恒娘不禁失笑,侧脸看着他,笑道:“我本想高风亮节,说一声,宗公子太客气了。不过呢,我向来爱占便宜。宗公子这么大的便宜,我实在眼热,这就不跟你客气了。” 宗越亦笑,眼睛闪亮,微一欠身:“是我的荣幸。” 离开之前,他望着恒娘,问道:“畏之那边,你也要瞒着吗?” 见她沉默,想了想,终于违背自己向来点到为止的原则,诚恳道:“我想,他若是事后才知道,心里必定会极难过。” 恒娘眨眨眼,压低声音,悄声道:“多谢宗公子提醒,不过呢,若是阿蒙知道你骗她,恐怕宗公子的日子也挺难过的。” 宗越愕然,两人目光相对,忽然齐齐笑出声来。 —— 九娘从门里出来时,宗越已经陪着阿蒙离开,那粗豪青年也骑了马,使劲往阿蒙身前凑,离了几十米,都能听到他夸张的呱呱声。 恒娘从她手里接过食盒,打开看了看,笑道:“你倒是慷宗公子之慨,大方得紧。我娘其实吃不了这许多大鱼大肉的。” 薛大娘那个家规甚是要命,她不得不每到饭点就赶回去,好说歹说,劝着她娘吃饭。 “你娘那头,你打算怎么交代?”九娘深深看着她。 恒娘沉默下来,良久方淡淡道:“船到桥头自然直。到时候再说吧。”
第136章 鸿儒与少女 太学客馆。 鸣皋书院的学生都聚在山长的书房中围坐烤火。常友兰亲自拿把火钳, 一边拨弄着放在房中的火炉,一边与学生讲解:“陈大尹不肯为沉水女子旌表,大抵脱不出他的道一分为二的主张。他曾说过, 尽人道谓之仁, 尽天道谓之圣。人生于世,但能尽人道,已算尽了本分,不必以成圣的标准苛求……” “陈氏此说, 专从人主心术上用功,合得上意,却坏了世人心性根基,最是有害。”胡仪从外头进来, 在门口解了蓑衣,抖落一身积雪。 一个学生赶忙上去接过, 另有人搬了把圈椅过来, 胡仪坐了, 接着道,“天上地下, 古往今来, 大道只有一个,哪里分什么人道天道?克己复礼,无人欲即天理若天子有私欲, 则天下乱。 若妇人有私欲, 则家室乱。由此可见, 极大处, 极小处,都统于这一个道理之中。所以才说, 有国有家者,其兴衰无不本于闺门。” 常友兰笑道:“你来我这里抢学生来了?” 胡仪一笑收口:“岂敢班门弄斧?我今日来,是心中有事,特来找你商议。” 学生们见他们要议事,识趣告退。 胡仪前倾身子,把手放在火炉子上方,翻来翻去烤着:“金家女儿的事情出来,我大张旗鼓,送字画以表肯定,市井之间,都在议论这事。我本想着,接下来这几日,当有好些鬼机楼出来的娘子识得耻辱,起而效仿。谁知并无动静。” 常友兰迟疑了一下,问道:“你当真要对她们赶尽杀绝?”他膝下有娇女,设身处地想一想,不免生出些不忍之心。 “不是我心狠。”胡仪叹口气,抽回手,身子往椅背一靠,“鬼机楼这件事,闹得极大。市井之间,街知巷闻。若是就这么悄悄过去,容得这些妇人们安然苟活,甚至将来嫁人生子,与寻常女子无异,则此事对世道人心的毁坏,定然无以复加。我们再凛然倡导节义二字,倒似个笑话了。” “这倒也是。”常友兰不禁点头,叹道:“若是当日没有闹出清溪渠口这一幕,说不得,还能静悄悄掩过去。如今却是个众目睽睽的情形,这却是没办法。我奇怪的是,这事牵涉东宫,宫中对此居然一言不发。你怎么看?” 胡仪摇摇头,森然道:“我秉直道而行,不愿在帝王心术上头做文章。这是陈恒这等人惯做的。” 常友兰给他说得脸上一红,若非涵养功夫极好,差点便要翻脸。 抖一抖火钳,拣了几块烧得发白的炭块出来,又从旁边竹筐里挑了新的进去,看那火慢慢连起来,方苦笑道:“我是江湖散人,不懂你们庙堂之高。说话叫你见笑了。” “我也想做回闲人,只如今不可得也。”胡仪皱紧眉头,“我入京这些日子,早已发觉,今上刚强,颇有汉皇唐帝之风。中枢则是节节退让,相权之制如同虚设。 便如当日那场封驳,竟由君主一言而决,满堂大臣无有异议。 又诸多朝政事务,今上根本不经门下,直接内降旨意,直将中枢视作无物。这哪里是三代圣君之相?分明是秦汉暴虐的路数。” 常友兰起身去关紧房门。门后有些微动静,他探头看了看,北风吹得紧,地上薄薄积雪被学生们踩得稀碎,左右并无人影,只道是哪里来蹭火的夜猫子,也不在意。 掩了门,回身笑道:“这些话,你只在这里说说罢了,小心被言官弹劾,叫察子告你的黑状。” “怕他做甚?本朝制度,非谋逆大罪,士大夫不论死。大不了回乡下教书去。” 胡仪不以为意,“日前我已经上了折子,大致也是这些话,并不怕别人听见。” 常友兰知道老友的性子,刚才被激出来的气散了,坐回椅子上,继续挑着火炉:“说回鬼机楼的事。太学学刊该做的都做了,你总不能叫官府上门去抓人吧?” “我疑心,这事与周婆言有关。” “周婆言不是停刊了么?虽是出了个副刊,却撇得十分干净。” “报纸虽是停了,主编薛恒娘却不是个省油的灯。”胡仪哼了一声,“我听说,她把好些鬼机楼里出来,无人认领的娘子们纠集在一起,四处走动,每到一处,就召集起当地女人社,聚至深宵方散。” “女人社?”常友兰摇头笑道:“京中女人社也比地方上不同,兴盛得很。你知道她们聚在一起,说些什么?” “以前哪有这样的事情?这也是薛恒娘带出来的风气。”胡仪抬头笑道,“我今日来,就是想跟你讨个人,混到女人社里,去探个究竟。” 常友兰连忙放下火钳,一双手乱摆:“你别打小女的主意。她胆子小,又怕生,最是娇怯,平常说话声音大了,都能叫她哭鼻子。这种深入虎穴的事情,如何能让她去做?” 胡仪本也没抱太大希望,叹口气,喃喃道:“我要有个女儿就好了。” “你院子里不是有个仆妇?”常友兰笑道,“女人社多半都是些妇人,叫她去,更不显眼。” 窗外咔嚓一声轻响,似乎有枯枝被踩碎,不过屋里两人都没注意。 —— “有人找我?女子?”余助放下手上的书,从被窝里跳下地来,披件鹤氅,向外便走。 门外报信的是隔壁斋的学子,一脸挤眉弄眼:“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顾瑀裹着厚厚锦褥,瞅着余助背影,拧起眉毛为难:究竟要不要跟去看热闹?今天刮风下雪,外头冷得浸骨。 转眼看见童蒙,他仍旧是一床薄薄纸被,脸色苍白,嘴唇发青,默默缩在床上看书。 当即有了决断,起床蹬了靴子,把那床锦褥往童蒙身上一罩,涎着脸,作揖道:“好敏求,替我捂着被子。我待会儿回来再跟你讨。” 也不等童蒙拒绝,转头一溜烟出去,绰在余助后头。没走一会儿,到了惠连池边上光秃秃的小树林,林子里一个穿淡黄袄儿,脸蒙轻纱的娇小女子探出头来,使劲朝余助招手。 “常小娘子?”余助大奇,小跑过去,口里哈着白气,跟她开玩笑;“你来找我吵架?” “不是。”面纱底下,鸣茶脸色一黑,“你能跟薛恒娘传个话吗?我爹跟胡伯伯商量,要找个大娘混进女人社,偷听她们说什么呢。” “好,我待会儿亲自跑一趟,替你传话。”余助正色应下,忽然一笑,愈显唇红齿白:“你居然背着你爹,帮恒娘的忙?这是什么道理?” 鸣茶回头看着惠连池。地面积了初雪,惠连池里水平如镜,色如墨玉。 她看了一会儿,莫名打个寒颤,小小声说道:“那日跳到水里,口里鼻里全都是水,肺里面跟烧着火一样,透不过气来。我那时候才知道,原来死是这样难受的滋味,我一点也不想死,我想活下去啊。鬼机楼这些娘子的事,我……我也听说了……” 面纱之下,一张小脸羞得通红。她去厨房帮忙,偷听了厨娘们的议论,这才知道恒娘又干出大事来。 这事她听到都羞得不得了,不知道恒娘是怎么胆大包天干出来的。 “虽然她们,这个,嗯,有些不好,嗯,是十分不好。”支吾半天,差点急出一身汗,终于模糊过去,“可我也不想她们去死。再说,恒娘当初救我一命,我就当是报她的恩德。” “什么叫不好了?”余助皱皱鼻子,“这是别人强加于她们的,她们有什么不好?再说了,女子失贞就是不好?哼,我娘就是二嫁,家里谁敢说她不好,我爹第一个不依。” “你……你娘是二嫁?”鸣茶诧异极了,愣愣地道,“我听我爹说,男儿不能娶寡妇,否则男子也是失节了。你爹怎么……” “谁管你爹怎么说呀?蜀人敏黠,川女子亦多任侠使气,譬如古之文君,近世薛涛。贞呀节呀算什么? 我爹坐堂问案的时候,我娘还在照壁后听案呢。我爹要结案之前,总须听听我娘的主意,这才安心。” 鸣茶从未听闻过这样的事例,原本打算交代完就回去的,却不知不觉,站在湖边,听余助神采飞扬,讲起他爹娘在川中的生活,那些判牛问田的有趣案子…… 正悠然神往,北风灌进衣领,连打几个喷嚏,鼻中流清涕。忙背过身去,抽出绢帕擦拭,心里颇觉羞愧。 余助把鹤氅让给她,见她犹豫不肯接,笑道:“这是昨日新做得的,并没有沾多少臭男人气息。冻死也是死,你不是怕死吗?” 鸣茶披了鹤氅,寒意阻挡在外,周身温暖。忽然间晕生双颊,心中如腾空在云端,一片柔软。幸有面纱遮着,不叫对面看见。 顾瑀躲在树后,被风吹得不断缩脖子,实在受不住冷,跺了跺脚。 被余助耳尖听见,朝这头大喝一声:“什么人藏头露尾的?给我出来。” 顾瑀探出脑袋,眼睛鼻子凑做一堆,陪个灿烂笑脸:“别叫,不要吓着人家小娘子。良弼,你送常家小娘子回去,仔细地上下了雪路滑,别让人摔跤。你放心,恒娘那边,我去替你跑腿。”
第137章 没有报纸的报娘(下) 入夜。吕大娘在大街上转圈圈, 一脸愁容。 老爷只说让她去街上,随意找家女人社混进去。她守了好几条巷子,看着好些娘子们忙完家里的活计, 擦着手, 整着头发,忙慌慌地出门,都朝一处地方走。 里头亮着一窗户的灯火,女子笑声喧哗吵闹, 估摸着就是女人社集会的地方。 她却不敢跟进去。女人社都是街坊邻居就近聚会,熟人熟脸的,她这个外地来的,人生地不熟, 怎么混进去? 正想腆着脸,找个大娘搭讪, 忽听背后有人叫她:“吕大娘, 许久不见!” 回头一看, 却是那日教她洗衣服的浣娘,大喜:“小娘子, 你怎么也在这里?” 恒娘笑着上前, 挽着她手,亲亲热热地道:“大娘,你也是来女人社听讲的?” “对, 对, 正是这个, 女人社, 听讲。”老天爷开眼,正瞌睡就送枕头, 吕大娘欢喜得很,“你也去女人社?她们都讲些什么?你说给我听听,好不好?” —— “她们说,圣人说过,男子也要守义,要尊敬妻子,才是一个好男人。又讲了好些有意思的故事,都是古时候的人尊敬妻子,听她们的主意,避过了灾殃,或是发了大财,或是国家兴盛。讲得十分有趣,老身也听得入迷,听了还想再听。” 吕大娘觑了眼捻须皱眉的老爷,壮起胆子,期期问道;“老爷,她们说的,是真的吗?圣人真的说过,男子也要守夫妇之义?” 胡仪回过神来,放下手,和蔼道:“这倒是不假。子曰,昔三代明王之政,必敬其妻也有道。妻也者,亲之主也,敢不敬与?就是这个意思。” “这……我就想不明白了。”吕大娘咂舌道,“我那当家的,对我倒还只是喝骂,不怎么动手。可我看许多人家,男子对老婆非打即骂,怎么也算不上尊敬。这跟圣人说的,不太对得上啊?” “这是王侯士大夫的古礼,不用于庶民……”胡仪说到这里,打了个顿,眉头皱起。 如果照这么推论,上古之时,庶民之中,男女野合之事不断,便天子法度,亦许仲春冶游,男女欢爱而不禁。对女子从一而终的要求也是古礼,岂能用于庶人? 这可没法用礼不下庶人来解释。 何况他的主张,向来便是以礼齐天下。女子必须守礼,男子可不守礼,这样的话,他说不出口。 他自来以君子自许,虽然吕大娘是无知妇人,他也不愿虚词诓骗。 想了想,换了个说法,“圣人所言,自是正理。只是如今人心不古,难以实现,所以才要修身养性,教大家都懂得尊敬妻子的道理……” 还没说完,看吕大娘居然缩着脖子,捂着嘴笑起来。心中不悦,皱眉道:“你笑什么?” “老爷恕罪。”吕大娘忙松开手,她两口子跟了胡仪大半辈子,倒不怎么怕他,笑道,“我听着老爷这说法,跟女人社娘子说的很像。她们说,男子为夫,不受圣人所教,胡乱打骂妻子,不遵守朝廷制度,坐拥三妻四妾的,又在外嫖宿娼妓,却没人认真说他们的不是。 你若是说他,他就振振有词,自古男人都这样的。若是问夫子,夫子就说,男人有此恶习,确实不该,很应该好好劝说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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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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