。 自从上次凉池一别,那家伙就不知去向了。 北境来的商队还住在那间小院,但阿毁她们在附近蹲守数日,都没再见过他。 他虽不会自找麻烦,但万一再像上回似的,一时兴起找别人麻烦…… 沈栖棠扶着额角,有些头疼,倚在神子澈肩上,低声问,“凉池那日之后,你见过四哥么?” “……见过一次。” 少女茫然,“什么时候?” “前天,他闯入府中找你,手上的玄铁链发出动静,被暗卫察觉。” 那时沈栖棠昏睡不醒,一无所知。 她挠头,有些心虚,“然后呢?你没把人打死吧!” “……”好歹也是未来妻舅,他哪里敢动手。 神子澈失笑,摇头,“他想带你出城,但见你病着,留了药就走了,并不曾说清缘由。” “你没让人跟着?” “跟丢了。”他们沈家人都属泥鳅的,哪里盯得住。 沈栖棠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确实。” 沈川芎那条泥鳅格外滑一些。 万象楼的说书先生大概格外知晓分寸,故事说来说去,都离谱得要命。 虽有趣,但若真想知道什么,还不如听那帮客人谈论。 沈栖棠听得昏昏欲睡,直到散场时那醒目一拍桌子,她才打着哈欠睡眼朦胧地起身。 才出门,街巷转角处便出现了个影子,正勾手指。 那人躲在巷子里,瞧不见模样,看身形,应是个女子。 沈栖棠迷糊地左右张望了一下,绕过去看了一眼,正是猫儿。 她松开神子澈的手,钻进巷子,“你怎么在这里?” “我听说外面的流言蜚语快把我给淹死了,所以出来听,刚好就看见你了!”猫儿有些着急,“刚才我在二楼隔间,往楼下听,这帮人说得有鼻子有眼的,再这样下去都没办法收场了,我可如何是好啊?” 沈栖棠拍拍她的肩,“‘众口铄金君自宽’嘛,习惯就好了。” “可是最近总有各种各样的人到陆府来,求我给他们治病!其中有好几个,听说都不是无名之辈,不能得罪的!自从上次照沈川芎的指示给老夫人用了药,后面他就再也没来过,我到商队找他也没见人影!” 猫儿急得直跺脚。 若只是一个两个还容易应付,可这一大群人堵着门,她如今进出都只能翻墙了! “而且那些病人也都挺可怜的,病成那样,还不去找正儿八经的大夫,只往我这里哭求,也不知道是怎么想的!我现在只能每天将门窗都锁起来,假装冷酷无情,等他们自己坚持不下去走掉!可谁知走了几个又来几个,这得什么时候才能到头?” “……”毕竟和人比起来,他们更信神嘛。 沈栖棠想了想,小声,“不如这样,你就和他们说——” 少女附在她耳边,嘀嘀咕咕。 猫儿狐疑地盯着她,“能行么?” 她笑嘻嘻,“试试不就知道?装神弄鬼嘛,都是这样的。” …… 猫儿难得走正门回去。 陆府门前蹲着一大群人,见了她两眼都冒光。 她有点儿忐忑,不着痕迹地偷瞄了一眼停在远处巷口的马车,心一横,装模作样地掐指,指了个衣着光鲜却面黄肌瘦的青年,满脸冷漠,“你已时日无多了。” “什么!”那青年大惊失色,“还请仙姑救我啊!” “人各有天命,我乃修道者,若违背天意替你改命,你只会遭到加倍反噬。但上天有好生之德,替你指一条生路倒也无妨。” “还请仙姑明示!” “沿着这条路往东走,遇到的第一个大夫,定能救你性命。” 青年大喜,连忙照做。 马车旁指支了个摊子,一旁挂着告示——疑难杂症奇毒异蛊五百两,小病五十文,家贫之人分文不取,治不好倒赔。 “太好了!”青年欣喜不已,然而一抬头,只见摊前少女那张见之难忘的脸,笑意顿时僵住,“沈沈沈——!!!” 还是请假条 频繁加班orz 过几天加更,非常抱歉!
第260章 什么醋都吃? 沈栖棠虽给猫儿出了主意,却也没想到她居然随手一指就点了个故人。 她打量着面前的青年,惊呼,“金材极!” 野渡放浪形骸的花花公子,跑到王都来也就罢了,居然还又得了病! 沈栖棠在野渡时,百无聊赖就喜欢倚在药台前。这小子总在街上调戏良家少女,还总强抢不成,恼羞成怒地摔了别人的摊子。 她一哂,“年初最早中‘闲居’之毒的有你,如今生怪病的还有你?” “时、运不济,命犯太岁……” 久旱逢甘霖,他乡遇故知。 金材极见她好说话,也顾不上害怕了,虚弱地趴在她那小摊子上,哼哼唧唧,“还不都怪我爹,非要我赴王都赶考,说什么‘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今年来考一定能功成身就!谁知道大考还没开始,我倒先染了这么个怪病!” “……”谁知道他小子上哪儿钻营去了,这也怪得着他爹? 沈栖棠撇嘴,仔细检查一番,皱眉。 没病。 脉象上毫无异常,人却病得瘦骨如柴,仿佛离鬼门关就只有一步之遥似的。 若换了往常,她定先怀疑这人死性不改,又装病骗人。 可方才他的神态并不像作假,况且如今的王都,这种稀奇古怪的事太多,不得不谨慎。 少女思忖着,低声,“生病之前,都去了哪些地方?” “客栈、寻芳居。”金材极不假思索。 沈栖棠皱眉,“别的地方呢?” “往返两地的路上?”金材极挠头,看着她怀疑的眼神,小声辩解,“但也没什么特别的事发生啊,没吃不该吃的。再说了这是天子脚下,我也不敢‘故态复萌’,再说寻芳居的姑娘个个都是极品,我哪儿还用得着上街搜罗……” 要不是陆府门前还有好些人观望,要不是受猫儿之托帮忙解围,要不是沈川芎不知道在做什么! 她一定把这人丢出去,让他自生自灭。 沈栖棠呼出一口浊气,拍了拍他的肩,“从桌子上下去,我想想办法。” “仙姑说了你一定能救我的!你可不能因为往日恩怨,就不管我的死活了!本少爷有的是钱,只要你能把我给治好了,别说是五百两,一千两一万两都能给你!” “成,那就一万两。”沈栖棠一锤定音。 谁还能嫌钱多? 金材极并不在意,大手一挥,“一会儿就上钱庄给你取!我的药呢?” “我又不是神仙,给你凭空变出来?”沈栖棠琢磨着,推了个小药瓶出去,“老实服了,明日此时带着钱来这里找我,若迟了我可就回去了。” 先拖延一日,回去问过溯娘,确认了再做打算。 陆府门外的其他求医者远远观望着,见金材极欢天喜地拿了药,纷纷围了过来。 这些人得的倒都不是罕见的病症,有些病得急,有些则慢些。 沈栖棠耐心对症开了药,寻常百姓手中没几个钱,金材极那里又掏了万两,她开了方子便钻进马车,灼炎心领神会,在众人付账之前,驱车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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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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